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流浪

關燈
第2章 流浪

睜眼所看見的是漫天飄揚的大雪,北國的大雪紛揚,給天空拉上了銀白色的帳子,虛幻朦朧。

望著飄揚飛舞的白雪,小小的孩童挑動了一下早已凍僵的手指。他動作艱難,身體僵硬地一度讓他覺得現在這具身體已經不屬於他了。

享慣了榮華富貴,見慣了金磚碧瓦的繁華,早已習慣尚未入冬便有炭火環繞,如今卻只能躺在雪地上,舉著手給自己已經失去了知覺的臉添上幾分溫度。

這讓人心中不免有幾分悲涼。只是看著那雙稚嫩的手,孩童捂住了自己的眼睛,笑出了聲。

然後笑聲越來越大:“我真是蠢!”

像是在自言自語,被凍僵的同樣還有喉嚨:“真是蠢到家了!”責備之意並非是沖著誰去的,“真是的,為什麽這麽蠢啊!”手擋著眼睛,凍僵了臉感知到了一道溫熱的液體,從眼角滑到發髻裏,消失不見。

他笑著,那包含著悲傷的笑意在飄灑著白雪的茫茫天地間逐漸遠去,直至嗓子因為吸進了太多的涼氣而終於罷工了,孩童才停下了笑聲,嗓音沙啞:“回不去了啊……”

撇了撇嘴巴,將下巴放在了膝蓋上直楞楞的看著有沒過自己趨向的白雪。腦海中是這一世母親嘶吼的身影,他能想到那個高高在上帝王冷漠的眼光,也能記得兄長不忍的逃避了他的眼神,宦官得意的掃視……

還有舅舅摟著他,掉落在他臉上的血腥溫熱。

往事淅淅瀝瀝從眼前飄過,他甚至還能想起那高聳入雲層層立立的大廈,能記起飛速疾馳的車輛,能記起妹妹和弟弟模糊的嘴臉。只是那些模糊的記憶,逐漸被一個女人狼狽的臉所覆蓋,那個女人尖銳的叫著,全然沒有了往日的雍容華貴。

“活下去……”她如此哀求著,“活下去!”

看著眼前白茫茫的雪地,已經有了些知覺的手搓了搓腿部,試圖摩擦生熱給自己一些溫暖。不過比較起周圍寒冷的溫度,他冰涼的手指也起不到什麽很好的作用,連杯水車薪都算不上。

裹緊了身上屬於舅舅的披風,貼著腹部的大腿已經有了些知覺。他忽然覺得自己其實命很大,那般追殺之下還能逃出生天,是不是現在有只白狼出現,然後叼著他離開才是證明他是世界主角最好的辦法?

孩童瞪著眼睛發了一會兒呆,感覺到小腿也有些發熱了,才努力搖晃著站了起來。不過剛剛站直準備向前,就因為不聽使喚的四肢再一次重重的摔進了厚實的雪堆裏。

臉埋在冰冷的雪裏,讓他一下子清醒了好多:“嘖!”

他用力將自己過得更加嚴實了一些,除了因為要趕路的腿部之外,他用大大的紅色披風起碼將他自己裹了三層。

皚皚的白雪之上,小鬼的小腳丫七扭八歪的慢慢延伸……

他要活下去,在這個骯臟的看不到明天和未來的世界活下去。在這個天空陰暗的如同是世界末日一般的世界活下去,哪怕活的如一條狗,哪怕冷風傳遞的這片大地的死亡和絕望,他也要活下去。

活到這個王朝被顛覆,活到他的仇人不得善終。活到所有負他的人都得到報應,活到他最終能夠找到方法……回家。

孩童用力晃了晃有些昏沈的腦袋,他看著眼前的茫茫雪地,身後是陰暗光禿的山林。他不是那個高高在上不知眾生疾苦的帝王,也不是從小被圈養宮中的尊貴皇子。他是一個來自後世的孤魂,他是侵占了這具身軀的野鬼,他享受了這具身體的母愛,占有了那麽多條為他付出的鮮活生命,那麽總要做點兒,證明他還活著。

他活著,只不過,沒有同你們一般,活在一個世界而已。

這個世界上活著的,不再是那個偏僻宮殿中不得寵愛的孩子,是一個背負著仇恨,想要報覆這個昏暗王朝的孤魂野鬼而已。

他要做的,就是不顧一切的活下去。

孩童在白雪中搖搖晃晃的前行,一次一次的栽進了厚重的雪堆裏,一次一次的爬起前行。風雪吞沒了他的腳印,掩蓋了他的前行之路,直到那個幼小的身影晃了晃,再一次栽入雪中,沒再爬起。

養尊處優的幼小身體,不過是走了這麽點兒的路,就已經堅持不住了。只是視線所及之處,有一個黑乎乎的人影慢慢的走了過來。

幼崽看著那個小小的人影,挑起了嘴角。他想如果這就是那個所謂要補償自己的神仙,姍姍來遲了那麽久,要點兒什麽好呢?

果然還是想回家啊……

—————————————————合並章節———————————————————

臉色蠟黃的老人在一陣冷風之中抖了抖身子,毫無征兆的向前一到,“嘭”的一聲一頭栽在了雪地上沒有了動靜。這不過是這篇灰暗大地上再正常不過的一幕,每天都有人倒下,每天都有人這樣毫無聲息的死去。

他們已經忘記了到底是什麽時候對生活充滿是絕望,又或者是一開始就已經不再抱有希望。從最開始的天災瘟疫導致的顆粒無收,到後來的十常侍橫行朝野加重賦稅,不知不覺的,生活就已經看不見希望。

白曦一只手牽著一個看起來大約八九歲的男孩子,跟在一個白發蒼蒼的老人身後。那老人的懷裏還抱著孩子,四個人默默地向前走著。饑荒的年代,大多數嬰兒都已不成活,一個老人帶著三個孩子這種事情,更是罕見。

四周滿目絕望的百姓,當白曦看到他們盯著老人滿目的貪婪時,左手下意識的握緊了自己身前老人的衣服。這麽一路下來,他親眼所見父母食子的畫面不少,大多父母都是把孩子和其他人換了,然後哭著吃了下去。

他難免想起之前的華貴,想起那座冷冰冰的宮殿之中冷卻的兩菜一湯,想起過年年宴之上的錦衣燈火,想起桌子上那些動了兩三筷就被傾倒的美食佳肴,想起那座燈火輝煌的龐大宮殿,不免心寒。

“怎麽了,老二你想要歇歇麽?”老人似乎是感覺到了白曦在拉他的衣角,回過頭來,被風月滄桑了的臉上卻滿是和周圍格格不入的微笑,“再忍忍啊,等著到了城鎮就好了!馬上就要到城鎮裏面了!”

白曦搖了搖頭,扯動了一下嘴角想給老人一個笑容,但是隨即又放棄了,只是默默地將眼神轉移到了遠處已經隱約可見的城墻上。他那日在雪地裏失去了意識,再次睜眼的時候所看到的不是他所希望能夠看見的要給他補償的老神仙,而是眼前這個抱著一個女娃娃,還帶著另外一個小子的老人。

這個民不聊生的年代,養活自己都是個問題,像老人這般還會往回撿人的更是奇葩。只是老人不光撿了,還撿了一個差點不成活的女嬰。三個孩子都是需要人養的年齡,三張嘴巴全部壓在老人的肩上,老人卻毫無怨言。

“爺爺,不能歇歇麽?”大一些的男孩有些累了,“我們都已經走了一天了!”一邊說著,一邊擡起了自己臟兮兮的腳丫,“老二有鞋也就算了,我可是光著腳走的啊!我可以把那個人的鞋扒下來麽?”一邊說著,一邊不滿的瞪了一眼白曦,指著路中間的死人問道。

“老大!”老人皺眉,臉上的表情已經不能夠用很糟糕來形容了,“逝者已逝,我們不能夠埋葬他讓他入土為安就已經很不仁德了,你還要去扒逝者之物,這是要遭天譴的啊!”一邊說著,一邊騰出手去拽男孩。

又來了,這老人如果生在和平年代,絕對是在書院裏面教書的老頭子,還絕對是教儒家思想的老古板。也不考慮現在是什麽年代了,儒家那種規規矩矩上下分明禮節為重的習俗,現在不適用啊。

白曦默默地看著那男孩翻了個白眼,不開心的撇了撇嘴巴作罷。

這樣的對話他一天要聽好幾次,這個比他大的男孩比他早跟在老人身邊些時日,所以和老者說起話來有時候有些沒大沒小。女娃娃則是老人最開始撿到的孩子,今年也就不過兩歲而已,話都說不利落,所以大多數的時候存在感根本就是零。

雖然是抱怨老人在為人處事上有些儒家老古板的感覺,但是更多的時候老人所展現出來的還是農民的那種淳樸和……落伍。這點在起名字這件事上,就已經完全的顯露無疑了。比如小女孩因為怕難生養,直接取名叫大丫。

男孩子的名字老人也是幹脆,大一些的男孩曾經的名字叫劉輝,大抵他的父母在他出生的時候還是對他有些期望的吧。老人問起他的姓名的時候,白曦才剛剛從昏迷中回過神來,所以當他完全清醒的時候,劉老二這個草單的名字就已經安在了他的頭上。

劉是國姓,得知那男孩子的姓名時,白曦沒忍住的看了一眼男孩子,卻也僅限於此。劉姓雖然是國姓,可如今在這個上不知百姓疾苦,下不體百姓艱難的世道,又能夠支撐多久呢。

白曦蹭聽聞自己舅舅提起百姓食不果腹衣不蔽體,也曾聽聞如今百姓信神信佛,只求的不得疾病,只求餐飽。卻沒想舅舅愚忠將其上報,將其中利弊分析一二,甚至將他也牽扯其中。皇帝遷怒,由他牽連了母親不講,還在朝堂之上掀起了一股立儲的腥風血雨。卻也不知舅舅是否同他一般幸運,逃出生天。

只是可惜了,那接下來黃巾軍的起義,雖聲勢浩大人數眾多其中不乏猛將,雖然最終輸在了已經搖搖欲墜的大漢手上,可黃巾軍的行為無疑是給這本就已經危在旦夕的高樓一擊猛敲。

白曦不同於老人,和沒多少見識聽信了老人單純話語的劉輝,他清楚地知道哪怕他們到了那座心心念念的城池裏,也未必會有比現在好多少的待遇。

如今世道太亂,人人保全自己都甚是艱難,又有幾人能照顧他人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