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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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吃罷飯, 朱穆空名義上散步消食,實則是還沒玩夠,拉著他在伊犁的大街小巷到處轉悠,兩人這邊晃進了一個雜貨鋪裏, 一老頭靠在櫃臺後看報, 瞥見他們進來, 沒什麽反應,繼續看報。

一看這老頭態度, 就感覺這鋪子大約有些名堂。果不其然,進店後發現裏頭擺滿各類玉石原石, 皆出自新疆原產,朱穆空好稀罕這一堆眼花繚亂的石頭,也不管給摸不給摸,看見哪個新奇,捧來一問:“哥,這是什麽?”

游承靜擡頭斜一眼, “烏爾禾金絲玉。”

朱穆空放下, 又捧來一塊,“那這是什麽?”

游承靜眼睛一斜,“阿勒泰丁香玉。”

“這又是什麽?”

“富蘊縣海藍寶。”

“這個呢?”

“沙爾湖紅瑪瑙。”

朱穆空呆呆放下, 低聲喃喃:“哥,你當年要不是跑來摻娛樂圈的渾水,是不是早都考上清北了?”

游承靜不好意思直說, 那邊櫃臺上全都照片大字標註著名字來歷,他心虛地咳嗽幾聲, 拉著這近視小兔崽往另一面挪。

店西的土特產全是些硬貨,東頭的倒都是軟貨, 什麽雪蓮香梨葡萄幹,正中朱穆空下懷。

他眼都綠了,撿了個袋子就開始瘋狂裝果幹,一邊的游承靜百無聊賴地閑逛,某一個轉角,路過一櫥櫃的棉線團,上邊橫著一大字牌:新疆一級長絨棉。

隨手撿一個捏在手裏,長絨棉的手感真好,織成什麽東西一定更好......

他覺得自己最近很離奇,總是被一些軟和和的東西輕易打動,今早前還王八吃秤砣一樣的鐵了心,現在看見幾團棉線,又開始走不動道了。

可買了,要用來幹什麽?難不成幾句輕飄飄的話一哄,他就上趕著給人送溫暖了?

人,可以窩囊一時,但不可以窩囊一世。游承靜把心一橫,扔了棉線團。

奈何,在店裏晃了大半轉,朱穆空遲遲未裝完袋。他走著走著,腳步又神飄飄回到棉線櫃前,拔不開腿。

內心鬥爭得厲害,買?不買?買?不買?

轉眄流精,突然想到他家狗,從小體質孱弱,畏寒如虎,稍一吹風就狗叫,每逢換季必感冒,身為雪橇三傻出身,占盡了三傻的傻氣,卻丟盡了耐寒的血條,實在大逆不道,如果多件毛衣,想必情況會大大轉好。

一瞬間父愛如山倒,只欲慈母手中線,游狗身上衣。

他又想,蕾見花,二十八,花見花,四十八。棉枝出花蕾要二十八天,出棉花要四十八天,要結成自己手裏這團棉線,七十來天方能壽終正寢,七十來天,整整兩個多月,三分之二個季節,一個小學生從開學盼到期末的暑假......這可太不容易了。

為了棉花,為了棉農伯伯,為了他家狗,他都要為新疆的GDP做出貢獻。

兩人結完賬,提著大包小包走在回酒店的路上,朱穆空手裏一捧葡萄幹大嚼特嚼。

游承靜走他旁邊,總有些提心吊膽,惶恐他被人認出,果幹暫時沒收,命他把口罩帶嚴實。

朱穆空只好帶上口罩,吃不了零嘴,還是閑不住那張小嘴,邊走邊跟他閑聊:“哥,你知道我為什麽進圈麽?”

“為什麽?”

“因為我上學時成績不好,我媽總罵我再不好好學習,以後難道要靠臉吃飯?我就來靠臉吃飯了。”

“阿姨明智。”

“哥,那你上學時成績是不是特別好啊?”

“就也湊合,不算拔尖。”

“湊合是什麽意思啊?班裏前二十的水平麽?”

“前十吧,運氣好拿過第二。”

朱穆空汗顏,這還不算拔尖,未免有凡爾賽之嫌。

“哥,我進娛樂圈是因為就我這樣不好好學習的,除了混娛樂圈,確實沒什麽別的出路,那哥成績那麽好,當初什麽原因拋棄學業,跑來當練習生啊?”

游承靜道:“因為答應過一個人,以後當明星,開自己的演唱會,給她留最好的座,唱最好的歌。”

“那哥當上明星,已經實現了一大半了,只差個人演唱會了。”

可惜她來不了了。

游承靜頓住腳,擡頭看著夜空。

朱穆空也跟他一起看。

兩人高深莫測了半天。

朱穆空道:“哥,我最近在思考一個問題。”

游承靜以為這人又要耍寶,漫不經心:“什麽問題?”

許久沒音,他擡頭,見朱穆空一臉欲言又止。

游承靜看出端倪,正色:“怎麽了?出什麽事了?”

“就是......最近有一些別的公司私下聯系我,問我要不要跟他們簽約。”

游承靜了然,當初他們跟明娛簽的六年,現在合同快到期了,是時候考慮續約的問題。

“哪些公司?”

“好幾家呢,時星,安麗,酷耀,甚至新豐。”

游承靜停了停。

“說起來,新豐我從開始就想進的,不過當初沒過面試,現在竟然主動來找我,放以前我想都不敢想。”

朱穆空感嘆完,看向他,語氣怯怯,“哥,我現在很糾結,你覺得我怎麽辦好啊?”

他沒發表意見,只問:“你自己是怎麽想的?”

“我之前一直沒什麽想法,但最近公司老這麽搞,忙得大過年都不能好好陪家人,加上我自己改變了一些觀念,就有點猶豫了。”

朱穆空小聲:“哥,我知道你咱們團裏最忙的人,你可能會想,這才哪到哪啊?”

“但我說這些,不怕你笑話,我當練習生前,從小到大受的最大的苦,就是逃課了我媽生氣,罰我一頓飯不給吃肉。”

“可是做了這行後,頓頓飲食都要控制,別說是肉了,吃多一粒米都要被責怪,我吃不飽飯,經常覺得委屈,我幹嘛非受這些罪?人活著不是為了混口飯吃,不餓肚子麽?可我現在為什麽要為了不餓肚子而去餓肚子呢?”

“我有那麽多粉絲,看到那麽多人喜歡我,我又覺得這些付出是值得的,有時不小心吃胖了,粉絲不喜歡,掉了很多粉,我就立馬努力減肥,變瘦後粉絲又漲回來,我就又開心一會,可是時間一長,我常常會覺得迷茫,這樣的生活真的是我想要的麽?”

“我這人,本來就沒什麽事業心,一開始就是抱著在哪都是混的想法進來的,現在反正錢都賺夠了,吃老本都夠後半輩子,我真的不想一直這麽累。”

朱穆空深深嘆口氣,苦惱:“哥,你覺得我該怎麽辦啊?”

游承靜想了一會,慢條斯理:“明娛體量小,資源也有限,如果你真的不想待下去,也沒必要在明娛耗死。”

“想走就走吧,以你現在的資本,簽了別的公司也不愁出路。但如果已經確定要走,換去那些小公司也沒意思,畢竟高價簽了你的小公司,他們是要指望你掙錢的,給你安排的活計,絕對不會比你在明娛輕松太多,你難保不會陷入相同境地。”

“新豐雖然現在風頭不比當年,但起碼公司體量擺在那裏,大公司大牌藝人多,資源也更豐富,你如果過去了,到手的資源可能不會太好,但一定也不會太差,是個很適合養老的地方。”

“不過還是要註意,在你已經找好下家的前提,也等到約滿,這樣兩頭都不得罪,一定在保障後路的前提下,再去追逐你真正想過的生活......”

眼看游承靜為他認真分析利弊,朱穆空越發心潮難抑,忍不住打斷:“可是哥,我還是害怕。”

“怕什麽?”

“我怕我舍不得你。”

游承靜一楞,擡眸看,才發現不知何時起,對方的眼睛已經紅了一圈。

“哥,你別看我傻,我沒文化,我成天沒心沒肺的,其實我心裏一直都記得,你對我有多好。”

“當初上節目因為不知道常識被群嘲,吳舒晨不讓你們幫我說話,只有你不聽她的,轉發我道歉微博。但你明明知道自己黑粉最多,你當時一轉發,黑粉一帶節奏,路人就只顧著去罵你......”

“被網暴後我好長一段時間放不開,頒獎臺上我老是躲著鏡頭,你說話時就故意在我旁邊站,讓鏡頭也能照顧到我。後來也是你在團綜裏攛掇大家起哄,把立文盲人設的話題帶火,最後黑稱徹底變成梗,我才能完全釋懷。”

“哥平常不是愛主動聊天的人,可我每次一有什麽不高興,你都是第一個發現的,然後你那一整天就會想方設法找我說話,逗我開心。”

“我記不住太多詞,每次唱的部分也少,哥就總是把歌裏最好聽的那段分給我。”

“還有很多很多......太多了哥,你對我的好,我說不完,根本說不完。”

朱穆空看著他,小聲哽咽:“當初出道時,所有人都不看好咱這小公司出來的團,寥寥可數的資源,每次大型活動被擠到角落,演出鏡頭被一剪沒,甚至後來公司都要差點倒閉......可在那些處處受人欺負的日子裏,哥怎麽憑一己之力扛下這麽多,怎麽拼命寫歌,怎麽努力趕通告,又怎麽把團帶火,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哥有多不容易,大家都看在眼裏。”

“哥讓我想走就走,可是人不能那麽不負責任,就算廢物如我,少一個人都不可能沒有一點影響,我不想糟蹋你這些年的心血,更不想跟你就這麽分道揚鑣......”

朱穆空說到此處,已是情難自禁,哭得不能自已。

游承靜給他掏紙擦眼淚,嘆氣:“你怎麽能這麽想呢?”

“Drop也不是我一個人的Drop,我一個人頂天能撐起一個團?明明是大家一起奮鬥的結果,你非把功勞攬我一個人頭上。”

“再說你和旺仔年齡那麽小,進圈那麽早,我們大幾歲的多照顧照顧你們這些小孩不是應該的麽?”

“你又不是突然退團,約滿後去留自定,再正常不過的事,怎麽被你描述得性質這麽惡劣了?”

“至於什麽分道揚鑣,大家都在圈裏混,低頭不見擡頭見的,什麽時候想見面了,約出來吃頓飯,不都是很方便的事麽?總有兩全其美的方法,你不要自己把事情想得太覆雜了。”

朱穆空撲在他肩頭失聲哽咽:“哥,你怎麽老這樣啊?”

“我又說錯什麽了?”

“不是,就是你老這麽好,我才舍不得離開!”

游承靜嘆一口氣:裝兇:“我的錯,以後不對你這麽好了,再敢剩飯,硬塞也得給你塞完。”

朱穆空被逗得又哭又想笑,眼淚汪汪看著他:“哥,不然你跟我一起走吧?新豐連我這種人都要,你去了他們肯定更求之不得呢。”

游承靜輕聲:“目前沒有換公司的必要。”

“也是,哥是明娛的搖錢樹,我要是走了,吳舒晨估計眼都不帶眨一下,可哥要是走了,吳舒晨大概率直接拉燈搖人強取豪奪了。”

他哭哭啼啼:“可是哥,你為什麽不走啊?你給明娛當牛做馬了這麽些年,才願意給你出solo......”

游承靜緘口不言,只是一下下拍打他的肩膀。

朱穆空掉了會小珍珠,心情平覆一些,兩人又慢騰騰走起來。

“哥,那你以後打算一直留在明娛麽?”

“不知道,未來的事誰說得準呢。”

“哥就是太重感情了。”

朱穆空垂下頭,洩氣地踢了顆小石子,“哥,怎麽辦,我一想到要跟你分開就難受。”

游承靜自嘆一氣,給他餵了把葡萄幹,嚼著滿嘴的甜蜜,哭腔也慢慢止住。小道寂靜,夜色姣好,他迎著一雙晶晶淚眼,恍惚間又記起一寸埋於心間的溫柔。

“難受就哭一哭吧,但下個路口前,至少要想到一件開心的事。”

朱穆空吸吸鼻子:“一件?我能想一百件。”

“甭口出狂言,你先說三件出來。”

朱穆空想了想,掰起指頭算:“第一件事,好久沒跟哥單獨出來玩過,晚上跟哥說了那麽多話,很開心。”

“第二件,出來吃高白鮭,雖然沒吃幾口,但是大盤雞真的很好吃,開心。”

“然後,最重要的是......能幫哥跟嫂子破鏡重圓,榮幸之至。”

游承靜驀一楞,“誰跟他破鏡重圓了?”

朱穆空盯著他手裏的袋子,“那你那些棉線團是給誰買的?不是要給嫂子織圍巾麽?”

他一襲火從耳根燒到脖子,齜牙:“誰說給別人織?我給我家狗織外套!”

“給狗織有必要買十幾團棉線?哥家狗吃大象長大的?”

“我織一堆給它換著穿,怎麽了?”

“但是如果換著穿,你為什麽都買一個色號的啊?”朱穆空迷惑道:“還都是黑色,可我記得哥不是最不喜歡黑色了麽?哥說過你但凡自己挑衣服就不會選黑色的,看見黑色就胸悶什麽的。”

游承靜一時啞口無言。

“哥,你別狡辯了,我是沒文化,不是缺心眼。嫂子喜歡黑色又沒什麽的,嫂子很哥特,嫂子很野,我能理解......”

游承靜惱羞成怒:“你再胡說八道一句?”

他作勢要踹他,朱穆空身子一旋躲過一條飛腿,淚眼還掛在小臉上呢,編排完自己,一瞬間的傷心都煙消雲散了,嬉皮笑臉逃進酒店大門,只餘游承靜一個人在冷風中瑟瑟淩亂,恨自己前五年真心錯付,後五年隊友情錯付,宛如一個眼瞎的愚夫,一生都走在錯付的道路,不撞南墻不回頭,撞了南墻也打著彎回頭,反來覆去求虐找揍!

沒主意,沒辦法!又為難,還愛男!只好立志,下輩子再他媽的不做彎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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