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關燈
第26章

你端坐在禪院家主屋, 正襟危冠一絲不茍。

半小時過去了,禪院直哉還沒過來。寬敞的和室裏只有一身紅底和服的你和幾個穿著黑衣服的老頭子,空氣著實有些尷尬。不知為何有幾道隱晦的視線正偷偷打量著你, 你眼觀鼻鼻觀心, 兩眼一松幹脆開始放空。

要比比誰更耐得住性子嗎?你想。

沒關系, 你學著當大小姐的時候發呆可有一套了。

但等待的時間尤為漫長,你面上不顯心裏卻忍不住腹誹:三天過去,都第四天了,禪院直哉總不可能還行動不便吧——你手藝明明相當的好。

長廊裏終於傳來了動靜,一道慢慢吞吞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橫式移門隨著侍女的動作緩緩向兩側開啟,你數日不見的未婚夫挎著個逼臉姍姍來遲。

你配合著那些老頭子的步調俯首行禮,給面子地輕喚了一聲“家主大人”——禪院直哉聽沒聽見不一定,看是肯定沒看你。他擡著下巴昂首闊步, 一路視野朝天地走向主位一屁股坐下,眼神都沒給你一個。

“有事?”

幾位長老頓時面面相覷:這幅把人當做不存在的態度,和上川家小姐方才進屋時說的話也太相去甚遠了吧?為首的老人白發蒼蒼, 格外老態龍鐘,他假模假樣地咳了一聲後旁側敲擊地問道:“家主大人幾日前離家, 可是去過哪裏?”

依照你的描述, 禪院直哉在東本願寺的正殿前與你巧遇,二人在寶相莊嚴的金佛腳下互訴衷腸, 一番剖白心意後終是解開誤會, 結果一時興起就要帶著你私奔——至於為什麽門當戶對又婚約在身的兩個人非要私奔不可, 你一臉理所當然地解釋道現在年輕人都這樣,兩情相悅的浪漫他們不懂。

但禪院直哉對此番胡謅一無所知。

“是去了趟山裏。”他皺眉, “京都愛宕……破破爛爛的鄉下地方,沒什麽好說的。”

在他看來並沒有隱瞞行蹤的必要。一則他堂堂家主, 在禪院家自是來去自如,輪不到任何人管他去過哪裏;二則那個叫小早川的鄉下人是見過他的,有心要查也能從“窗”裏頭問到。

滿頭銀發的老人接著問:“那麽……家主大人與上川小姐在愛宕山正式確立了婚約,也是確有其事?”

禪院直哉當即面色鐵青。從進屋開始就嚴防死守的視線終於不再回避地直視向你,深仇大恨的眼神就差問一句“你怎麽敢”了。他不能否認,因為的確“確有其事”,也百分之百確定你身上帶著那張紙;但也不能承認,畢竟承認了就是在親口給自己宣判死刑。

禪院直哉只能顧左右而言他。

“……我說過了,我不會娶她。”

主屋的地面鋪著精心養護光潔如新的淺色榻榻米,傳統材料編制的老式疊敷格外難以打理。你雖然沒有親手幹過那等繁瑣家務,但也曾聽聞家仆在某個午後小聲抱怨覆雜的清潔步驟。

你在心裏默默向禪院家的役人說了聲抱歉。

下一秒,素燒陶瓷的杯盞啪地摔在了地上。

杯身安然無恙,茶水卻傾灑了一地,淡青色的水痕滲進草芯表面,往後不知會否留下茶色的印漬。突如其來的失態引來了禪院家一幹老少的註意,禪院直哉也下意識地扭頭看向你。

你垂著頭,伸出去的纖細手臂僵在半途微微顫抖,沒幾秒就眼角泛紅蓄起了淚水:“直哉大人……”

你叫得低回婉轉楚楚可憐。禪院直哉後頸一涼,腦後的一根血管痙攣似的開始一跳一跳。你當然不會讓他失望,捂著臉就開始啜泣:“直哉大人,您答應過會迎娶妾身的……”

“妾身已經不能離開直哉大人了,是沒有您就會活不下去的地步!”

“明明已經一起做過了那樣和那樣的事……”

“為什麽現在又想要拋棄妾身?是妾身哪裏做得不夠好嗎?”

整間和室都安靜了,只剩你一人掩面哭泣的低聲抽噎,瘦弱的肩膀在和服包裹下微微顫抖。也不知道那些人在用什麽眼神看著你,你邊哭邊想,你倒是無所謂,大丈夫能屈能伸,成大事者不拘小節,就是好像太安靜了點。可別都傻了,那得哭到什麽時候去。

這時候你的未婚夫就體貼地跳了起來,氣急敗壞又慌不擇路地握著拳頭讓你閉嘴。

沒想到為首的銀發老者也緊跟著腿腳靈活地站了起來。

“家主大人!”他喝道,“您究竟做了什麽、許諾了什麽?!”

你和禪院直哉都楞住了。

哇……搞什麽……他比家主本人還要激動誒……

-

你的面前放著兩件如山鐵證。

第一件是張白紙黑字的婚姻屆,右下角明晃晃地蓋著京都市役所的印章。

回上川家的第一天你就完成了簽字以外的所有工作:為姓名欄的簽名仿制個人章,補齊其餘信息欄中的細碎信息,前往京都市役所預約排隊,在十五名上川家打手的註目下,憑本事說服了市役所的管理負責人為獨自一人前來的你蓋章登記。

精心裱裝的婚姻屆外還裹著一層透明如無物的特殊保護膜。你將薄薄一張紙置於托盤中央,由侍女端起呈遞給在座幾位長老席的過目,接著收回雙手,小心翼翼又滿懷溫柔托起了面前剩下的那把匕首。

“至於這一件……”你頓了頓,開始信口雌黃,“是那天晚上、那件事情發生前,直哉大人送給妾身的定情信物。”

那晚倒確實是那晚,禪院直哉也確實想把匕首送進你身體裏。只不過下山時匕首被你忘在了草地,後來還是勞煩小早川監督幫忙把東西撿回來又投遞到上川家。

“那天晚上,直哉大人……”你停下來,不光大喘氣還丟給他一個意會的眼神,“……直哉大人親吻了妾身。”接著像個平安時代的大家閨秀一樣害羞地捂住了臉。

“親吻,不就是一生之諾的意思嗎?”

禪院直哉的眼睛殺意盎然,即使如此也還是一言不發。他沒法反駁你,如果將那夜的真相覆刻成一段錄像,你此時此刻就是轉播了一版顛倒黑白的純凈版剪輯:話都是真的,掐掉的也都是他不願為人所知的,但就是怎麽聽怎麽別扭。

更詭異的是那個白頭發的老頭子聽到這話竟然松了口氣。

好怪啊,他到底為什麽這麽在意?

……如果是在意你的清白那就怪得有些惡心了。

不過對方和你似乎毫無幹系,換個角度猜一猜的話,難不成是在擔心禪院直哉的清白……?

要真是如此,你對禪院家的嘆服頓時又上一層樓:本以為只是個笑話,原來內修男德外養屑竟是真的。

禪院家遲早要完。你心想。

那廂幾個戴著眼鏡的老頭已經一一傳閱了婚姻屆,不時低頭看看紙面又擡頭看看他們家主。其中一位私底下對筆跡頗有研究,此刻卻眉頭緊鎖:他能看出來現任家主簽下性命時一氣呵成的急切,卻看不出為何此刻和室中央劍拔弩張,禪院直哉更是滿臉抗拒。

但總而言之簽字蓋章都是真的。以銀發老頭為首的一幹人等作為第三方立刻拍板了這樁婚事。

“我不同意!”禪院直哉驚道。

“家主大人,您已經同意了。”老頭提醒他。按照最初的約定,兩家締結下的聯姻以“束縛”的形式形成牢不可破的保障,在簽署婚姻屆的那一刻開始生效:禪院家迎娶上川家大小姐為正室,直到誕下子嗣前都不會額外接納側室;且如果第一個孩子是男孩,以後也不會再有側室。

原本的計劃是在婚禮儀式上,由族內德高望重的長老見證進行文件的簽署。

但如今“束縛”已經提前生效,理論上來說你已經是板上釘釘的禪院家正室夫人。

早先禪院直哉雖然表露過一次反悔的意向,但“束縛”的內容並未發生實質性更改;如今他再想反悔,也絕無可能單方面解除。老頭勸他道:“家主大人,禪院家作為禦三家之一傳承至今,您的的一言一行,皆是禪院家顏面的表率。”

……

早就顏面無存的禪院家表率被迫送你出門。

你向家主大人輕聲道謝,離了三步不遠不近地跟在他身後。兩名仆從跟在你們後方更遠些的幾步外,那樣的距離無法聽清你們的低聲交談,當然,聽到了也會裝作聽不見。

“其實直哉君想逃離婚約的話還有一個辦法。”

“……”

“‘束縛’只約定了迎娶我為正室,並沒有限制娶妻的人是你。”你頓了頓,接著把話說完,“就是說,你不當禪院家主就行了。”

他如你所料地停下腳步,回過頭來眼神陰仄。

“你究竟有什麽目的?”他問,“……你果然是五條悟那派的人?”

你楞了楞,沒料到他的思路拐向了另一個方向:以為你殫精竭慮就是想把他從家主位置上拉下來。“你想多了。我的婚事和那家夥沒有關系。”倒不如說有你在禪院直哉還能活得更久些,“只是想鼓勵你,反正放不下,所以現在不管怎樣至少你還是家主,是不是覺得開心了一點?”

他沈默許久,朝你伸出了手。

你試探著遞出了右手。被他一把甩開。

“幹什麽?”他莫名其妙,“……讓你把刀還我。”

你:……

男人都是狗的。

……

目送你離開後禪院直哉返回居所,途徑主屋時又被一名侍從攔了下來。主持了方才那場對峙的銀發老者的聲音從門後傳來。

“家主大人,有件秘事至關重要,還請私下一敘。”

他皺了皺眉,心裏存著氣,又覺得那老東西私下裏能耐他如何,便再次跨步而入。

“是關於上川家那位小姐的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