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二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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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失離散,周而覆始。

淚水不知不覺順著臉頰流了下來,徐婡才驚覺在大宅門前駐足了太久。院子裏的燈光映出來,化雪後夜裏空氣濕冷,從院落深處飄過來淡淡的茶香,徐婡吸了吸鼻子,喊了一聲:“爸?”

客廳的大門敞開著,徐樹棠匆的迎了出來,三年了,徐婡還是第一次回來。

“頭發都這麽長了,怎麽照片上都沒看出來呢?”

徐樹棠高興的很,趕緊接過徐婡的箱子:“走,進屋,外面涼。爸爸給你煮了陽春面,巷口的王叔聽說你回來,中午還給你送來一瓶自家做的辣醬。”

徐婡笑著摟住他的胳膊,聽他從進門就說個沒完,記憶裏徐樹棠不是這樣話多的人,他總是愛的很深沈,徐婡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任由他拉著進了屋。

“哎喲,丫頭,怎麽還學會撒嬌了。快,把面吃了,趁熱。”

清淡的陽春面看上去一清二白簡單樸素,可徐樹棠總是熬上一鍋高湯來做,生活中的每個細節,他都是這樣認真的對待,除了他自己的身體。

徐婡吃了飯,徐樹棠又端來茶水,金駿眉的茶湯濃郁,在白瓷杯裏晃蕩,徐婡按住他的手,擡起頭:“爸,別忙了,把……病歷拿來……讓我看看吧。”

徐樹棠現在也沒什麽好瞞的,倒也大大方方的拿了出來,但看徐婡臉色不好,他倒是有些心虛,像犯了錯的小孩一般不敢多說話了。

“爸,這上面患者主訴寫了,咳血,乏力,腰痛腰酸,胸悶,月餘。”徐婡盯著病歷並沒有擡頭,屋裏安靜的只有翻頁的聲音。

“徐霖工作太忙天天加班,我不想他來回跑,你一個人在國外,我不想你擔心。”

“明天我去醫院見見安遠,我們的老師湯姆斯教授也會視頻討論一下病歷。”

徐婡翻看了半天才說話,也沒有刻意責怪徐樹棠,有些煩躁的把長發挽起,徐婡把病歷整理進包裏,像是醞釀了半天才擠出一個微笑:“老人家別熬夜了,快去睡吧,你放任自由的生活結束了,從今天起由我接管了。”

“嗨!你爸這輩子你還不知道嘛,隨性慣了,要是條條款款的約束我,閨女,說不準我會翻墻逃跑的。”

“那我得考慮縮小你的活動範圍了。”

徐婡推著他往臥室走去:“快點睡哦,一會兒我會來檢查的。”

“好好好,我什麽都聽你的總行了吧。”

人生就是這樣,徐樹棠年輕時因為生的英俊又有才華,徐家也是江城出了名的書香門第,可這兩年看他,是真的顯老了,大概是生病的緣故背影看上去有些佝僂,徐婡心裏很不是滋味,強忍著淚水收拾了行李,孤兒院出來的孩子,總是幻想擁有一顆吃不完的糖果,得不到的時候再難過也頂多是心裏委屈一會兒,可得到了以後就再也無法接受失去的感覺了。

這個冬天漫長的好像不會再迎來春天了,醫院外面的停車場一片白色,門口的車輛排著隊往裏進,指揮停車的大叔大聲喊著奔波著。徐婡站在窗前,靜靜看著像俄羅斯方塊一樣到處填塞的車輛,離死亡最近的地方,很是擁擠啊。

“昨天的結果我昨晚都看過了,徐婡,你要做好心理準備,不是很樂觀。”

安遠看她低著頭沒吭聲,於是把片子掛在燈箱上繼續道:“昨天內科的專家已經跟我再三肯定了,癌細胞已經轉移到腎臟,現在眼下不建議手術。”

“師兄,你為什麽不像老師說的那樣,多說些安慰的話給我聽呢。”徐婡轉身過來,手裏的資料攥的很緊,關節都有些青白。

“你不需要那些,我覺得你更需要我們今天最快的討論出治療方案。”

“走吧,我約了外科和內科的專家一起討論病歷,等我們討論出結果,湯姆斯教授會給出他的建議。”

徐婡點點頭,默不作聲的跟在安遠身後,醫院的走廊裏到處可見形色匆忙的人,悲歡離合每天都在上演。

病歷討論的結果並不理想,徐婡其實早就有了心理準備,所以並沒有跟徐樹棠商量什麽就給他辦好了住院手續,徐婡沒有在醫院多停留,就匆匆趕回家幫徐樹棠收拾住院用的東西。

徐樹棠東西不多,可他院裏那些花花草草的他總是擔心不回來澆水和養護,它們難以度過這個冬天,又將宣紙和筆墨收好,這麽一折騰再回到醫院安頓好,天色已經黃昏。

徐婡跟徐霖和徐瀾通了電話,拿著飯盒想去食堂給徐樹棠買點粥,明天就開始治療了,早晨難免要抽血還有一系列檢查,許多老病人已經吃完飯了,在走廊裏聊天或是散步,徐婡沒有心情,在徐樹棠面前還要強顏歡笑,出來才覺得累的離譜,安遠加完班,出來剛好看見她魂不守舍的樣子,搖搖頭跟了上去。

“徐婡?你自己怎麽樣?如果有什麽需要幫助你就告訴我,不要逞強。”

徐婡擡頭看看他,輕輕嘆口氣:“癌癥患者的家屬正在度過接受現實這個時期,你放心吧師兄,我沒事。”

“可你的樣子看上去我真的沒法放心。”

“那麽多病人和家屬,不都是這麽走過來的。”

“徐婡……”

安遠撫了撫她的頭發,皺眉道:“你還小,不用這樣逞強,偶爾哭鼻子也沒關系。”

徐婡撇撇嘴有點不好意思,他的話跟那個人好像,每每開口總把她當做小孩子。

“徐婡?”

安遠的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並不知道徐婡因為什麽走神,只當她是心情太過悲傷才有些魂不守舍。

徐婡回過神的時候,以為自己眼花了,前面不遠的護士站,宋謹正在跟護士打聽什麽,林景生在他身後被擋住半邊臉,並不知道在想些什麽。倒是護士的眼光時不時的朝他瞟過去。

徐婡下意識的就想要落荒而逃,可身體來不及做出反應,宋謹已經隔老遠喊她的名字了。

只好硬著頭皮笑著打招呼。三年,他們之間一個電話,一個短信都沒有,像分手後老死不相往來的戀人,可明明又不是。

林景生的目光並不在徐婡身上,而是盯著安遠從頭到腳仔仔細細的打量著,而後才開口:“你回來了。”

徐婡低著頭,輕輕點了點。

“長高了,頭發都這麽長了。”

“恩。”再找不出更多的話來,徐婡覺得這種感覺很奇怪,曾經那麽依賴的人現在甚至不敢擡頭看他一眼。

“我來看看你爸,我們……”

“好的!爸爸在房間裏,你們去吧,我還有點事,就不帶你們過去了。”

徐婡說罷,拉著不明情況的安遠就想走,也沒看見林景生的眉頭皺了皺,倒是安遠有點不好意思的對他和宋謹點了點頭,才跟徐婡一起走了。

走廊上的人來來回回路過,林景生看著她越走越遠最後拉著安遠走進電梯,這才收回目光。剛才的護士路過這裏看他沒什麽表情杵著,以為他找不著路,熱情的迎過來:“徐樹棠的房間就在走廊盡頭,需要我帶你過去嗎?”

林景生點點頭,對她笑笑:“那就麻煩你了。”

三年時間,足夠改變很多事,若是可以他當初無論如何也不會送她離開,可林秋原已經知道她的存在,一旦引起他註意著手調查起來,當年那件事便會重新被翻出來。

林景生嘆息一聲,不得不承認,徐樹棠說的對。對於徐婡,現在平靜的生活就是最好的結果。

徐婡悶著頭拉著安遠只管走,下了電梯差點一頭撞進門口路過的推車,被安遠一把扯了回來。

“徐婡!”安遠喘口氣說道:“你不是去餐廳嗎?”

“對不起師兄,讓你見笑了。”

“剛才那個人,如果我猜的沒錯,就是你口中那個'關系很好的長輩'吧?”

徐婡點點頭,手指在飯盒的蓋子上輕輕劃著,她永遠都是這樣,看見林景生心裏就會有難以控制的情緒,或者安穩,或者悸動,或者是緊張。徐婡抿抿嘴,她的確愛上了他,但那都是三年前的事,從他送她離開的機票,到徐樹棠生病到今天,雖說恨不起來,但愛,她也不會再輕易給了。

他們始終不是一路人,還是早點認清自己比較好。

“你喜歡他?”

安遠饒有興致的看著她一個人在默默的糾結,覺得有點可愛,忍不住想逗她。

“恩,以前是有過。”

“以前?我怎麽看你現在還這麽慫。”安遠清了清嗓子:“不喜歡一個人,是不會在乎他的情緒,更不會因為他打個招呼就一聲不吭起來逃跑的。”

徐婡翻他一眼,嘟囔一句:“你又不是學心理學的。”

“……”

對於她來說,慫不慫並不是關緊,相對於以前的緘口不言,說出來,就是心裏放下了。

至少,她是這麽認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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