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章
關燈
小
中
大
第 10 章
拿美10
三月初。
積雪在融化，天氣漸漸變暖，街邊樹梢上有了幾片綠葉。
楊煦再次見到她的母親是在浦東機場。
“你爸呢？”楊煦的母親問。
“出差，明天回。”楊煦幫她拉著行李箱。
楊煦的母親將披散的金發紮起，任誰看他們都是一對顯而易見的母子。
“他拼成那樣，能照顧好你嗎？”
楊煦回答：“我今年成年了，可以照顧自己。”
楊煦的母親微微怔楞，“要成年了嗎？時間過的好快。”
楊煦沒說話，用沈默應對。
他幫他母親收拾好行李，刻意逃避似的出了家門，但當他走在路上，才發現他其實沒什麽地方可去的。
今天周末，學校也不能去。
徐信炎今天補一天課，沒時間接待他。
錢喆最近談了個女朋友，楊煦也不想去當電燈泡。
……
走著走著，擡眼一看才發現他走到了陸凝序家所在的小區門口。
門口保安給他開了門，“來找那個小夥子？”
楊煦下意識點點頭，“記得我呀？”
保安大爺揮揮手，“怎麽會記不得，金頭發藍眼睛嘛。”
楊煦向保安大爺笑了笑，走進小區，乘電梯上樓，在陸凝序家門口站定。
他剛擡手準備摁門鈴，又覺得不太好。
他都沒告訴過陸凝序，萬一對方現在家裏有人呢？萬一他現在不在家呢？
傻了吧，楊煦低垂下腦袋，有些發懵。
他給陸凝序發消息。
【羊：你在家嗎？】
陸凝序回覆的很快。
【L：在醫院，怎麽了？】
楊煦的心更涼了一分。
他動動手指，打下一串字還沒來得及發送【沒事，就問問】
陸凝序的消息先擠進了對話框。
【L：密碼是911311，你可以先進去，我快回了。】
楊煦一楞，長按刪除了那串沒發出去的文字。
他按照陸凝序發給他的密碼輸入，門鎖“滴滴”兩聲打開了。
他找到了陸凝序經常拿給他的那雙拖鞋，換鞋進門。
邊關門，邊給陸凝序發語音。
“你幹嘛去了？”
陸凝序過了一會兒才回覆。
【L：去醫院照顧我媽】
楊煦一看，立刻回覆他，“那你不用急著回來，我沒什麽事情，你先照顧你媽媽。”
陸凝序沒再回覆。
楊煦在沙發上坐了半個多小時，陸凝序就開門回來了。
“不是說了麽可以不用急著回…”
楊煦幫他接過塑料袋放在桌上。
“我媽睡了，我在那兒也沒什麽事，就回來了。”陸凝序說。
他換了鞋洗了手，擦幹後問楊煦：“怎麽突然想起來找我？”
楊煦緩緩開口說：“因為我媽回來了，我就是…感覺離開庭的日子越來越近，我……”
“我明白了。”陸凝序說。
“你覺得不安，覺得心慌，怕自己以後會疏遠父母其中一位，怕親眼看見自己的家庭分崩離析。對不對？我都明白。”
陸凝序輕輕攬過楊煦的肩膀，就這麽一句話，一個安慰的舉動，讓楊煦的情緒瞬間崩潰。
眼淚來的洶湧，楊煦都不明白自己是怎麽回事，明明走出家門時還沒那麽難過的。
“我能明白，但是我不能感同身受。”陸凝序說，“我沒見過我的父親，所以我一直當我沒有父親。”
楊煦睜大眼睛，然後被陸凝序輕輕抹去臉頰上的眼淚。
“我爸媽沒有結婚，我媽只是他眾多情人中的一個，我也只是他私生子中的一個。”
陸凝序攬著楊煦肩膀的那只手，指尖緩慢的拍打著楊煦，像是在安撫對方，也像是在講述自己故事時的一些小動作。
陸凝序從不說自己的家庭，連楊煦也就只知道他和他的母親一起生活，只能猜測是是喪偶或者離異，所以陸凝序不願意提起。
他萬萬沒想到對方的家庭居然是這樣的，殘忍點說，陸凝序的家庭從未組成、圓滿過。
“我沒有感受過完整的家庭，也就感受不到堡壘突然坍塌的感受，畢竟我本來就在廢墟裏長大。”
陸凝序的母親的確撫養陸凝序長大，但她也沒對陸凝序照顧到多少。
正因為是單親家庭，所以她才更需要擔起這個家的大梁，工作常年跟著公司團隊一起出差，一去就是幾個月。
“我媽會給我留下一沓十塊錢的紙幣和一些找開的零錢，告訴我一頓飯只能用一張十塊的紙幣，絕對不能花超，不然她留給我的錢財會不夠支撐到她回來。”
“我當時只知道一個肯德基套餐都要三十多，所以我只買樓下芭比饅頭，一天買三個包子，一個菜包兩個肉包，這樣一日三餐就解決了。”
“這樣的話每天都可以省下一部分錢，我可以兩個月吃一頓肯德基套餐。”
“我很珍惜每一頓肯德基，連薯條碎渣都吃幹凈，把糖醋醬都刮幹凈。”
“偶爾奢侈一頓，會去吃街對面牛肉面，再奢侈一點就加一個荷包蛋，不過會花超幾塊錢，所以第二天我就不吃早飯了。”
楊煦已經不再哭了，淚痕幹涸在臉上，淚水劃過的地方有些拉扯感。
他擡手握住陸凝序搭在他肩膀的手指，陸凝序任由他牽著。
“等到了初中，進入青春期，飯量就變大了，一頓飯一個包子已經吃不飽了，所以我要麽花超，要麽餓一點，咬咬牙。”
陸凝序看見楊煦的表情，笑了笑，安撫他：“也沒那麽可憐，初中學業已經變多變難了，我一般學著學著就忘了吃飯了。”
他繼續講：“但有時候會花超，還剩幾天沒錢了。”
楊煦急問：”那你怎麽辦呀？”
陸凝序有些不好意思講，但看著楊煦他就不忍心瞞著：“我給同學代寫作業。”
“一道幾何題可以有很多種方法和思路，我就幫一兩個同學寫，寫不同的方法，字跡我也模仿他們的，反正老師沒發現過，我就這麽賺了點錢，至少能讓自己吃飽飯。”
“有時候還會幫忙寫語文作文，我用手機碼出來，發給他們，讓他們自己寫到卷子上。”
陸凝序想到這段日子，居然還能笑得出來，“現在想想我當時還挺厲害的，一個人寫三個人的作業，寫到淩晨一點多，第二天早上六點半準時起床。”
在他身邊的人意外的沒吭聲，陸凝序覺得不對勁，低頭一看，楊煦又不爭氣的哭了起來。
“怎麽又哭了？”陸凝序本想著和他說說自己小時候的“歷險記”，好轉移他的情緒，結果好像沒什麽變化。
“怎麽了？”
楊煦自顧自掉眼淚。
“楊煦？”
楊煦不理他。
“別不理我吧，那我可太傷心了。”
楊煦猛地擡頭，“就是心疼你，心疼你不行嗎？還不讓哭了呢……”
陸凝序完全沒想到會是這樣的結局，只能硬著頭皮把話題扯回去。
“你看，我從小就是一個人，根本就沒體會過家的感覺，所以怎麽能感同身受呢？”
簡直是火上澆油。
楊煦碧藍的眼睛都參了些紅血絲，讓陸凝序心裏十分不是滋味兒。
“好好好，是我不會安慰人。”陸凝序簡直想現場搜教程——《怎麽安慰一個很傷心的人》。
再後來，陸凝序就不說話了，抱著楊煦隨他哭。
“哭吧哭吧…把情緒發洩出來可能會好受一點……”
雖然他不會哄人，但他可以陪伴。
他不會安慰人，但他可以全盤接受楊煦所有的傷心和難過，以及所有的負面情緒。
他不會開解人，他就撕開自己的傷疤，“看，我比你還慘，所以別哭了，你看我都沒哭。”
不過陸凝序不知道的是，這種方法對於其他人或許是有效的，但對楊煦來說絕對是一件火上澆油的事情。
那是他喜歡的人，楊煦不希望看見對方沒有他參與的曾經過的不好。
原來喜歡這種感情，到了最後會演變成心疼。
“好…”
楊煦終於擦幹眼淚，直起身，說：“我決定了。”
陸凝序問他：“決定什麽？”
楊煦看著他的眼睛，語氣很堅決，“下周四，我會出庭，我要告訴法官我的決定。”
-
2021年3月11日。
那天上海下著小雨。
在雙方律師的精彩來回後，法官看向楊煦，問他：“你想跟著你的父親一起生活，還是母親？”
在此之前，母親的律師指明父親近幾年並沒有完全盡到撫養的責任，一年裏出差次數繁多，以此為由增加己方的辯證力。
楊煦的手心早就出了手汗，他在桌下攥著拳，開口後想說話，卻發現自己沒發出聲。
他看見自己的父母都看著他，坐在法庭的對立面。
他五指緊緊掐著大腿，讓自己保持冷靜，然後他深呼吸幾口，將幾天前就準備好的供詞，全盤說出。
“爸爸，還有媽媽，我們曾經也是幸福又熱鬧的一家，住在一個屋檐下，吃著粗茶淡飯。”
楊煦看向父親，“爸，這幾年，公司剛起步，你為了經營好到處出差，確實對疏於對我的照顧。”
楊鉉微微低下頭，他深知這件事，楊煦並不是無依據的說辭。
“但我知道，你是為了給我爭取更好的生活，我們從一個小房子搬到了如今的小別墅。開的車從坐久了腰酸背痛的老車，變成了大奔。以前我有一部蘋果手機，用了四五年，現在每年蘋果出新款你都會給我換。吃穿用度都在變好，我的零花錢越來越闊綽，給我報興趣班，報補習班，一對六，到現在的一對一。”
“你為了給我營造一個很好的成長環境，為了我的未來能一帆風順，甚至為了能送我出國，連我一路碩博連讀的學費和生活費都準備好以防萬一了吧。”
楊鉉已經聽楞了，他沒想到他兒子平常看著沒心沒肺，居然會想到那麽多，而且句句都在點上。
他自然承認。
然後楊煦轉頭看向他的母親。
“媽媽，我一路長大，同學朋友都說我長得好看，長得像你，我一直都很驕傲，我告訴他們，說我媽媽是神仙下凡。”
“我小時候特別喜歡去錦江樂園，想坐摩天輪，你明明很恐高，但還是每次都陪我坐了，謝謝你，媽媽。”
楊煦的母親已經哭了，她點點頭，雙手合十罩在鼻子和嘴巴上。
“媽媽，你曾經很愛我爸爸，你們是在三亞旅游時認識的，我爸爸告訴我了。”
“後來他帶我去了你們第一次相遇的那個海灘，那兒真的很漂亮。”
楊煦的眼眶很紅，淚水已經模糊了視線。
“他說，你的眼睛就像那片大海，碧藍色的。你第一眼看向他的時候，眼裏閃爍的光就像海水拍打岸邊泛起的白浪，然後和海水融為一體。”
“我的眼睛也是一樣，他慶幸我長得像你，他看見我就會高興，會想起你們曾經的美好回憶。”
楊煦吸了吸鼻子，仰頭抹去眼前的淚光，似乎是在和自己作鬥爭，好拖延一點時間罷了。
最後，他看著法官，他已經想好了。
“法官叔叔，我想最後說幾句，可以嗎？”
法官也被觸動，讓他說。
“我爺爺奶奶去世的很早，我爸爸在比我小得多的年紀就開始自己生活，半工半讀，親戚也沒工夫幫襯。”
“媽媽，我可能要和你說句對不起了。”
楊煦站起身，朝他的母親深深鞠了一躬。
他的母親手足無措的捂著臉，搖著頭。
“如果連我都走了，我爸爸就真的只剩一個人了，那會很孤單的。”
“他前半輩子都是這麽度過的，我不想讓他的後半輩子也這麽過去了。”
“抱歉，媽媽，我愛你，我永遠只有一位媽媽，那就是您，謝謝您撫養我長大。”
“感謝您參與了我的童年，我很幸福。”
最後，楊煦站立在原地，向法官說：“在此，我請求法官叔叔，將我，楊煦的撫養權，判給我的父親楊鉉。”
他彎腰，少年的脊背不寬，但並不瘦弱。
“謝謝法官叔叔。”
“拜托了。”
-
“經過本庭協商，判決宣布，由原告人楊鉉，撫養其子楊煦，被告人將支付每月三千五百元撫養費……”
“一段婚姻的結束並非老死不相往來，亦非從此相忘於江湖，而是將對子女的愛、教育和責任貫徹到底。”
法槌落下，“咚”一聲。
“閉庭。”
楊煦閉上眼，滾燙的淚水劃過臉頰。
結束了，從此以後，他的家庭不再完整，但絕非母愛缺失，父愛和母愛是不會隨著時間流逝而褪色的，它們此生皆在。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拿美10
三月初。
積雪在融化，天氣漸漸變暖，街邊樹梢上有了幾片綠葉。
楊煦再次見到她的母親是在浦東機場。
“你爸呢？”楊煦的母親問。
“出差，明天回。”楊煦幫她拉著行李箱。
楊煦的母親將披散的金發紮起，任誰看他們都是一對顯而易見的母子。
“他拼成那樣，能照顧好你嗎？”
楊煦回答：“我今年成年了，可以照顧自己。”
楊煦的母親微微怔楞，“要成年了嗎？時間過的好快。”
楊煦沒說話，用沈默應對。
他幫他母親收拾好行李，刻意逃避似的出了家門，但當他走在路上，才發現他其實沒什麽地方可去的。
今天周末，學校也不能去。
徐信炎今天補一天課，沒時間接待他。
錢喆最近談了個女朋友，楊煦也不想去當電燈泡。
……
走著走著，擡眼一看才發現他走到了陸凝序家所在的小區門口。
門口保安給他開了門，“來找那個小夥子？”
楊煦下意識點點頭，“記得我呀？”
保安大爺揮揮手，“怎麽會記不得，金頭發藍眼睛嘛。”
楊煦向保安大爺笑了笑，走進小區，乘電梯上樓，在陸凝序家門口站定。
他剛擡手準備摁門鈴，又覺得不太好。
他都沒告訴過陸凝序，萬一對方現在家裏有人呢？萬一他現在不在家呢？
傻了吧，楊煦低垂下腦袋，有些發懵。
他給陸凝序發消息。
【羊：你在家嗎？】
陸凝序回覆的很快。
【L：在醫院，怎麽了？】
楊煦的心更涼了一分。
他動動手指，打下一串字還沒來得及發送【沒事，就問問】
陸凝序的消息先擠進了對話框。
【L：密碼是911311，你可以先進去，我快回了。】
楊煦一楞，長按刪除了那串沒發出去的文字。
他按照陸凝序發給他的密碼輸入，門鎖“滴滴”兩聲打開了。
他找到了陸凝序經常拿給他的那雙拖鞋，換鞋進門。
邊關門，邊給陸凝序發語音。
“你幹嘛去了？”
陸凝序過了一會兒才回覆。
【L：去醫院照顧我媽】
楊煦一看，立刻回覆他，“那你不用急著回來，我沒什麽事情，你先照顧你媽媽。”
陸凝序沒再回覆。
楊煦在沙發上坐了半個多小時，陸凝序就開門回來了。
“不是說了麽可以不用急著回…”
楊煦幫他接過塑料袋放在桌上。
“我媽睡了，我在那兒也沒什麽事，就回來了。”陸凝序說。
他換了鞋洗了手，擦幹後問楊煦：“怎麽突然想起來找我？”
楊煦緩緩開口說：“因為我媽回來了，我就是…感覺離開庭的日子越來越近，我……”
“我明白了。”陸凝序說。
“你覺得不安，覺得心慌，怕自己以後會疏遠父母其中一位，怕親眼看見自己的家庭分崩離析。對不對？我都明白。”
陸凝序輕輕攬過楊煦的肩膀，就這麽一句話，一個安慰的舉動，讓楊煦的情緒瞬間崩潰。
眼淚來的洶湧，楊煦都不明白自己是怎麽回事，明明走出家門時還沒那麽難過的。
“我能明白，但是我不能感同身受。”陸凝序說，“我沒見過我的父親，所以我一直當我沒有父親。”
楊煦睜大眼睛，然後被陸凝序輕輕抹去臉頰上的眼淚。
“我爸媽沒有結婚，我媽只是他眾多情人中的一個，我也只是他私生子中的一個。”
陸凝序攬著楊煦肩膀的那只手，指尖緩慢的拍打著楊煦，像是在安撫對方，也像是在講述自己故事時的一些小動作。
陸凝序從不說自己的家庭，連楊煦也就只知道他和他的母親一起生活，只能猜測是是喪偶或者離異，所以陸凝序不願意提起。
他萬萬沒想到對方的家庭居然是這樣的，殘忍點說，陸凝序的家庭從未組成、圓滿過。
“我沒有感受過完整的家庭，也就感受不到堡壘突然坍塌的感受，畢竟我本來就在廢墟裏長大。”
陸凝序的母親的確撫養陸凝序長大，但她也沒對陸凝序照顧到多少。
正因為是單親家庭，所以她才更需要擔起這個家的大梁，工作常年跟著公司團隊一起出差，一去就是幾個月。
“我媽會給我留下一沓十塊錢的紙幣和一些找開的零錢，告訴我一頓飯只能用一張十塊的紙幣，絕對不能花超，不然她留給我的錢財會不夠支撐到她回來。”
“我當時只知道一個肯德基套餐都要三十多，所以我只買樓下芭比饅頭，一天買三個包子，一個菜包兩個肉包，這樣一日三餐就解決了。”
“這樣的話每天都可以省下一部分錢，我可以兩個月吃一頓肯德基套餐。”
“我很珍惜每一頓肯德基，連薯條碎渣都吃幹凈，把糖醋醬都刮幹凈。”
“偶爾奢侈一頓，會去吃街對面牛肉面，再奢侈一點就加一個荷包蛋，不過會花超幾塊錢，所以第二天我就不吃早飯了。”
楊煦已經不再哭了，淚痕幹涸在臉上，淚水劃過的地方有些拉扯感。
他擡手握住陸凝序搭在他肩膀的手指，陸凝序任由他牽著。
“等到了初中，進入青春期，飯量就變大了，一頓飯一個包子已經吃不飽了，所以我要麽花超，要麽餓一點，咬咬牙。”
陸凝序看見楊煦的表情，笑了笑，安撫他：“也沒那麽可憐，初中學業已經變多變難了，我一般學著學著就忘了吃飯了。”
他繼續講：“但有時候會花超，還剩幾天沒錢了。”
楊煦急問：”那你怎麽辦呀？”
陸凝序有些不好意思講，但看著楊煦他就不忍心瞞著：“我給同學代寫作業。”
“一道幾何題可以有很多種方法和思路，我就幫一兩個同學寫，寫不同的方法，字跡我也模仿他們的，反正老師沒發現過，我就這麽賺了點錢，至少能讓自己吃飽飯。”
“有時候還會幫忙寫語文作文，我用手機碼出來，發給他們，讓他們自己寫到卷子上。”
陸凝序想到這段日子，居然還能笑得出來，“現在想想我當時還挺厲害的，一個人寫三個人的作業，寫到淩晨一點多，第二天早上六點半準時起床。”
在他身邊的人意外的沒吭聲，陸凝序覺得不對勁，低頭一看，楊煦又不爭氣的哭了起來。
“怎麽又哭了？”陸凝序本想著和他說說自己小時候的“歷險記”，好轉移他的情緒，結果好像沒什麽變化。
“怎麽了？”
楊煦自顧自掉眼淚。
“楊煦？”
楊煦不理他。
“別不理我吧，那我可太傷心了。”
楊煦猛地擡頭，“就是心疼你，心疼你不行嗎？還不讓哭了呢……”
陸凝序完全沒想到會是這樣的結局，只能硬著頭皮把話題扯回去。
“你看，我從小就是一個人，根本就沒體會過家的感覺，所以怎麽能感同身受呢？”
簡直是火上澆油。
楊煦碧藍的眼睛都參了些紅血絲，讓陸凝序心裏十分不是滋味兒。
“好好好，是我不會安慰人。”陸凝序簡直想現場搜教程——《怎麽安慰一個很傷心的人》。
再後來，陸凝序就不說話了，抱著楊煦隨他哭。
“哭吧哭吧…把情緒發洩出來可能會好受一點……”
雖然他不會哄人，但他可以陪伴。
他不會安慰人，但他可以全盤接受楊煦所有的傷心和難過，以及所有的負面情緒。
他不會開解人，他就撕開自己的傷疤，“看，我比你還慘，所以別哭了，你看我都沒哭。”
不過陸凝序不知道的是，這種方法對於其他人或許是有效的，但對楊煦來說絕對是一件火上澆油的事情。
那是他喜歡的人，楊煦不希望看見對方沒有他參與的曾經過的不好。
原來喜歡這種感情，到了最後會演變成心疼。
“好…”
楊煦終於擦幹眼淚，直起身，說：“我決定了。”
陸凝序問他：“決定什麽？”
楊煦看著他的眼睛，語氣很堅決，“下周四，我會出庭，我要告訴法官我的決定。”
-
2021年3月11日。
那天上海下著小雨。
在雙方律師的精彩來回後，法官看向楊煦，問他：“你想跟著你的父親一起生活，還是母親？”
在此之前，母親的律師指明父親近幾年並沒有完全盡到撫養的責任，一年裏出差次數繁多，以此為由增加己方的辯證力。
楊煦的手心早就出了手汗，他在桌下攥著拳，開口後想說話，卻發現自己沒發出聲。
他看見自己的父母都看著他，坐在法庭的對立面。
他五指緊緊掐著大腿，讓自己保持冷靜，然後他深呼吸幾口，將幾天前就準備好的供詞，全盤說出。
“爸爸，還有媽媽，我們曾經也是幸福又熱鬧的一家，住在一個屋檐下，吃著粗茶淡飯。”
楊煦看向父親，“爸，這幾年，公司剛起步，你為了經營好到處出差，確實對疏於對我的照顧。”
楊鉉微微低下頭，他深知這件事，楊煦並不是無依據的說辭。
“但我知道，你是為了給我爭取更好的生活，我們從一個小房子搬到了如今的小別墅。開的車從坐久了腰酸背痛的老車，變成了大奔。以前我有一部蘋果手機，用了四五年，現在每年蘋果出新款你都會給我換。吃穿用度都在變好，我的零花錢越來越闊綽，給我報興趣班，報補習班，一對六，到現在的一對一。”
“你為了給我營造一個很好的成長環境，為了我的未來能一帆風順，甚至為了能送我出國，連我一路碩博連讀的學費和生活費都準備好以防萬一了吧。”
楊鉉已經聽楞了，他沒想到他兒子平常看著沒心沒肺，居然會想到那麽多，而且句句都在點上。
他自然承認。
然後楊煦轉頭看向他的母親。
“媽媽，我一路長大，同學朋友都說我長得好看，長得像你，我一直都很驕傲，我告訴他們，說我媽媽是神仙下凡。”
“我小時候特別喜歡去錦江樂園，想坐摩天輪，你明明很恐高，但還是每次都陪我坐了，謝謝你，媽媽。”
楊煦的母親已經哭了，她點點頭，雙手合十罩在鼻子和嘴巴上。
“媽媽，你曾經很愛我爸爸，你們是在三亞旅游時認識的，我爸爸告訴我了。”
“後來他帶我去了你們第一次相遇的那個海灘，那兒真的很漂亮。”
楊煦的眼眶很紅，淚水已經模糊了視線。
“他說，你的眼睛就像那片大海，碧藍色的。你第一眼看向他的時候，眼裏閃爍的光就像海水拍打岸邊泛起的白浪，然後和海水融為一體。”
“我的眼睛也是一樣，他慶幸我長得像你，他看見我就會高興，會想起你們曾經的美好回憶。”
楊煦吸了吸鼻子，仰頭抹去眼前的淚光，似乎是在和自己作鬥爭，好拖延一點時間罷了。
最後，他看著法官，他已經想好了。
“法官叔叔，我想最後說幾句，可以嗎？”
法官也被觸動，讓他說。
“我爺爺奶奶去世的很早，我爸爸在比我小得多的年紀就開始自己生活，半工半讀，親戚也沒工夫幫襯。”
“媽媽，我可能要和你說句對不起了。”
楊煦站起身，朝他的母親深深鞠了一躬。
他的母親手足無措的捂著臉，搖著頭。
“如果連我都走了，我爸爸就真的只剩一個人了，那會很孤單的。”
“他前半輩子都是這麽度過的，我不想讓他的後半輩子也這麽過去了。”
“抱歉，媽媽，我愛你，我永遠只有一位媽媽，那就是您，謝謝您撫養我長大。”
“感謝您參與了我的童年，我很幸福。”
最後，楊煦站立在原地，向法官說：“在此，我請求法官叔叔，將我，楊煦的撫養權，判給我的父親楊鉉。”
他彎腰，少年的脊背不寬，但並不瘦弱。
“謝謝法官叔叔。”
“拜托了。”
-
“經過本庭協商，判決宣布，由原告人楊鉉，撫養其子楊煦，被告人將支付每月三千五百元撫養費……”
“一段婚姻的結束並非老死不相往來，亦非從此相忘於江湖，而是將對子女的愛、教育和責任貫徹到底。”
法槌落下，“咚”一聲。
“閉庭。”
楊煦閉上眼，滾燙的淚水劃過臉頰。
結束了，從此以後，他的家庭不再完整，但絕非母愛缺失，父愛和母愛是不會隨著時間流逝而褪色的，它們此生皆在。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