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你叫什麽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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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你叫什麽名字？
楓林園一個偏僻的小道上，吳通和太監福臨遠遠跟在後面，魏元景和魏元恩走在小道上談論著。
魏元恩道：“三日前，我向父皇請安，父皇支開趙祥忠，忽然問我想不想當皇帝，我嚇了一跳，思索了幾秒後說了實話，想，父皇沒有生氣，只是又問了一個問題，他問我那現在敢監國嗎？這次我沒有猶豫，我說敢，父皇說了句好，便讓我跪下來，說帝王不好當，讓我發誓會守好魏家的江山，否則不得好死。當著父皇的面，我鄭重發了誓，從那一刻我就猜到，父皇要在壽宴上宣布讓我監國。”
魏元恩提前告知過魏元景，但其中細節，魏元景並不知道，今日仔細一聽，魏元景竟有些恍然，一個寵信宦官、追求仙道、濫殺忠臣的皇帝身上竟也有這份責任，但這份責任到底是為了自己的身後名還是為了魏家帝位的傳承，一切都不太明顯，魏元景早就看不明白他這個高高在上的父親了，但他知道無論一個人站得多高，他都怕死，怕威脅，怕背叛。
魏元景輕輕應和：“陛下說的對，帝王不好當。雖是大晉獨尊，掌萬民之命，但也擔著為天下百姓造福的責任，雖有百官進諫，萬人敬仰，但無人可依，難以松懈。帝位其實就是枷鎖，看似風光，但位上之人從此不再自由，元恩，你當真不怕？”
魏元恩駐步看向魏元景，毫不猶豫地，語氣認真又坦率：“不怕，也不悔。從坐上太子這個位置，我就知道自己的命運。我願意擔這份責任，一人之力若可救萬民，一人粉身碎骨又如何？我從來不懼死亡，何況枷鎖。”
魏元景心臟一顫，忍不住拍了拍魏元恩的肩膀，卻什麽也沒說，他知道他不必再說什麽，這將是一個可靠的少年天子。
兩人繼續往前走去。
“趙祥忠他們並不知情，今日大吃一驚，必定要有所動作。”
魏元景道：“就按我之前說的計劃，把他們逼急了，不用我們去抓，他們自己就主動跳進網裏了。”
這次，魏元景不會再做網中的魚，他要做收網之人。
忽然，前面聽見有人的聲音，似乎是笑聲，遠遠傳來，藏在枯楓林裏，像枯木逢春般令人心生期盼，這聲音很熟悉，卻又陌生，但對魏元景有莫名的吸引力，魏元景一時怔住，而後不顧身邊的魏元恩，獨自一人快步往前走，要尋找那笑聲的主人。
繞過一個落灰的亭子，借著月光，魏元景看清了那笑聲的主人，是坐在秋千上的程也安，他身後是林子書。
“再推高點！別偷懶！”
“你是真要飛上天啊！”
“不，我只是想累垮你！”
“程也安！”
“哈哈哈誰讓你偷襲我！”
魏元景一時僵硬，程也安從沒在自己面前大笑過，從沒有這麽開心過，他從沒聽過程也安這樣的笑聲。
魏元景心中一痛，原來在林子書面前的程也安是這樣的，原來在林子書面前，程也安可以這麽快樂。
魏元景終於徹底意識到程也安所說的，不要再逼他了，請自己放手。
魏元恩快步趕過來，看了一眼對面蕩秋千的程也安，又看向魏元景，從魏元景的眼眸裏看出幾分羨慕與落寞，魏元恩瞬間想起魏元景自裁時，程也安匆匆趕來，在上書房外守了一天，當時魏元恩就覺得不對勁了。
“皇兄，你喜歡也安姐？”
魏元景忽然覺得無力，他該怎麽回答這個問題，魏元景失了聲，成了啞巴，像被人用刀剖開了心，血液將要流幹，卻並不掙紮，只是靜靜等待身體冰涼，等待死亡的到來。
許久，魏元景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似喃喃自語，又似回答：“可他與我並不是兩情相悅。”
酸澀刺痛，魏元景無法再忍耐下去，他立即轉身離開，想要躲避這一幕，似乎看不見，痛苦就會少一點。
魏元恩楞楞地看了一眼魏元景匆匆逃離的背影，又看了眼程也安和林子書，似乎明白了什麽，蹙眉向魏元景追了過去。
秋千下，林子書輕輕擡眸往人影消失處看了一眼，臉上笑意不減，眼眸卻暗了幾分，他不動聲色地繼續推著程也安，什麽也沒說。
林子書忽然慶幸，雖程也安對魏元景動了心，可又如何？只有他林子書才能光明正大站在程也安身邊，他能長長久久陪在程也安身邊，如此算，是魏元景輸了。
瓊林苑的寢殿提前打掃了出來，趙祥忠幫晉靈帝沐浴更衣後，服侍晉靈帝躺下，準備起身去吹滅燭燈，晉靈帝卻忽然伸出胳膊拉住了趙祥忠。
“大伴，朕這一輩子，身邊的人來來往往，但只有你一直陪著朕。大伴，你還記得朕第一次見你嗎？”
趙祥忠面容平靜，目光卻暗了暗，緩緩回了句：“老奴記得。”
晉靈帝眼裏倒映著燭火，目光閃爍著，似是陷入了回憶：“當時朕十二歲，是第一次出宮，那是個初春的上午，街上人來人往，非常熱鬧……”
先帝管得嚴，不允許他們隨意出宮，晉靈帝十二歲那年，他騎射在各皇子中得了第一，便求了一次出宮的機會。
晉靈帝只帶了兩個高等侍衛，便服在街道閑逛，這是晉靈帝第一次見到京都真實的樣子，各種攤販酒樓，店鋪宅院，街巷交錯，車馬不絕，人聲鼎沸，熱鬧沸騰，充滿煙火氣息。
這與皇宮的肅穆莊嚴，冰冷虛假不同，人們會互相問候打招呼，臉上洋溢著真情實意的笑容；人們會善意關心，買蜜餞的攤主會塞給貪吃的小孩兒一把蜜餞，笑著摸摸他的腦袋；家中不是沈默冷清、一板一眼，母親會一把揪住小孩兒的耳朵，說你今天是不是又逃學，父親連聲勸慰，護住小孩兒的耳朵，兩人一唱一和地哄著母親；兄弟之間不是勾心鬥角，麻木不仁，一群打鬥哄鬧的小孩兒裏，哥哥會擋在人群面前，拿著把木劍說，弟弟我保護你……
十二歲的晉靈帝當時只覺得羨慕，一個尊貴無比的皇子羨慕那些普通百姓的人生。
晉靈帝看入了迷，又駐足在一個變戲法的班子前看得出神，白紙變出白鴿，紅紙變出牡丹，真是令人驚嘆，皇宮裏可從不表演這些。
人群擁擠，一個人推開人群要出去，不小心碰了晉靈帝一下，連聲道了句對不起，晉靈帝說了句無妨，目光盯著那變戲法的人手上，不肯挪開。
幾秒後，警惕回歸，晉靈帝低頭一看，腰間玉佩和銀袋都沒有了，晉靈帝瞳孔一縮，不顧一切地沖出人群，去追那盜賊。
侍衛立即跟著追了過來，不料那盜賊還有同夥，追入小巷後，那兩個同夥拿著木棍沖過來，晉靈帝閃躲開來，兩個侍衛立即迎上，晉靈帝沒有猶豫，往小巷深處追去。
翻了幾次墻，穿過一片樹林，那盜賊逃入一個破道觀裏，晉靈帝緊追不放，臉上焦急之色明顯，立即又沖了進去，對那盜賊喊道：“銀子我不要，把玉佩還我！”
那盜賊扭過來看著晉靈帝，冷笑道：“你們富貴人家的公子哥還缺一個玉佩？！這東西既到了我手上，你就一個也別想拿回去！”
晉靈帝蹙眉道：“這玉佩不是你能拿的，我勸你不要自尋死路！”
這不是恐嚇，晉靈帝說的是實話。龍紋只有皇室子弟可用，尋常百姓和貴族禁止使用，這盜賊看出了這玉佩價值連城，但卻沒有註意上面的圖騰，這東西落在他手裏，當不出去，被人發現，也只會是死路一條。
這是他七歲生辰時，先帝親自為他挑選的羊脂白玉龍紋佩，也是十二年來他唯一一次得到的禮物，先帝不喜自己，晉靈帝知道，但一直努力想做好證明給先帝。盡管不得重視，但晉靈帝還是非常珍視這玉佩，沒有兒子不敬重父親的，沒有兒子不渴望得到父愛的，何況這是先帝唯一送給他的禮物，晉靈帝絕不允許自己丟失了它。
但這盜賊卻以為是恐嚇，眼神陡然變得狠厲，而後從腰間拔出一把短刃，向晉靈帝沖過來：“我看是你找死！”
晉靈帝連連後退，他學了騎射，也學了一點拳腳，但並不精湛，何況他手中並無武器，但晉靈帝從來不是個認輸的人。
他撿起地上的半截木棍，與那盜賊纏鬥起來，那盜賊似乎是個練家子，而晉靈帝尚年幼，力氣也不敵那盜賊，被那盜賊一腳踹在地上，拿著短刀惡狠狠地刺過來，晉靈帝瞳孔一縮，嚇得擡手去擋，忽然聽見重重一聲悶響，一個石塊滾落在地，那盜賊倒在一邊，後腦的鮮血流了一地，手中的短刀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晉靈帝楞住，一個穿著破布的清秀少年從倒了一半的神像後跳出來，向晉靈帝伸出了手，笑著道：“他死了，你別怕，起來吧。”
猶豫了一下，晉靈帝把手伸了過去，借著那少年的力氣站起來後，低聲說了句“謝謝”，而後從那盜賊身上摸出玉佩藏在懷裏，又把那銀袋拿出來遞給那少年。
“賞你。”
“都給我？”少年的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笑容。
晉靈帝點點頭，少年立即把那銀袋接過來塞到懷裏，臉上的笑容藏也藏不住，“謝了！”
晉靈帝轉身要走，忽然又停住腳步，扭過來問那少年：“你知道去京都府的路嗎？”
得了大筆錢財，少年心情極好，揚著笑，大步踏過來道：“知道，我帶你去！路上我保你安全！”
少年陽光明媚，背後不知名的神像落了一層厚厚的灰，但神像上斑斕的色彩依然明亮，少年迎面而來，灑脫闊氣，帶著世俗落魄的氣息，沒什麽規矩，沒什麽體面，卻並不令人反感。
他說我保你安全，還是第一次有人這麽對他說，晉靈帝看著走過來的少年，目光微滯。
到了京都府中堂，府尹大人立即跪著向晉靈帝叩拜：“參見昌王殿下！”
少年怔了一下，立即也跪了下來，看衣著才貌，他以為晉靈帝是個富貴人家的公子，又以為他來京都府是報官的，沒想到他居然是個皇子。
少年趴在地上不敢擡頭，努力回想自己剛剛是否對這位昌王有不敬之處。
晉靈帝垂眸看著那少年，有種舉高臨下的皇室威嚴：“你叫什麽名字？”
“趙十三”，少年老老實實回答。
晉靈帝語氣平靜地宣告道：“今日你改名趙祥忠，隨我入宮，為我做事。”
趙祥忠，晉靈帝覺得他吉祥，又要求他忠誠。
無父無母，四處流浪，把破道觀當家的趙祥忠以為自己要飛黃騰達了，立即欣喜地叩拜道：“謝昌王殿下！謝殿下！”
那時，趙祥忠還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麽命運。
“後來你入了宮，幫朕籌謀，奪位中，他們派人刺殺，你擋在朕面前，救了朕，落下腿疾。這一直以來，朕每一步都走得不易，大伴你陪在朕身邊，替朕做了許多事，也替朕擔了許多罪，可帝王不得不如此，世人不知，可大伴你應該看得最明白。”
晉靈帝長長嘆了一口氣，又緊緊拉著趙祥忠的胳膊，扭頭看著趙祥忠，語氣雖是柔和請求，目光卻帶著逼迫的審問與不容拒絕的威嚴：“大伴啊，可朕老了，累了，但太子還年輕，他身邊不能缺人。大伴啊，你能如當初那樣輔佐朕一樣，輔佐太子，對他忠心耿耿嗎？”
在晉靈帝灼灼逼人的目光下，趙祥忠立即跪了下來：“陛下放心，老奴一定盡心輔佐太子，忠心耿耿，絕無二心！”
晉靈帝幽幽地看向匍匐在地的趙祥忠，輕聲道：“好，朕信你。滅了燈，回吧。”
“是。”趙祥忠起身滅了燈，殿內一黑，明亮的月光透過窗戶灑進殿內，在半明半暗中，趙祥忠轉身往殿外走去，臉上謙卑的神色陡然一轉，變得陰沈與狠厲，眼眸中的心思深不見底，卻又仿佛像沈寂隱忍多年的深譚，即將被暴風雨掀開平靜的表面，露出譚下沸騰洶湧的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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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元恩道：“三日前，我向父皇請安，父皇支開趙祥忠，忽然問我想不想當皇帝，我嚇了一跳，思索了幾秒後說了實話，想，父皇沒有生氣，只是又問了一個問題，他問我那現在敢監國嗎？這次我沒有猶豫，我說敢，父皇說了句好，便讓我跪下來，說帝王不好當，讓我發誓會守好魏家的江山，否則不得好死。當著父皇的面，我鄭重發了誓，從那一刻我就猜到，父皇要在壽宴上宣布讓我監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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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元景輕輕應和：“陛下說的對，帝王不好當。雖是大晉獨尊，掌萬民之命，但也擔著為天下百姓造福的責任，雖有百官進諫，萬人敬仰，但無人可依，難以松懈。帝位其實就是枷鎖，看似風光，但位上之人從此不再自由，元恩，你當真不怕？”
魏元恩駐步看向魏元景，毫不猶豫地，語氣認真又坦率：“不怕，也不悔。從坐上太子這個位置，我就知道自己的命運。我願意擔這份責任，一人之力若可救萬民，一人粉身碎骨又如何？我從來不懼死亡，何況枷鎖。”
魏元景心臟一顫，忍不住拍了拍魏元恩的肩膀，卻什麽也沒說，他知道他不必再說什麽，這將是一個可靠的少年天子。
兩人繼續往前走去。
“趙祥忠他們並不知情，今日大吃一驚，必定要有所動作。”
魏元景道：“就按我之前說的計劃，把他們逼急了，不用我們去抓，他們自己就主動跳進網裏了。”
這次，魏元景不會再做網中的魚，他要做收網之人。
忽然，前面聽見有人的聲音，似乎是笑聲，遠遠傳來，藏在枯楓林裏，像枯木逢春般令人心生期盼，這聲音很熟悉，卻又陌生，但對魏元景有莫名的吸引力，魏元景一時怔住，而後不顧身邊的魏元恩，獨自一人快步往前走，要尋找那笑聲的主人。
繞過一個落灰的亭子，借著月光，魏元景看清了那笑聲的主人，是坐在秋千上的程也安，他身後是林子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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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真要飛上天啊！”
“不，我只是想累垮你！”
“程也安！”
“哈哈哈誰讓你偷襲我！”
魏元景一時僵硬，程也安從沒在自己面前大笑過，從沒有這麽開心過，他從沒聽過程也安這樣的笑聲。
魏元景心中一痛，原來在林子書面前的程也安是這樣的，原來在林子書面前，程也安可以這麽快樂。
魏元景終於徹底意識到程也安所說的，不要再逼他了，請自己放手。
魏元恩快步趕過來，看了一眼對面蕩秋千的程也安，又看向魏元景，從魏元景的眼眸裏看出幾分羨慕與落寞，魏元恩瞬間想起魏元景自裁時，程也安匆匆趕來，在上書房外守了一天，當時魏元恩就覺得不對勁了。
“皇兄，你喜歡也安姐？”
魏元景忽然覺得無力，他該怎麽回答這個問題，魏元景失了聲，成了啞巴，像被人用刀剖開了心，血液將要流幹，卻並不掙紮，只是靜靜等待身體冰涼，等待死亡的到來。
許久，魏元景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似喃喃自語，又似回答：“可他與我並不是兩情相悅。”
酸澀刺痛，魏元景無法再忍耐下去，他立即轉身離開，想要躲避這一幕，似乎看不見，痛苦就會少一點。
魏元恩楞楞地看了一眼魏元景匆匆逃離的背影，又看了眼程也安和林子書，似乎明白了什麽，蹙眉向魏元景追了過去。
秋千下，林子書輕輕擡眸往人影消失處看了一眼，臉上笑意不減，眼眸卻暗了幾分，他不動聲色地繼續推著程也安，什麽也沒說。
林子書忽然慶幸，雖程也安對魏元景動了心，可又如何？只有他林子書才能光明正大站在程也安身邊，他能長長久久陪在程也安身邊，如此算，是魏元景輸了。
瓊林苑的寢殿提前打掃了出來，趙祥忠幫晉靈帝沐浴更衣後，服侍晉靈帝躺下，準備起身去吹滅燭燈，晉靈帝卻忽然伸出胳膊拉住了趙祥忠。
“大伴，朕這一輩子，身邊的人來來往往，但只有你一直陪著朕。大伴，你還記得朕第一次見你嗎？”
趙祥忠面容平靜，目光卻暗了暗，緩緩回了句：“老奴記得。”
晉靈帝眼裏倒映著燭火，目光閃爍著，似是陷入了回憶：“當時朕十二歲，是第一次出宮，那是個初春的上午，街上人來人往，非常熱鬧……”
先帝管得嚴，不允許他們隨意出宮，晉靈帝十二歲那年，他騎射在各皇子中得了第一，便求了一次出宮的機會。
晉靈帝只帶了兩個高等侍衛，便服在街道閑逛，這是晉靈帝第一次見到京都真實的樣子，各種攤販酒樓，店鋪宅院，街巷交錯，車馬不絕，人聲鼎沸，熱鬧沸騰，充滿煙火氣息。
這與皇宮的肅穆莊嚴，冰冷虛假不同，人們會互相問候打招呼，臉上洋溢著真情實意的笑容；人們會善意關心，買蜜餞的攤主會塞給貪吃的小孩兒一把蜜餞，笑著摸摸他的腦袋；家中不是沈默冷清、一板一眼，母親會一把揪住小孩兒的耳朵，說你今天是不是又逃學，父親連聲勸慰，護住小孩兒的耳朵，兩人一唱一和地哄著母親；兄弟之間不是勾心鬥角，麻木不仁，一群打鬥哄鬧的小孩兒裏，哥哥會擋在人群面前，拿著把木劍說，弟弟我保護你……
十二歲的晉靈帝當時只覺得羨慕，一個尊貴無比的皇子羨慕那些普通百姓的人生。
晉靈帝看入了迷，又駐足在一個變戲法的班子前看得出神，白紙變出白鴿，紅紙變出牡丹，真是令人驚嘆，皇宮裏可從不表演這些。
人群擁擠，一個人推開人群要出去，不小心碰了晉靈帝一下，連聲道了句對不起，晉靈帝說了句無妨，目光盯著那變戲法的人手上，不肯挪開。
幾秒後，警惕回歸，晉靈帝低頭一看，腰間玉佩和銀袋都沒有了，晉靈帝瞳孔一縮，不顧一切地沖出人群，去追那盜賊。
侍衛立即跟著追了過來，不料那盜賊還有同夥，追入小巷後，那兩個同夥拿著木棍沖過來，晉靈帝閃躲開來，兩個侍衛立即迎上，晉靈帝沒有猶豫，往小巷深處追去。
翻了幾次墻，穿過一片樹林，那盜賊逃入一個破道觀裏，晉靈帝緊追不放，臉上焦急之色明顯，立即又沖了進去，對那盜賊喊道：“銀子我不要，把玉佩還我！”
那盜賊扭過來看著晉靈帝，冷笑道：“你們富貴人家的公子哥還缺一個玉佩？！這東西既到了我手上，你就一個也別想拿回去！”
晉靈帝蹙眉道：“這玉佩不是你能拿的，我勸你不要自尋死路！”
這不是恐嚇，晉靈帝說的是實話。龍紋只有皇室子弟可用，尋常百姓和貴族禁止使用，這盜賊看出了這玉佩價值連城，但卻沒有註意上面的圖騰，這東西落在他手裏，當不出去，被人發現，也只會是死路一條。
這是他七歲生辰時，先帝親自為他挑選的羊脂白玉龍紋佩，也是十二年來他唯一一次得到的禮物，先帝不喜自己，晉靈帝知道，但一直努力想做好證明給先帝。盡管不得重視，但晉靈帝還是非常珍視這玉佩，沒有兒子不敬重父親的，沒有兒子不渴望得到父愛的，何況這是先帝唯一送給他的禮物，晉靈帝絕不允許自己丟失了它。
但這盜賊卻以為是恐嚇，眼神陡然變得狠厲，而後從腰間拔出一把短刃，向晉靈帝沖過來：“我看是你找死！”
晉靈帝連連後退，他學了騎射，也學了一點拳腳，但並不精湛，何況他手中並無武器，但晉靈帝從來不是個認輸的人。
他撿起地上的半截木棍，與那盜賊纏鬥起來，那盜賊似乎是個練家子，而晉靈帝尚年幼，力氣也不敵那盜賊，被那盜賊一腳踹在地上，拿著短刀惡狠狠地刺過來，晉靈帝瞳孔一縮，嚇得擡手去擋，忽然聽見重重一聲悶響，一個石塊滾落在地，那盜賊倒在一邊，後腦的鮮血流了一地，手中的短刀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晉靈帝楞住，一個穿著破布的清秀少年從倒了一半的神像後跳出來，向晉靈帝伸出了手，笑著道：“他死了，你別怕，起來吧。”
猶豫了一下，晉靈帝把手伸了過去，借著那少年的力氣站起來後，低聲說了句“謝謝”，而後從那盜賊身上摸出玉佩藏在懷裏，又把那銀袋拿出來遞給那少年。
“賞你。”
“都給我？”少年的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笑容。
晉靈帝點點頭，少年立即把那銀袋接過來塞到懷裏，臉上的笑容藏也藏不住，“謝了！”
晉靈帝轉身要走，忽然又停住腳步，扭過來問那少年：“你知道去京都府的路嗎？”
得了大筆錢財，少年心情極好，揚著笑，大步踏過來道：“知道，我帶你去！路上我保你安全！”
少年陽光明媚，背後不知名的神像落了一層厚厚的灰，但神像上斑斕的色彩依然明亮，少年迎面而來，灑脫闊氣，帶著世俗落魄的氣息，沒什麽規矩，沒什麽體面，卻並不令人反感。
他說我保你安全，還是第一次有人這麽對他說，晉靈帝看著走過來的少年，目光微滯。
到了京都府中堂，府尹大人立即跪著向晉靈帝叩拜：“參見昌王殿下！”
少年怔了一下，立即也跪了下來，看衣著才貌，他以為晉靈帝是個富貴人家的公子，又以為他來京都府是報官的，沒想到他居然是個皇子。
少年趴在地上不敢擡頭，努力回想自己剛剛是否對這位昌王有不敬之處。
晉靈帝垂眸看著那少年，有種舉高臨下的皇室威嚴：“你叫什麽名字？”
“趙十三”，少年老老實實回答。
晉靈帝語氣平靜地宣告道：“今日你改名趙祥忠，隨我入宮，為我做事。”
趙祥忠，晉靈帝覺得他吉祥，又要求他忠誠。
無父無母，四處流浪，把破道觀當家的趙祥忠以為自己要飛黃騰達了，立即欣喜地叩拜道：“謝昌王殿下！謝殿下！”
那時，趙祥忠還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麽命運。
“後來你入了宮，幫朕籌謀，奪位中，他們派人刺殺，你擋在朕面前，救了朕，落下腿疾。這一直以來，朕每一步都走得不易，大伴你陪在朕身邊，替朕做了許多事，也替朕擔了許多罪，可帝王不得不如此，世人不知，可大伴你應該看得最明白。”
晉靈帝長長嘆了一口氣，又緊緊拉著趙祥忠的胳膊，扭頭看著趙祥忠，語氣雖是柔和請求，目光卻帶著逼迫的審問與不容拒絕的威嚴：“大伴啊，可朕老了，累了，但太子還年輕，他身邊不能缺人。大伴啊，你能如當初那樣輔佐朕一樣，輔佐太子，對他忠心耿耿嗎？”
在晉靈帝灼灼逼人的目光下，趙祥忠立即跪了下來：“陛下放心，老奴一定盡心輔佐太子，忠心耿耿，絕無二心！”
晉靈帝幽幽地看向匍匐在地的趙祥忠，輕聲道：“好，朕信你。滅了燈，回吧。”
“是。”趙祥忠起身滅了燈，殿內一黑，明亮的月光透過窗戶灑進殿內，在半明半暗中，趙祥忠轉身往殿外走去，臉上謙卑的神色陡然一轉，變得陰沈與狠厲，眼眸中的心思深不見底，卻又仿佛像沈寂隱忍多年的深譚，即將被暴風雨掀開平靜的表面，露出譚下沸騰洶湧的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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