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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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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夜穹漆黑有月, 連燼只覺得腦子裏繞了一根弦,密密匝匝一圈圈擰緊,直叫他呼吸不得, 整個屋子像是密不透風的塑料袋, 他被困在這裏了,氧氣耗盡, 近乎要窒息。

拳頭狠狠捏緊,咬住牙關,勁削分明的下頜線繃緊, 整個人無聲地顫栗,往墻上砸了一拳,轉身朝門口走去, 步伐沈重。

來到邵淮的房門前,此處遐州僻壤,游客也不多, 住酒店的旅客寥寥無幾, 走廊靜悄悄的, 昏黃燈光幽靜傾照, 連燼靜靜站著, 身姿挺拔, 如一桿筆直的槍, 他也沒出聲,半闔眼細聽裏頭的動靜。

酒店房間隔音做得很好, 什麽也聽不懂。

過了半個小時, 他終於是忍不住, 擡起手敲門。

一分鐘左右,門才從裏頭開了條縫, 邵淮細碎頭發散搭在額間,半擋住眼簾,沒了平日的肅穆正經,五官出眾,眉眼清冽,看起來年輕了許多。

“有事嗎?”邵淮也沒將門徹底打開,只是開了條縫隙和連燼講話。

連燼順著微敞的門縫看過去,試圖窺探屋裏的情況,什麽也看不到,“我姐呢。”

“她睡了,怎麽了?”

“我有點事情想和她說。”

“很著急”邵淮又問道。

連燼沒說話。

邵淮一只手把著門,沒有讓連燼進來的意思,扭頭對還在船上的連煋喊話,“元元,連燼有事找你。”

“什麽事?”連煋剛脫了衣服,貪戀被子裏的暖意,不想出來,伸出頭回話,“大晚上的,有什麽事啊。”

“姐,你出來下,我有事和你說。”連燼朝屋裏喊。

連煋縮在床上不願下來,“你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我也管不了,真有事和你姐夫說一聲,讓他轉告我就行。”

姐夫二字一出,邵淮經不住唇角上揚,神情緩和許多,但沒出聲,默默等待連燼的下一步動作。連燼明顯受了刺激,嘴唇張了張,話到嘴邊又咽下去了,扭頭就走。

邵淮關上門,折返到床邊,一把扯掉上衣,上了床,半跪在連煋身側,手伸進被子裏。

連煋問道:“他幹嘛呢?”

“不知道,走了。”

“每次都這樣,奇怪得很。”連煋摟住他,親在他的唇上。

“姐夫?你讓他叫我姐夫?”邵淮還在琢磨這兩個字,莫名有了充實感,兜兜轉轉這麽久,他才是連煋心裏得到認證的人。

“我又不是那種不負責任的人,說了要對你好,就一定對你好。”

“好,我信你。”

距離荷蘭港最近的民用機場,冷灣機場,航班很少,要想離開這裏,要麽得等合適的航班,要麽坐船前往朱諾港口,朱諾是阿拉斯加的首府,朱諾機場航班稍微多一點兒。

連煋看了冷灣機場的航班動態,要從此地中轉到國際機場,最少也得等五天。

“姐,那你到底什麽時候才回家,我在這裏幫你一起淘金吧,等你回的時候我再一起回。”連燼道。

連煋當然不可能讓他留下,“這麽大個人了還不懂事,你不回去,公司怎麽辦,錢不掙了?我出來一趟也掙不著幾個錢,家裏也不能全靠我啊,你不回去管公司,靠我一個人能養得起家裏?”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就是擔心你,出海太危險了。”他靠近了她,手背和她相蹭。

“就會瞎擔心,在陸地上就不危險?開車還會出車禍呢,坐飛機還會有空難呢,這麽怕危險,你幹脆一整天待家裏算了。”

連煋催他收拾行李,“就你事兒多得很,多跟你姐夫學一學,你也老大不小了,別總是一驚一乍的。”

從荷蘭港坐車到冷灣機場,也就三個小時,考慮到要等五天後,才有合適的航班,連煋跑到船上和竹響商量,“有兩個免費的勞動力,你要不要?”

“什麽意思?”

“我小情人和我弟弟,他倆的航班要等五天後,現在也沒事做,閑著也是閑著,我就想讓他們上來幫我們洗金。”

竹響遲疑不定,看了眼琳達,不敢輕易應下,“之前說好的,船上不能讓男人上來,你信得過他倆,我們可信不過,萬一發生騷擾什麽的,我們以後還做不做朋友了?”

連煋明白竹響的顧慮,又道:“我讓他倆自己租一條漁船跟在我們的淘金船後面,白天他們上來幫我們洗金,晚上再讓他們自己坐船回港口,不和我們一起過夜,這樣行不?”

竹響又去和琳達商量了一番,回來問道:“我們這邊可不發工資啊,他倆真的願意來?”

“肯定願意啊,他倆就是上趕著來給我幹活兒的,只要和我待一會兒,他倆就高興,美得不行,還在乎什麽工資啊。”

竹響總是點頭,“行,那就帶他們玩幾天吧。”

連煋給邵淮和連燼通了消息,讓他倆趕緊去包一條船,邵淮出錢包了一艘中型游艇,艇長十三米,兩層甲板,最大載客量八人,內部有衛生間、小廚房,和兩個休息船艙。

這種游艇是港口專門租給游客出海游玩的游艇,還配有一名艇長和一名水手全程跟著服務。

安排好一切,連煋上了淘金船,讓邵淮和連燼坐在游艇,跟著她們的淘金船後面。

淘金地點是姜杳提供的,姜杳的銀鷗號打撈船在這裏打撈兩艘潛水艇,作業過程中發現底下的泥沙有一定的金屬含量,這才打電話讓連煋她們過來。

連燼剛開始以為,連煋出來淘金是為了好玩,畢竟她也不缺錢,家裏的資產這段時間他大部分都轉移到她的名下了。如今頭一回和連煋出來淘金,才意識到,連煋是真的在拼命賺錢。

淘金,真真切切是個苦活兒。

抵達淘金地點,連燼和邵淮從游艇轉移到淘金船上,連煋和竹響先換上潛水衣,攜帶金屬探測器和橙色尼龍繩下水,確定好吸沙點,用尼龍繩頭部鐵鉤紮進泥沙裏,做好標記,才又游上船來更換氧氣瓶。

換過氧氣瓶,再帶上吸泥管下水。

隨著吸泥機的啟動,海底的泥沙順著水管被抽上來,先被送到機器後方的電動篩吸網,進行第一輪粗吸,粗洗後的金沙集中收集到桶裏,再由人工用洗沙盤清洗。

邵淮和連燼有潛水證,但都只是初級潛水證,沒達到可以在水下作業的資格,竹響不敢冒險讓他們下水吸沙,只讓他倆在甲板上幫忙洗金。

六月份了,阿拉斯加州進入夏季,天氣回暖了不少,今日出了太陽,氣溫在十七八度左右,比她們剛到時暖和了不少。

連煋和竹響下水了,船上只剩下琳達、尤舒,還有邵淮和連燼。

琳達不太愛說話,帶著修理工具到吸泥機後方修理早上剛換下來的電控箱,早上連煋和竹響下水吸沙時,不小心吸上來一團廢棄漁網,吸泥泵被卡住了,電控箱也壞了,還好船上有備用的。

尤舒到吸泥機旁邊,提過來一桶剛經過粗洗的沙子,來到船頭甲板,取出幾個洗沙盤,不太確定地看向邵淮,“董事長,你們也要幫忙洗金嗎?”

邵淮挽起袖子,接過一個洗沙盤,“嗯,你教我吧。”

“好。”

尤舒拿水瓢舀了一瓢沙子,倒進洗沙盤,再將水管拉過來,放水進盤中,不停轉動洗沙盤,沙子和淤泥隨著水流的轉動,緩緩流出去,金子顆粒不浮於水,會慢慢沈在盤底。

不斷重覆這樣的轉盤動作,就能把淤泥和沙子都洗出去,只留下盤底的金子,這時如果有石塊也沈在盤底,還需要手動剔除。

尤舒又到船艙裏,拿出兩雙襪子,兩雙雨鞋給他們,“換上這個鞋吧,我們船上沒有男鞋,你們的鞋要是濕了,可就難受了。”

換過鞋子,邵淮和連燼坐在船頭的塑料椅上,跟著尤舒一起洗金,洗了不到一個小時,手指冰冷,腰也僵了,腳都微微發麻,一直盯著洗沙盤,海風不停呼嘯,連帶著眼睛也幹澀。

“你們來淘金後,每天都這樣幹嗎?”邵淮問道。

尤舒一邊說話,手裏的活兒還在不停忙碌,“嗯,差不多吧,連煋她們五月中旬到達白令海峽那邊的諾姆港後,就開始淘了,我比她們晚了十天才過來的。”

“這樣一天能賺多少錢?”連燼問道。

沒經得竹響和琳達的同意,尤舒也不好得透露太多,只是含糊道:“這個說不準,看運氣吧,有時候多,有時候少,金子還沒徹底去雜,我也不太清楚。”

見她不想多說,連燼也沒再多問了。

“你們平常的工作是怎麽安排的?”邵淮又問。

從早上過來後,一直都是連煋和竹響下水帶著吸泥管去吸沙,他知道,這種下水工作的強度要比陸地上的體力活大了太多,水下環境覆雜,要應付水壓、溫差、暗流、視覺障礙等問題,壓力非常大。

尤舒道:“下水是輪流來的,但連煋和竹響下的比較多,她們倆配合得很熟練。琳達要在船上調機器,我前些日子下水時,手被吸泥管吸進去,有點兒扭傷,連煋和竹響就沒怎麽讓我下水了,讓我在船上洗金和做飯。”

三人又沈默下來,四周的水流聲、吸泥機發動機的嗡嗡聲、琳達在船尾修電控箱的金屬碰撞聲......

“連煋她們什麽時候上來?”邵淮看向波瀾不驚的海面。

“還有十分鐘左右吧,再過十分鐘,她們該上來換氧氣瓶了。”

過了會兒,尤舒主動和連燼搭話,“我聽你姐說,你幫我姥姥聯系了醫生,真的很感謝你。”

連燼低頭忙碌,動作熟練了很多,“沒事,是我姐讓我幫忙聯系的。”

正說著話,水面傳來響動,嘩啦一聲,連煋從海面冒出頭來,兩只手扒住甲板邊沿,踩著軟梯爬上來,摘下面罩,打了個哆嗦,“冷死我了,我應該穿幹式潛水服下去的,這套濕式的太冷了。”

尤舒從一旁的架子上取過毛巾遞給她,“快擦一擦,先去換衣服吧,我煮了姜糖水,還溫在爐子上,換好衣服了你去喝點。”

竹響也隨在連煋身後上了船,她總是動靜很大,弄出嘩啦啦的水聲。

邵淮起身,對連煋道:“我去幫你換衣服吧。”

“你做飯去,廚房裏都有菜,你做飯好吃,去給我們燒幾個好菜,今天不想吃火鍋了。”連煋給他下任務,又看向尤舒,“尤舒,你帶他去廚房,你手還沒好,就休息吧,讓他來做。”

“哦。”

尤舒把邵淮帶進廚房,裏面陳設簡陋,但該有的設備都有,還有個很大的冰箱,裏面存儲了不少菜和肉。

尤舒用火鉗扒拉了一下火爐,放了幾塊炭進去,不確定地問:“董事長,你會做飯嗎,我們一般是用電飯鍋煮飯,但燒菜是用火爐。”

“交給我吧。”邵淮四處看了一圈,先把電飯鍋的內膽拿出來洗。

“好,我就在外頭,你有事就叫我。”

“好。”

邵淮廚藝稱得上一絕,幾個家常菜炒得味道很不錯,煙筍炒肉、手撕包菜、老姜炒雞肉,還有一個西紅柿雞蛋湯。

他在做飯時,連煋她們還在甲板上洗金。

連煋餓得不行,催連燼也進入廚房幫邵淮一起燒菜,連燼進了廚房沒一會兒,從船艙探出頭來,“姐,你進來一下。”

“叫我幹嘛?”

“你過來。”

“就你事兒多。”連煋嘀咕兩聲,放下洗沙盤,偏身進入船艙。

連燼用個小碗,把雞腿單獨裝出來,遞給她,“餓了吧,先吃這個。”

連煋當即陰了臉,橫眉冷目罵他,“你這是在幹什麽,不懂事,船上的菜都是按大夥的份量買的,你把雞腿單獨留給我,竹響和尤舒她們呢?我多吃一個雞腿,她們就得少吃一塊肉,這不公平。”

連燼低下頭,什麽也沒說。

邵淮還在一旁切西紅柿,連煋把雞腿放到菜板上,“把雞腿切成塊,別留這麽大,讓大夥都能吃到。”

“好。”邵淮拿起雞腿,利落地斬成塊狀,丟進鍋裏,重新翻炒了幾下。

連燼站在一旁,面露委屈,哀戚目光看向連煋,和以前一樣,以前每次被連煋罵了,他也這樣惶恐的,討好的看向她。

連煋端起長輩的作風,長篇大論教育他,“你看你,這就是我不帶你出海的原因。出海了,船上的人就是一個團隊,大家要相互團結,要為對方著想,人人都像你這樣藏著小心思,總想著多吃一塊肉,那這團隊不就散了!”

“我沒想多吃肉。”連燼細聲反駁。

“你是沒想多吃,但你偏心了呀,不管是偏心自己還是偏心別人,在海上都是自私自利,不能這麽幹,聽到了沒?”

“聽到了,姐,對不起。”

六個人一塊在船艙裏吃飯,竹響吃得津津有味,暗地裏用胳膊碰了碰連煋,“可以可以,廚藝不錯,比你強多了。”

邵淮擡頭看向連煋,對她挑眉。

太陽即將落山之際,邵淮和連燼就要回港口了,連煋沒和他們一起回去,今晚她們的淘金船得停在海上,四個人得輪流值班,如果她和邵淮他們回岸上了,竹響她們每個人輪流值班的時間就得延長,這樣太累了。

“要不我留在船上,來來回回麻煩,在船上也方便幫你們做事。”邵淮道。

“不行不行,你們快點回去,不要耽誤我的事,都讓你們留下來了,還嘰嘰喳喳不懂事。”連煋催著他們快點走。

在連煋的連續催促之下,兩個人只好先行離開,游艇不斷遠去,海邊的夕陽徹底隕落時,游艇的蹤影也消失海天一線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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