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光下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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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下影

正月十五乃是一年中頭一次月圓,凡間將此日定為花燈節。待到月上眉梢,燈火便可將人間照亮,流光映火,好不熱鬧。

說來也巧,銘胤出垂荒原後沒幾日便是花燈節。

此時正是晌午,街上比平日裏更要喧鬧,路邊商販走卒皆擺著各式各樣的花燈。

“璇甄。”銘胤仍是不適應,擡手稍擋了下日光,另一只手去抓身邊大魔的衣袖。

“為何來此?你還未告知我。”

在垂荒原外修整一日,璇甄恢覆了些魔氣,便徑直帶著她來了此處——一個算得上繁華的城鎮。

“今天是凡間的花燈節,你應該還沒見過。”璇甄答。

銘胤楞了片刻,扭頭去瞧周圍的熱鬧,“……是。”

“專程來過這節麽?”她瞧了片刻,日光染著凡間煙火,幾乎要晃疼她的眼。

清虛門不能輕易下山,她在山上時將那門規看得比天重,同門喚她偷溜幾日去瞧瞧人間熱鬧,她那時也不曾同去,唯恐師尊生氣。

離開清虛門那一年,凈是顛沛流離,哪有心思哪有膽量跑去城中過這花燈節?

“可魔主……”她心有憂,話才出忽地頓住——璇甄將指背壓在了她唇上。

指骨堅硬,可那層皮肉卻溫軟如玉。

她眸一顫,擡頭看向璇甄。

“不用管他,有本事他就來。”璇甄松了手,轉而按在她發頂,嗓音有些輕,“今日只來過節。”

她人平日算不上溫柔,聲音也涼,長相也涼,驟然如此,銘胤一怔,心中堵了幾天的話傾瀉而出。

“你想知曉垂荒原裏的事麽?”

她出來後閉口不言,璇甄也不提此處,二人便如往常。可銘胤曉得,她哪會真放任不管,無非是等她自己說。

“我不想知道。”璇甄說著,放下手。

發頂一空,心中也宛如一空,銘胤詫異,頓了片刻才聽她繼續道:“但是我一定會知道。”

銘胤抿唇,不知作何回答。她鼓起勇氣才敢這麽問的。

“總有一天會知道,那就等你真心願意說再說吧。”璇甄擡手抓住銘胤衣袖,扯過她藏在袖中的手,握在手中。

“至少不是現在這一副要哭的樣子來跟我說。”

銘胤的確不想說,只是她覺得不得不說。

聞言眸子睜大了些,頓了幾秒,不知是先低頭看那只被牽起的手,還是先擡頭看璇甄的神色。

這一猶豫,再擡頭時璇甄已經別開了視線。

她懊惱一瞬,慢吞吞開口:“我沒有哭。”

璇甄輕哼一聲,對她幾天的魂不守舍不作表示。

“走了,去個地方。”

手上一動,陌生的力道帶著銘胤前行。

手背觸感幹燥溫暖,與擁抱不同,比擁抱更緊一些,和此前璇甄親她那幾次也不同。

她出神了片刻,眸中閃過一絲紅芒,走快兩步和璇甄並肩。

“牽手……以後可以常常這樣麽?”

璇甄側頭看她一眼,應得好似漫不經心。

“嗯。”

提及此處,銘胤又想起旁的,追問她:“你這幾日未親我。”

話音中還帶著控訴。

璇甄這次不瞧她了,她楞了會兒,沒想明白這之中有什麽邏輯。

見她不作回應,銘胤心裏一慌,“你怎能反悔?”

璇甄眨眼,有些明白了。

她停下腳步,扭頭看向那只身量無甚變化的小魔。

“你先說我答應你什麽了?”

那小魔還挺委屈,“你起初摸我頭發,我讓你摸了。我想你抱,故而你也抱我了。之後你親我,我也給你親,你方才牽我,我給你牽,我要你一直牽我,你應下了。可倘若你不親我,那我還如何要你牽?”

“……”璇甄理了一會兒才整明白她的意思,她無言片刻,“合著你在做交換?”

銘胤忙搖頭否認“……不是。”

怎麽聽怎麽心虛。

“……”

璇甄沒料到自己不僅想錯了,還錯了個徹頭徹尾。

且就算按照她說得來,這小魔也分明是倒打一耙。

銘胤想牽手,要拿親吻來作交換。交換講究兩廂情願,怎麽就成她反悔了。

這反駁這個錯誤和糾正她的觀念之間猶豫了幾秒,她開口。

“那你說,你要我照顧你是拿什麽做交換?”

“……”銘胤抿唇,半晌開口:“你說你要補償我的。”

“……”璇甄擡手戳她面頰,“我這麽碰你,你要我拿什麽跟你換你才允許?如果我不給你就不允許我碰了嗎?”

這會兒不只是抿唇了,銘胤還咬起了下唇。

“你這般,我先攢著,待我有求時再講。”

她避而不談後半句。

璇甄不給她避,直言:“倘若我到時不答應,那你不就虧了嗎?”

說著她又戳了下銘胤臉頰,“瘦的,成日不吃飯,魔氣也就只去維持身體機能。”

銘胤不答,半晌憋出來一句:“那我到時從別處尋。”

“我要是什麽都不應呢?”既然今日發現了,璇甄今日要把這事說清,丁點也不退讓。

“且先前分明是你一直在向我討親。”

“……”

“交易講究公平,你這公平嗎?”

“……”

“我等你十年你又拿什麽來換?”

銘胤垂頭。

璇甄仍不退讓,頗有些咄咄逼人之態,“你說要交換,你當我們是交換,我不知道哪裏像是交換,不公平是一,我不知情是二,從頭到尾都是你自己一個人的臆想。”

手心那只手攥成拳,僵硬而緊繃。

將出口之話在喉中停頓一瞬,又滑入腹中,她末了道:“我是不能理解到底哪裏像是交換。”

“……”

“是交換,還是因為你想這樣讓自己安心?”璇甄拐回正題。

銘胤側開腦袋。

璇甄眼神暗了一瞬,“你只是想借此要求我。”

那小魔一僵。

“是嗎。”她陳述問。

銘胤手更僵,可即便如此也沒抽開。

“真不講理。”璇甄總結。

自己樂意做這些親密動作,又並無理由要求璇甄如此,故而便編出一套理論,好讓自己安心日後不會被拒絕。因為這在璇甄的“義務”之外。

而義務之內的事,她倒是接受得心安理得。

想明白了。璇甄一字一句跟她說,末了問:“是嗎?”

那只手驀地抽出去。

璇甄了然,擡手想將人扳回來,“你聽我說。”

人是扳回來了,只是仍舊垂著頭,瞧不清神色。璇甄心中該是煩躁,可連她自己都詫異,自己竟還沒耗盡耐心。

“牽手、擁抱,你想要,我隨時可以給你,不用這麽費盡心思。”

“親呢?”憋了半晌的人開口。

“……”璇甄無言片刻,真是低估這魔頭,到底是只魔。

“你喜歡嗎?”她問。

銘胤終於擡頭,“喜歡,你所言皆是真。”

“那你能將這些也列為‘義務’麽?”她說著,直勾勾盯著璇甄。

這才是她的真實目的。

“我信你所言義務,你是守信之人。”她又補充,半說好話半賣慘:“若非義務,我怎敢相信?離我而去的人多了,先前凡間也有一人,言說我二人可共度一生,可她還是將我賣給了修士。”

“……”她這麽說,璇甄如何能拒絕,拒絕豈不將自己與那凡人並列了。可這又如何能接受?

誰家義務是要和旁人親親抱抱?她橫看豎看也不覺得“義務”二字是這麽寫的。

“那凡人是誰?”她問。

“你又知道親吻是什麽含義嗎?”她連珠炮般發問。

“親與抱怎麽能成義務?”

果不其然銘胤被打得一楞,但魔到底是魔。猶豫只有一瞬,手一擡鉆進她掌心,“可我想如此,我喜歡與你親密,你也不能應麽?”

“……”又是熟悉的油鹽不進,再怎麽賣軟,目的都是要自己應下,好讓她安心享受這些。

和她扯那“交換”的目的一模一樣,對得起一句不改初心。

要麽,就應下?左右親親抱抱而已。

璇甄想著,思索片刻恍然回神,應什麽應,這如何能應?

“不能,你既然這會兒知道勾……求我,等你想怎麽做時,再這麽求我,你怎麽知道我不會答應?”璇甄回神收心,守著一顆邏輯流暢的腦袋不動搖。

“這東西和別的不一樣,沒什麽承諾能給你,況且親吻是要和喜歡的人一起……”話到了此處,她有如醍醐灌頂,恍然大悟,驚覺:自己為何要和她討論這些?

“我喜歡你啊。”銘胤笑容甜軟,“我喜歡這些,所以想和人做,現在也喜歡你,所以想和你一起。”

“……”璇甄懵了一瞬,眨眨眼才反應過來,問:“你知道喜歡是什麽意思嗎?”

清虛門應該是沒人教她這些的,這小孩兒三四歲鴻蒙初開就被撿回山上,五歲被玄真收了,玄真圖她靈根,哪裏會教她別的?只充當了提款機的作用,靈石成堆得給,但也就這麽點作用了。

也就這小孩兒傻兮兮的,一點察覺不到,還以為是玄真對她好,要什麽給什麽,只是不愛說話,自己聽話玄真就樂意多和她說話了。

“原先不曉得。”銘胤道。

璇甄盯著她,等她後一句。

“現在知道了。”銘胤那笑還是軟,“想日日和你待在一起,想被你抱,想和你牽手,想你親我。”

她眼眸也彎起,“這便是喜歡,現在我曉得了。”

有理有據,無可指摘。

璇甄卻微微瞇眼,一瞬不瞬盯著她。

她方才恍悟,“交換”之言聽著像是說漏嘴,可這小孩兒一年也未說漏嘴過,怎麽今日就說漏了?

還有這喜歡,所言皆是她二人發生過之事,全是事實,半句沒感想,哪像是真明白“喜歡”。

最關鍵在於,銘胤這幾日郁郁寡歡,垂荒原中的事情估計不小,這會兒為何又恢覆了精神?

她現在信了,這魔可真如她口中所言:魔皆是惡的。

“你想要什麽?”璇甄徑直開口。

銘胤眸子略微睜大些,像是不解,“嗯?”

璇甄盯著她,“想要我答應你什麽?”

銘胤眼眸彎彎,“如你先前所言,我想能安心與你親近,牽手,擁抱。”

“可你不應。”她話音低落了些,“我怕有一日你不允許我與你親近。”

璇甄仍是盯著她,嗤笑一聲。

“那我的確是不會答應,這事不用再提了,沒得商量。”

銘胤一楞,璇甄擡手又牽起她,“走吧,去醉驚鴻,這個城鎮有名的酒樓。”

她說完便牽著銘胤往前,銘胤迷茫著,又沒能瞧見她面上神色,只得低頭看向她牽著自己的手。

這繞了一圈,怎麽又回原點了?她的目的分明是……是什麽來著?

她忽地茫然,她最初是為了何事才作這出戲?是為了她自己,還是璇甄?是當真想將“交換”這子虛烏有的事情落實,還是借此讓璇甄做出什麽反應呢?

還是說,這本不是她的想法?

眸光在日光下晃蕩,波光粼粼,似有瑩潤之意。她擡手遮了下,這日光分明已不能傷她,卻更能灼燙她的心。

在這被日光映照得分明的大地上,她到底是為了什麽?她又是誰?

她迷茫,如徘徊在街角下的陰影,在金光遍布的世界裏清晰可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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