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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心歸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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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心歸處

我最耐得住寂寞。

人們都這麽說,父母、朋友、同窗、助手,他們都這麽說。事實也的確如此。

相比於嘈雜喧嚷又無趣的人群,我更喜歡那些安靜排列的公式,清晰明了的結果。

人們也說我天資聰穎,事實也是如此,並非我自大,只是凡所遇問題,總能解決。

解決過程興許麻煩,但總有解題之道。我不在意花費的時間,或是說我常常忽視時間。

這叫做專註。人們因此誇我,也因此罵過我。

那次實驗,我用了自己想用的方式,費了許多人力物力,其實有更便捷之道,我很清楚,只是我不想那麽做。

但結果仍然出來了,只是似乎有些久,那些對我期待甚高的人有些不滿意。

他們覺得我江郎才盡。

若按照他們的算法,我那次實驗的確做得有些笨拙,對不起天才之名。

蠢貨。

我不覺得如此,如我所言,這問題解決了,那便是做好了。他們總愛定些人造的條條框框,無聊又愚蠢。

畢竟,就連我走的所謂彎路,他們也發現不了。

前半生的確順暢,順暢到索然無味。

這當然只是偶爾會生出的想法,人生還是很美好的,山河湖川、親朋好友、神秘而覆雜的世界。

這想法你們可以理解為天才的自傲。我的確是天才,我就這麽說。

可惜天才也躲不開天災人禍。

卡車直沖而上,而後意識便換了地方。

我到了另一個世界。

接受良好。

只是又有些乏味了。不過我最能耐得住寂寞,三十多年無人相伴的旅程也走過。

自然是有人在身側,父母、朋友,只是我總覺得沒那麽親密,夜半時偶爾會感慨一二。

我才來異鄉,眼前算不上什麽好畫面,我所附身的這個人,姑且稱之為人吧。

她正在從一個小女孩兒腹中取出一物。

瞧著也不似什麽好人,我嘗試占據身體,沒能得手,不過她似乎受了影響。

不知怎麽的渾身開始冒黑煙。

我停頓了片刻,期間那個女孩兒忽然就從原地消失。

這世界有些意思。我當時想。

於是和那玄真的鬥爭便拉開了帷幕。

我占上風時能窺探到她的記憶,可我到底是外來客,前幾十年少占上風。

我並不急,慢慢來。

當真是感受寂寞來了。

百八十年就這麽過去,這麽一比我上輩子那三十六年倒像是黃粱一夢了。

可我覺得現在這日日流逝不停留的世界,才是夢。

我是異鄉客,擡頭也瞧不見故鄉之月。

興許是太孤寂了,我出來後去找了當時那個被玄真坑害的小姑娘。

我在玄真記憶中看過她的經歷,小家夥天賦不差,只是總覺得她懵懵懂懂。

看著機靈,實則混沌。

不過無妨,我去找了她,我才出世,便去找了她。

為什麽?百年太難熬了。

只是因為我需要一個通道,一個將我和這個世界相連的通道。

人類是社會性動物,需要和人建立鏈接。

我選了她。

自然也有補償的因素。

我為她殺了人。

我才出世。有過一瞬間的迷茫,不久,也不濃。晃晃腦袋就散去了。

畢竟這世界和我原先的世界不一樣,只是到底不是多想殺人,左右又非必要。我從來不喜歡爭鬥,原因?只是覺得無聊。

鏈接如願以償建立,我開始期待生活。

這個世界有許多謎題,它們吸引著我。

我原來研究光、研究電,如今想要研究這裏頗為奇妙的靈氣和魔氣。

魔主並非難題,托玄真的福,我這身修為應該算得上數一數二。雖說我覺得自己來也不會差,畢竟若是我資質太差,也不能幾年內習得她一身修為。

不過到底起點高,省事。此乃運氣,顯然,運氣也是實力的一部分。

帶著小姑娘暫且找個魔域外的地方住下,勤加修煉,殺了魔主。

這路可行,且清晰。

銘胤想去闖,她身上的混沌開始消散,總算瞧見了一些目標。

這當然是好事。

最初是這麽認為的。

風卷黃沙,欲將世界都染成砂礫之色。

一日又一日,一月又一月。

我倒也不是什麽都不幹就傻楞楞幹等,這八九年間研究出不少東西。

垂荒原看似荒蕪,其下能源卻不可小覷。

甚至,有我曾熟知的能源。

經典力學依舊成立,能量也守恒,只是這裏的能量轉化速度太快,我暫時還沒研究明白這一處。

算是重操舊業,物理學是我的領域。

興趣使然,比基層還要基層的那些知識與原理我也從未落下。

我發現此處亦有磁場,磁生電,雖不及現代方便,但到底也能造出些簡易設備。

不依靠靈氣魔氣,電這個在現代即為重要的能源,在這異鄉竟讓我有些暖目。

學習與鉆研的時光總是很快,也沒什麽雜念。

可我總會閑下來,一閑下來看著那滿天黃沙,就會想:她怎麽還沒回來?

我有她的命牌,當初也是借此找到她,自然知曉她活得好好的。

可這怎麽還不回來?

九年了。

我在垂荒原相鄰之處建了座屋子,自然不會佇立在地上,風太大了。

在地下,沒什麽裝飾,落腳地幹凈便好。

胡不歸?

原來古人寫這話時是這麽個心情。

阿胤黏人,也不知這幾年沒人抱她,她會難受麽?會不安麽?

我盼啊盼,盼到連那些魔氣靈氣都沒能讓我沈心研究。

盡想著那不歸人了。

待她回來定要罵她,說了盡早回來,這一早就過去了十年。

孤寂之中更能讓人思考。

思考科學,也思考情感。

我現在只想讓她回來。

這是思考的結果。

吾心歸處是故鄉,我選擇的通道建立起來了,她就是我在異鄉的歸處。

畢竟人總要有一個心安處,無需什麽道理的心安處。

也並不是沒有道理,我選了她,於是有了現在。這也算是道理。

第十一年,她回來了。

那一日垂荒原一如既往,如一座沈睡的巨大火山。

外人瞧來荒蕪可怖,可我曉得它下面潛藏的資源有多豐盛。

這裏沒有魔氣可以補充,起初我並不吝嗇,快耗盡時去外界補充便好。

近幾年卻不了,怕錯過她歸來。

瞧見那清瘦的身形時,我想:幸好昨日省了些,今天沒有出去。

她走時是一身青衣,此刻那身影卻黑漆漆一團。

我在她身上不知布下了多少陣法,自然能認出是她。

她身形沒什麽變化,沒見瘦。

走近時垂著頭,看不清她神色。

才踏出垂荒原的地界,她便不動了,直楞楞杵在那兒。

“銘胤?”我喚她。

她這才恍恍惚惚擡頭,眼眸慘紅。她手顫著擡起,眼尾一瞬也給紅了。

這姿勢是要抱,我哪能不應,可眼尾的紅當真刺眼。

心中糾疼。

“乖。”我抱住她,輕輕摸了她腦袋,安撫。

她開始顫,整個身子都在顫。

我那心臟更疼,恨不得替她難受。

“戒指……我。”她抽了一聲,我心中咯噔一聲。

她可從未哭出聲過,這得是遭了多大的罪?

“……修不好。”她嗓音本就軟,這帶著顫音不說,還有哭音。

我一楞,垂頭瞧見她手中攥著的戒指。

是那一日我放在她手裏,她可借此知曉我的情況,也好安心。

戒指本是白玉,細環,流著瑩潤的光澤,此刻上面卻竄動著幾條黑線。

我眼風微動,見她拇指上細小的疤沒了。

頓了片刻,我拿出她手中的戒指,註了些靈氣,是,前些年我發現魔氣和靈氣竟是能共存的。

那幾絲魔氣本就被一眾靈氣包圍,氣若游絲茍延殘喘,我再註靈氣進去,黑線頓時煙消雲散。

銘胤似是也沒想到,打了個小小的哭嗝。

我輕笑一聲,她頓時紅了臉。

也是,這小家夥愛撒嬌,卻從來不哭。

“修好了。”我說著拉起她的手,想將戒指戴回她的右手拇指,即便那裏已經沒了疤。

她手一顫,但沒躲開。

戒指戴上了,若是原先,我會問她在其中的經歷,此刻到底遭了十年孤寂的打磨,尤其之前還和她待了一年。

見了人間暖,便難忍魔域寒。

故而此刻我未提旁的,打量著她,調侃:“還是十五歲的模樣。”

銘胤抿唇,右手垂下,不動聲色撫摸手上戒指。

小動作我自然瞧見了,我沒掩飾,徑直盯著她的手。她察覺了,擡眸看我,竟將手背到了身後。

“這怎麽還怕起我了?”我笑她。

她憋出一句:“沒怕。”

原先慣會花言巧語賣可憐的人,卻只說了這兩個字。

心中悶疼。

我嘆氣,俯身拉過她的手、

她下意識掙紮,我如今魔氣匱乏,一時竟沒拉住她。

對上那雙慘紅眼眸,我默然。

無甚好說,知她過往,我怎麽也說不出那句“收回去”。

“你別氣。”

我沒說,她卻自己收回去了,乖得出奇。

眼睛紅成這樣,說收便收了。

這不止,還乖乖將手擡起來遞給我。

我輕笑了聲,沒什麽意味。

取下那枚戒指時她似乎想說些什麽,到底沒動。

“沒疤了,還擋它幹嘛?”

我瞥眼看她,她微微撇了唇,委屈得不行,可仍是沒動。

輕嘆一聲,我翻出條繩子,將戒指穿起來,掛在她脖頸上,權當是項鏈。

“疤沒了,好事。它還是你的,掛著也好不容易丟。”

她那唇角又給揚上去了。

我也笑了。

“哪能這樣?”她小聲說,邊說邊扯過我袖子。

她現如今修為不低,我魔氣未恢覆,暫且看不出具體境界,但對魔氣的使用顯然熟練不少。

魔氣劃過我衣袖,切下來一條細繩,她摘下戒指掛在其上。

“璇甄。”她聲音還是小,我聽著卻是心中一動。

“嗯?”

“你替我戴上。”

“好。”我捏過繩子,慢吞吞系在她脖頸之間。

我那衣袖是黑的,襯得她肌膚越發瓷白。

她存了私心,繩子捏的長,戒指近乎懸在她心口。

我瞧見了,也存了私心,擡手隔著衣物按在戒指上,“別弄丟了。”

她點頭,又擡手。

我一笑,將她攬入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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