凡煙小說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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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掌心裏的小花接觸到杜簿安的呼吸,枝葉細小地顫抖。

“你經常送別人東西嗎?”

這也算送嗎?小貓不理解,這不是這個人類花錢買的嗎?

宣止認真搖頭:“沒有。”

小騙子。

“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你叫什麽名字?”宣止問。

杜簿安不答,重申自己的需求:“那麽要加聯系方式嗎,學長?”

小騙子的眼睛又開始轉了,杜簿安耐心等待,等來了宣止的抱怨:“我都告訴你名字了。”

杜簿安的心未軟半分:“是嗎?我忘了。”

“騙子。”惡人先告狀。

看他睜眼說瞎話,宣止的眼睛瞪大了,臉頰浮現一層薄紅。

小騙子生氣還挺上臉。杜簿安滿意地欣賞這幅美景,看夠了,慢悠悠地道:“杜簿安。賬簿的簿,安全的安,我父親以前是財務。”

宣止不了解人類的職業:“為什麽?不安?聽起來不是好名字。”

“對我父親來說是個很好的寓意。”杜簿安喝著贈送的雞蛋湯。

小貓也沒有父親:“那他可真自私。”

杜簿安讚同:“對。”

他將翹起的嘴角掩藏在碗邊,心臟的鼓聲敲個不停,小騙子字字句句都討他的歡心,他喜歡得不得了。

宣止看不懂杜簿安眼裏唇邊溢出的歡喜,但他察言觀色,只覺得對面人類的周邊暖洋洋的。

杜簿安,杜簿安。

宣止默念,爭取把這個名字記住。

他吃過食物,唇肉上沾了水光,飽滿又晶亮,那兩瓣偷偷小聲地張張合合,口型清晰,杜簿安不用費力辨認也知道他在念叨什麽。

“杜簿安,你人真好。”小貓無師自通發送一枚好人卡。

杜簿安不是很在乎,他想問清楚:“小學長,你來A大做什麽?”

如願被尊稱為學長,卻多了一個“小”字,宣止下意識覺得有哪裏不對。

杜簿安的問題還是那麽刁鉆,宣止支支吾吾,半真半假:“隨便逛逛。”

杜簿安再次提供了一個借口:“來找女朋友?”

宣止疑惑:“什麽女朋友?”

“小學長還單身?小學長這麽漂亮……”杜簿安雙手交叉,意有所指。

宣止反駁他,認真中帶著迷惑:“你覺得我很好看?”

杜簿安說:“小學長是我見過的最讓我喜歡的人。”

……人啊。

果然是人。

盡管能夠化形,宣止還是更認同自己貓的身份。人類外形是最不值得一提的外物,眼前人類花言巧語,他在食堂外面坐了這麽久,還不是只吸引到杜簿安一人,遠沒有貓形騙吃騙喝好用。

況且,宣止知道,自己的貓形在貓群裏並沒有競爭力,早先他還會被人類撫摸他時無意識說的那些甜言蜜語迷了心智,後來他才發現,人類誇他漂亮,也會誇其他貓漂亮。那些誇讚反反覆覆毫無新意,他收獲讚美只是因為他是貓。他並非是那群人類眼裏的獨一無二,更不可能是因為他被貓群嫌棄的白色皮毛。

但杜簿安這麽說他還是很開心:“謝謝你。”

杜簿安攥在掌心的花被突如其來的力道碰碎了花瓣。

他不再追著討要聯系方式,換了個說法:“之前沒在A大見過小學長,小學長以後還來嗎?”

以後?

“來的,”宣止想了想,“以後我如果看見你,會去和你打個招呼。”

他說的很真誠,小騙子本就長著一張讓人輕信的臉,那雙蜜色的眸子看著你時,杜簿安總覺得他在發自內心許下承諾。

他當那是真的,滿懷期待地說:“好啊。”

杜簿安今晚確實沒什麽胃口,陪著宣止敷衍吃了兩口,與他不同,宣止吃飯很專心,速度均衡地幹掉了全部食物。宣止起身告別,杜簿安也回以微笑,他看著宣止的背影消失,然後攥著有些破碎的花回到宿舍。

“回來了?這麽快?”木林摘下耳機,電腦屏幕乒乒乓乓廝殺激烈,木林視而不見,只關心兄弟的感情進度。

“什麽情況?”張仰青從床上仰臥起坐。

秦禮遙還沒回來,桌面整潔,連椅子都規整地塞進書桌裏,給杜簿安開辟了一條寬敞的走道。

杜簿安回到自己床位,拉開窗簾,窗臺上擺著瓷白的花盆,荊芥旺盛瘋長。

張仰青哽住:“不是吧?你早早拋棄漂亮學弟,就為了回來給你這盆草澆水?”

杜簿安把手裏花朵的殘骸灑進花盆,拿起水杯把剩下的半杯澆了進去,土壤充分地吸水,在盆邊飽和出一個個小水泡。

這是杜簿安每日必做的日常。

“班兒我這兒還掛著機呢,你給個準話啊。”木林哀嚎。

“一起吃了個飯。”杜簿安棱模兩可地滿足舍友的好奇心。

“然後呢?學弟對你有沒有意思?”張仰青擠眉弄眼。

杜簿安把杯底的水灌進小噴壺裏,往葉片上噴:“誰知道呢。”

張仰青著急:“不知道?聯系方式要到了嗎?”

杜簿安甩甩手上的水珠:“沒有。”

張仰青仰臥起坐回去:“那完了。你就讓人這麽走了?沒再努力努力?”

杜簿安若無其事地抽了紙巾擦手:“他說我們會再見的。”

張仰青恨鐵不成鋼:“這話你也能信?上午嘴裏就沒幾句實話,我看出來了,這學弟就是個騙子。班兒你可別真被騙了啊,這種漂亮的以後要多少有多少。”

木林幹脆地轉過身子趴在椅背上,身後的屏幕裏場景陰沈,只剩一個血紅的死字:“我看學弟瞧著挺單純的,就一小孩,說不定沒懂。班兒,你暗示了嗎?”

今日滿月,杜簿安站在窗邊,月亮從荊芥中升起,薄雲蔽月,遙在天邊的月亮還沒有那雙眼睛好看,杜簿安勾起嘴角,肯定張仰青的話:“他確實是個騙子。”

宣止騙吃騙喝數月,第一次撐到走不動路。來投食的學生雖多,如何遇到他們也是件難事。他們投餵不是為了讓貓吃飽,只是想要滿足自己飼養的樂趣,一般只隨身攜帶輕便少量的食物,更別提還有這麽多只貓都在虎視眈眈。

貓與貓之間存在等級,比如在宿舍裏,校花沒吃飽,斷不會讓宣止大快朵頤。

宣止步伐沈重,小肚子鼓起,半長的白毛都差點脹開。從食堂離開時,他路過校訓雕像,吃飽喝足的大佬帶著折耳貓桃子趴在臺座上,宣止蒙了心,大搖大擺從兩貓面前路過。

大佬是一只長毛貍花,條紋面具均勻對稱,不談武力,憑借著一副好相貌也能混的風生水起。

食堂的食物管飽,學生提供的投餵也能做來消遣,大佬偶爾也會叫住來往的學生,嬌氣倒地,前來投食的學生笑嘻嘻指認此景:大佬為我傾倒。

大佬吃過了癮,搶奪剩下空了一半的貓條袋子,兩三躍回到桃子身邊,如同照顧弱小的幼崽那般悉心。它監督桃子吃完,等待桃子對它示好,讓它舔毛。

眼下大佬就在為桃子舔毛。今日它心情不好,晚上覓食歸來,熟悉的地盤沾染到了其他貓的氣味,沒能抓到那歹貓胖揍一頓,大佬焦躁地用尾巴拍地。

同在食堂盤踞的阿長和金桔不打算觸黴頭,早跑得遠遠的,只剩折耳貓桃子膽大包天用頭在大佬下巴上蹭。大佬反覆舔舐桃子折起的耳朵,它不能理解,為什麽舔了這麽久這兩只耳朵還能耷拉著。

陌生貓的氣味突然濃了,不是王座上殘餘的氣味,是活生生的新鮮的味道。大佬警惕起身,桃子嬌嬌叫了一聲。

是對著宣止。

快跑。

宣止如同箭射,大佬緊隨其後。

沈甸甸的肚子實在影響跑路,宣止翻過灌木,躍過高臺,撞飛了幾個路過的學生,確認安全後歪歪斜斜一停,直接吐了。

它吐得幹幹凈凈,沒留下一點。

校花關心它,卻沒有靠近,它站在樹上偵查大佬的動向,確認大佬是真的離開之後才輕輕巧巧跳下來。

這是宣止第二次空著肚子回來,腳步虛浮無精打采。夜已經深了,它隨著校花找了個避風的地方團成兩個貓球。

校花睡得很快,宣止用爪子墊在下巴上,偷偷看校花的側臉。

那是一張無論看上多少次都會呆楞的臉,校花是它見過的最好看的貓。宣止閉眼想象,如果它有校花一半的姿色,在A大過得會不會完全不同。

這個問題沒有答案,月亮高懸,掙脫了雲的束縛,皎白的光線打在宣止身上,與校花斑斕的花色形成鮮明的對比。

小貓動動耳朵,今夜什麽都沒有夢到。

第二天,宣止醒時候校花還在懶散地翻身。11號樓的窗戶開著,她們今早有課。

宣止抖抖毛發,裝乖討巧前去叫門。塗景洗漱回來,舍友提醒她:“你經常餵的那只白貓在外面叫半天了。”

她走進陽臺,宣止還在洗臉:“小鴛鴦。”

宣止湊上去,扒著陽臺邊身子用力向上拱,塗景的手往下夠,一人一貓費力聯絡了感情。塗景從箱子裏取出貓糧袋子,舀了一勺灑在陽臺防盜窗外的窄邊上。宣止這才跳上去,和塗景近距離接觸。

防盜欄將宿舍陽臺圍得嚴實,幾乎占據了整個陽臺外圍,宣止體型小巧勉強坐下,仍有半只爪子搭在窄邊之外。

大多學生餵的都是貓條和貓罐頭,宣止目前只發現11號樓這裏有貓糧供應。相比起來前者自然更好吃,但貓糧更加具有飽腹感。

塗景和宣止混得很熟,在宣止吃飯的時候手指伸過欄桿從頭到尾摸得過了癮。她又撕開一包小魚幹:“小鴛鴦,要不要吃你最喜歡的魚幹呀。”

宣止快樂地幹了兩條魚。

“塗景,走了,遲到了。”舍友催促。

“下次見。”塗景拍拍貓頭,算作告別。

宣止滿足舔嘴,慢悠悠洗臉,把塗景弄亂的毛發舔順暢。

它最愛吃的不是魚幹,不過這點沒必要糾正,這不利於與11號樓建立的長期的糧貨兩訖關系。

那它最愛吃的是什麽?

在昨天之前,它會說是貓薄荷,這東西它很久以前只從伯醫生那裏順了一根出來,沒含多久就沒了,宣止念念不忘。昨天之後,它覺得自己最喜歡的是鐵板X魚。口感勁道,鹹鹹辣辣,好吃得舌頭都要掉下來,宣止最先光盤的就是它。

……不過,它還沒給杜簿安支付報酬。

男生宿舍它不敢靠近,小貓焦慮地在各個教學樓蹲守,杜簿安很不好找,宣止等了兩天,才在體育館門口堵到人。它遵守約定湊前去打招呼,耳朵立著,尾巴飛著,圍脖都在風中揚著。

但杜簿安只看了它一眼,漂漂亮亮的小白貓在他眼裏就像是隨處可見的花草一般不足為道,他無視了它,冷著臉走進體育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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