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2章 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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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92

狐貍變回人

青鶴巷藏在大街後頭, 大街上人來人往,這條巷子卻有難得的安靜與祥和。

狐貍坐在合歡樹樹下。

樹上合歡花已經謝盡,幹枯的樹葉稀稀拉拉,隨著風團成了一個又一個圈。

裏屋還能依稀看到極淡的, 生活過的痕跡。

狐貍艱難爬上了床榻, 從乾坤袋裏拖出帶有司禎味道的枕頭, 趴在了上面。

用司禎的味道消弭面對死亡的恐懼。

狐貍呼吸沈重, 遲緩。

看著漏了一條縫隙的朱門,帶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問系統:“她會找來嗎?”

畢竟在狐貍的世界,司禎就是最厲害的,他最崇拜的人。

司禎或許會找到他, 或許會撞破他的死亡。

他逃跑的行為也會被發現。

想到司禎發現他逃跑後可能會有的震怒, 狐貍縮了縮脖子。

他不是有意要氣司禎的, 他是真的沒有辦法, 才這樣做的。

他不能讓司禎看到他這麽醜的樣子,也不能讓司禎因為他的死而難過。

就把他當成一只不聽主人話的狐貍, 就很好。

“她會發現我嗎?”

保持著同樣的姿勢整整一日,佘年開口問系統。

系統心裏有著做了壞事後僅存的一些憐憫:【你已經等了一日,已經明白了不是嗎?】

狐貍就不再說話了。

他的腦海裏有很多個司禎。

從司禎最開始把他當成劍宗的追蹤者,將他摁在桌子上開始,他就和司禎產生了羈絆。

他最開始以為司禎很兇, 最開始,他也不過是想完成任務, 然後把司禎殺了了事。

以報上一輩子她追著他, 想將他剝皮抽筋之仇。

剝皮抽筋……

陳清衣也曾想將他剝皮抽筋。

上一世, 系統是在司禎身上的。

系統在最開始會強迫他完成許多任務, 是不是在上一世, 也會強迫司禎完成任務?

“上一世是你讓司禎剝我的皮,抽我的筋的?”

系統不知道佘年何故想起了這些,但這些事情讓他知道也並不會產生什麽影響。

【不是我,是劍宗讓她這麽做的。】

“為什麽?”

【你是血脈覺醒的大妖,你的筋骨可以為修者成仙渡劫減去一半的雷擊。】

【不管是之前的宋時禾,還是現在的楚漓,都是依靠別人才能有升仙的機會,所以他們不具備渡劫的能力。】

【你的筋骨是讓他們順利渡劫的最好良藥。】

狐貍腦迪很沈重,不知道在想什麽。

過了好半天,在系統以為佘年已經不再考慮這件事後,狐貍慢吞吞開口:“那是不是,我的筋骨也可以讓司禎順利成仙。”

系統誠實道:【理論上來說是這樣的,但是你現在馬上就是一只死狐了,不要再想這麽多了。】

狐貍又趴了一會,開始揪自己的毛。

系統視而不見。

人在死之前都會做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情,或許狐貍也不例外吧。

不管狐貍做什麽都隨便他。

系統看了一會,感覺狐貍腦袋上的毛都快要被扒拉沒了。

還是忍不住多事地開口:“你再薅,禿了。”

算了,他都要死了,管他禿不禿呢。

狐貍不知道從哪裏摸出來一個發繩,想紮住自己一撮毛發。

像是司禎最開始對他散發善意那樣。

他帶出來很多司禎的東西,帶出了一團又一團司禎的味道,但他到底還是不能把司禎也帶在身邊。

生命將止,他甚至不能再看司禎一眼。

狐貍心頭湧上了委屈,委屈中夾雜著對死亡的恐懼。

他爪子上攥著人形時用的好看的發帶,往自己灰撲撲的尾巴上纏。

不能束發,纏尾巴也是一樣的。

肥胖的一只大尾巴尖尖,綴著一簇綠色。

佘年怎麽看都不滿意,最後趴在床上。

前爪濕了一片。

系統也想到了司禎給他束發這件事。

一時也不知道該說什麽話。

沒事,死了就好了,死了一切差不多就該回到正軌了。

夜深了。

系統算著時間,在天亮之前,狐貍就該徹底閉上了眼睛。

到時候一起就又回到了他的掌握,司禎會順利成仙,這個世界不會崩掉。

有是一次完美的任務。

就在系統以為,一切差不多要穩了的時候,它放在這座宅子外圍的系統之力開始有了波動。

系統大驚,探到宅子外一看,一個赭紅的身影幾乎把它嚇破了膽。

它確實在上一世,上上世,都逼迫過司禎去走人物應該走的故事線。

盡管這一世它一心為司禎考慮,但這依舊讓它不能在司禎面前挺直腰桿,永遠氣短半截。

它想回到系統世界裝死,但司禎的聲音快一步傳來。

“把你那沒用的結界給撤了。”

系統很為難,期期艾艾不敢出聲。

“我數三聲,三聲之後,結界沒開,那我就開始闖結界了。”

“三……”

司禎第一聲都沒數完,系統溜出來,屏蔽了佘年。

【我出來我出來,別念了是禎禎,別念了。】

司禎感受到一種莫名的熟悉縈繞在周圍,雖未見系統本體,但也知道是誰來了。

她臉色陰沈,看起來很不愉快:“別喊我禎禎,我們沒那麽熟。”

系統很尷尬:【你相信我,這回我肯定是為你好,你的神力不該用在這方面,你的成仙路不能有任何意外。】

司禎笑意不達眼底:“誰和你說我救了他,成仙就有問題了。”

【神力是你對抗雲逐水成功升仙的關鍵,輕易用掉當然出問題……】

司禎一掌揮在結界上:“怎麽,難道我就只有一份神力?”

這一掌力道不輕,結界在震顫。

結界裏趴著的狐貍把腦袋擡起來。

臉還是濕噠噠的,眼睛卻是茫然的。

怎麽了?

“發生什麽了?”佘年問系統。

但現在的系統對付司禎就已經有些心力交瘁了。

有了神力後果真不一樣,比前面幾世都強太多了,這是她走所有路裏最接近成神的一條路。

系統咬牙不退,這樣維持世界穩定的機會實在難得,不能放棄。

【神力不能用!】

司禎臉上一點笑都沒有了:“說了我下放的當然不止一處神力,如果不是你前面幾世為虎作倀,我根本不必輪回到現在這一世! ”

“怎麽,之前那麽幫助宋時禾升仙,現在覺得宋時禾那個廢物挑不起大梁,才把目光放到我身上了?”

“讓我猜猜,你是最開始和雲逐水有過什麽約定?雲逐水作為天道,大概答應了你會幫你維持整個世界的穩定。”

“或許你們發現了這個世界日趨不穩,但雲逐水告訴你們,不穩定的源頭是雷靈根者,雷靈根者在渡劫的時候有得天獨厚的優勢,那麽多雷靈根者成仙成神,破壞了這份穩定。”

“所以在他的教唆下,你們開始以雷靈根者為養分,給一群不修煉的廢物提供養料。宋時禾就是你們挑選出來的廢物之一。”

“修真界懼怕稀有靈根的實力,而雲逐水那個廢物懼怕我奪走他的位置。”

“所以雲逐水在成了天道後,把作為神的我逼到了修真界。”

“所謂的嬌妻系統是幌子,其本質是獻祭。”

“而你們說的絞殺雷靈根者以還世界平衡,是一場徹頭徹尾的騙局”

司禎眼中是赤裸裸的嘲諷:“等你們發現一切不對勁的時候,雲逐水已經迫害雷靈根者幾千年了。”

系統沈默著,渾身的力道都卸了下來:【這件事是穿書局做的不對。】

起初,穿書局只是想實現一個不需要監管,自行運轉的世界。

而天道雲逐水,就是代他們監管的最好對象。

雲逐水的野心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被雲逐水逼到下界,已經不具備神格的司禎生出了違逆大男主劇本的自我意識。

她不再是一個任由捏造的紙片人。

雲逐水是走的大男主的劇本,一路飛升成為天道,所以不管是穿書局還是是成為天道後的雲逐水,都試圖在宋時禾的身上覆刻同樣的一個大男主劇本。

這個世界總要有人成仙成神,雲逐水想讓所有神仙的實力都遠遠低於自己,甚至為自己控制。

但司禎是劇本的例外。

她有自己的思想,在能力範圍內試圖一次次沖破劇情的束縛。

司禎一次強過一次的反抗,讓穿書局懷疑,按照雲逐水的思路走,是否能真正維持世界的平衡。

因為這份懷疑,他們對雲逐水隱瞞了司禎的身份,把她送去了另一個世界,等到系統更新完成後,又把她帶了回來。

所以才有了數千條世界線裏,唯一一個不會被系統束縛的,可以拼盡全力反抗的司禎。

系統把司禎在那麽多條幾乎同等模樣的世界線裏的所有反抗都看在眼裏,所以才不想讓她這次的升仙有一點風險。

這關乎這個世界是否可以再次回到穩定狀態。

照著雲逐水的搞法,這個世界遲早崩潰。

【你要相信,我這次是真的想讓你升仙……】

系統苦口婆心。

司禎手裏的力道絲毫不減:“你要是真的想讓我升仙,首先要做的一件事,就是相信我。”

“讓我升仙不是你的目的,讓我殺了雲逐水才是你們真正的目的不是嗎?”

“你現在都不信我說的話,篤定我只有在你們的幫助下才能升仙,憑什麽就認定我能殺了雲逐水。”

信她說的話……

她說,她不止一份神力。

伴隨著一聲悠長的嘆息,系統撤下了結界。

支棱著脖子的狐貍,就這麽看著院子裏突兀出現的司禎。

司禎的臉色很難看。

從發現狐貍跑走的時候,就開始難看,在跟系統辯論了一番後,臉色更是難看到了極點。

狐貍心慌,在心裏和系統說話:“你不是說她不會找來嗎?”

在經歷了幾乎快兩日的等待後,他已經篤定司禎不會發現他在此處等死。

他悲戚的心在越接近的死亡的時候就越平靜。

能在死亡的前一秒都想著司禎也是好的。

但現在,他想的人就這樣站在他的面前,看樣子還有興師問罪的模樣,佘年一瞬間就慫了。

伸出來的狐貍頭都縮了回去。

甚至還想往臟臟的被子裏鉆。

系統挺成了死屍,對佘年的話充耳不聞。

開什麽玩笑,這種時候它能出來說話嗎?

它自己都差點被司禎收拾了一通,現在說話是要跟狐貍一起挨揍嗎?

系統遁走。

司禎是真的很生氣。

狐貍跑了的行為不是她生氣的根源。

她能猜出狐貍為什麽跑,無非是越接近死亡就越醜,不想讓她看到他醜巴巴的樣子。

還有死了就沒什麽用了,只能給她添麻煩。

她從最開始就從來都沒有表明她會放棄他,他為什麽要放棄自己?他為什麽就覺得自己的命一定不值錢?

司禎一步步朝著佘年的方向走。

狐貍在臥室躺了一晚上,還花了半宿給自己“紮毛”,現在一地的狐貍毛。

狐貍身上的毛是真的稀疏了。

司禎就踩著地上的狐貍毛,行走間,狐貍毛飛起來。

起起落落的狐貍毛,飛得佘年也跟著心一顫一顫地。

好像司禎每走一步都踩在了他的心上。

他至今不明白司禎生氣的真正原因,他只是循著本能換位思考。

司禎跑了不要他了,他也會傷心害怕難過……

想到自己給司禎帶來的一系列的壞情緒,佘年心都皺巴巴,揪在一起。

不想讓司禎看到他的死亡,本來就是不想給她添堵,現在倒好,現在是真的讓她不開心了。

司禎在狐貍面前站定,從乾坤袋裏拿出還帶著熱氣的藥,捏著狐貍的兩腮,動作粗暴的灌了進去。

她不算是溫柔的人,在佘年虛弱這段時間已經拿出了她最大的耐心,現在她的耐心告罄,手上的力道當然不會輕柔。

狐貍因為兩腮被司禎單手掐住,只能被迫仰著頭,張開口。

藥碗邊緣抵住狐貍的唇齒,司禎手腕微動,藥就從其中傾瀉而下,進了狐貍喉間。

司禎餵藥餵地急,帶著濃烈的苦腥味的褐色藥汁就這樣突兀進了狐貍的喉嚨。

狐貍咳嗽起來,藥汁也跟著往外溢,狐貍下巴上的毛都成了淺褐色,像個老頭狐貍。

因為咳嗽,他的眼睛帶著一層水霧,不健康的狐貍皮也因為咳嗽而微翻紅。

就是這樣,他的視線也沒有離開司禎,眼巴巴地看著她。

看一秒,少一秒。

他很珍惜。

就連司禎掐他的兩腮而留下的輕微痛感,他都無比珍惜。

司禎居高臨下,面無表情地命令著:“喝下去,不許吐。”

狐貍也知道,這是藥,不該吐出來。

他乖乖咽著藥,大口大口吞。

可是他都快死了,喝這些藥究竟還有什麽用處呢?

沒有用的,等到天亮的時候,他就該死了。

他就再也看不到司禎了。

濕潤的狐貍眼裏掉出大顆的眼淚。

司禎眉頭皺起來,以為是狐貍是因為自己下手重了就哭起來了。

有膽子跑怎麽就沒膽子承受後果。

現在哭出來裝可憐給誰看?

她手上的力道只增不減。

晨光微曦,一天中最新的一縷微弱光線照了進來。

狐貍像是被這縷光線刺痛了雙眼,眼睫顫著,眼淚更洶湧地滾下來。

也因為這縷光線,司禎感受到了體內蔓延上了前所未有的力量。

淺淡的金光順著藥一同流進了狐貍嘴裏,包裹著狐貍的全身。

狐貍身上深黑色的紋路漸漸淡褪,白色絨毛一點點長出來。

隨著最後一口藥被餵進了狐貍嘴裏,狐貍身上金光驟現。

只是一瞬,又暗淡下去。

床上的狐貍變成了一個人。

作為狐貍時心底最深的渴望始終殘存在心裏,日日折磨他的內心。

在力量恢覆的一瞬,身體快於思想。

狐貍幻化成了人形。

太久的時間沒有變人,他連把衣服提前預備好這件事都忘了。

腰上是沒什麽顏色的被子,他跪坐在床上,用著近乎虔誠的姿勢,把所有的註意裏都放在了司禎的身上。

上一秒司禎捏住的是狐貍的兩腮,下一秒,司禎捏住的就是佘年的兩頰。

他的唇微張,帶著一種健康的粉色,嘴角還有褐色的藥汁。

人的臉是沒有狐貍毛吸水的,藥汁就順著佘年的嘴角往下巴流,一直流到了他的喉結。

喉結滾動。

佘年嘴角因為藥汁的流動開始發癢,他伸出舌頭舔了舔。

眼睛還是濕漉漉的,兩滴淚在臉上滾。

這是狐貍以為自己要死在司禎的面前,而留下的眼淚。

司禎捏住他的臉,終於說了第一句話:“跑啊,怎麽不繼續跑了?”

佘年動了動身體,腰間的被子往下滑。

他惴惴不安地拽著被子,想動,但是動不了。

司禎伸手要扯走他的被子,佘年修長的手緊緊攥住,用了很大的力氣,指尖都白了。

“說吧,為什麽跑。”

司禎的手沒有離開佘年的臉,大有他不好好說話就卸了他下巴的危險氣勢。

佘年乖覺:“我……要死了。”

自己死了就罷了,不可以讓你難過。

司禎微瞇著眼睛:“那你現在死了嗎?”

佘年:“……沒有。”

“死了就要跑?”

佘年心中惶惑,沒有重活的欣喜,只有害怕。

他覺得司禎救了他一定是付出了什麽代價。

他不值得司禎這麽做。

“天狐族都是,都是這樣的。”

佘年很緊張,開始從物種的角度給司禎科普:“天狐族在死之前都是會找一個地方。”

司禎氣笑了:“你還要給自己刨個墳唄?”

佘年把頭低下去,司禎的語氣讓他很清楚自己犯了錯誤。

“我只是一只狐貍,我會給你添麻煩,也不會給你帶來什麽幫助……”

他想把這條命還給司禎,他很擔心司禎因此身體受到什麽損傷。

司禎松了手:“花有花的用處,葉有葉的用處,一只狐貍,為什麽就沒有狐貍的用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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