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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慶功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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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這場反攻戰已經過去三天,花藺每次合上眼,腦海裏都會浮現一眼望不到盡頭的殺戮和血腥,然後她就不得不睜開眼,看著帳篷裏的火光發呆。

陳清比她好不到哪裏去。

花藺能仗著自己王妃的身份,哪怕發一整天呆也無所謂,她卻還需履行起女官的職責,負責料理花藺的飲食起居。

她自外間提來食盒,食盒裏除了一碗青菜,一碗雞蛋羹,一碗白米飯,別無她物。

自見過堆成山的斷壁殘垣之後,花藺在看到膳食裏有肉塊時,一時沒忍住給吐了出來。

打那之後,她就拒絕在膳食裏見到任何肉類和塊狀物。

此刻正值夏季,草原上野草茂盛,變著花樣找些可口野菜並不難,讓陳清發愁的是,花藺厭肉癥一直持續下去的話,往後到了冬日,可要怎麽辦。

“王妃?”陳清走到花藺身旁,“改用晚膳了。”

花藺朝她點點頭。

陳清將膳食放到小幾上,花藺只吃了幾口就放下筷箸。

“您這幾日都不怎麽吃得下去東西,再這樣下去會瘦的。再吃兩口吧?”陳清在一旁勸道。

花藺搖了搖頭。

“我想去外面走走。”她站起身。

雖然外面的清理工作已經持續了三日,保不準有遺漏之處,陳清見花藺這副樣子,不是十分讚同她走出帳篷。

“我自一本書上看過,似乎戰後若有打量傷亡,一定要做好清理工作,否則會導致瘟疫橫行。現在正是盛夏,要與大夫們說說,熬些藥給戰士們和牧民喝下,更要將那些地方打掃幹凈,該撒藥的地方撒藥,不給瘟疫滋生的空間。”花藺溫聲對她道。

陳清後,覺得確實有理。

正是因為有理,她心中才生出猶疑。

作為一個大懿人,雖然在這場戰役中,也有部分大懿士兵傷亡,可看著他們韃子之間相互廝殺,一死死一大片,陳清心中生出一種前所未有的痛快感覺。

當初父親在戰場上被韃子殺死時,她年齡尚小,察覺不出那種悲痛,可她永遠忘不掉自己被母親塞到青草堆裏,眼睜睜看著母親被一個韃子先奸後殺的血腥和殘忍。

從那一刻開始,她便在心中立下誓言,有生之年,一定要手刃幾個韃子,用他們的鮮血告慰父母的在天之靈!

而就在三日前,她親眼目睹了近萬韃子士兵死在血泊之中,以往他們都向大懿士兵舉起屠刀,現在他們將刀槍對準自己人,那種鮮血直濺,血肉橫飛的場景,在陳清眼中,不覺得恐怖,反倒是此生她見過的最壯美的風景!

可花藺還想要著救那些韃子的性命。

死傷多的地方容易滋生瘟疫這種事,難道韃子的軍醫們就不知道麽?難道他們不會做出相應的防護措施麽?

若是他們不知曉,又能做出什麽樣的防護措施?

就這樣任由瘟疫爆發,多死幾個韃子不好麽?

當然陳清並不會將自己的想法告知花藺,在她看來,花藺正在逐漸適應自己逐北王妃的身份,而漸漸不太能記得起自己身體裏流著大懿人的血脈這一事實。

但以她卑微的身份,她覺得自己並不適合當著她的面提醒她此事,倒是若往後能有機會遇到馮大人,可側面向他反應兩句。

“公主要出去,微臣自沒法兒攔住。”陳清面色無奈朝她道。

花藺沖她笑了笑,站起身,往外走去。

陳清連忙跟上。

空氣中依然彌漫著一股什麽東西燒焦的味道和難聞的血腥氣。

花藺皺了皺眉頭,往安置傷兵的大營走去。

因天氣炎熱,許多傷勢不太重的傷病都沒從大營裏挪出來,在樹蔭下修養。

留在帳篷裏的,都是些傷勢極重之人。

花藺走到帳篷門口,恰巧遇見胡拓和胡阿蠻以及蔣洛晗挑起簾子從裏間出來。

看到花藺,他們三人略覺得有些意外。

“母妃,您可覺得好些了?”

在戰爭打起來時,胡拓命令屬下將花藺和陳清藏到一個隱秘的地方。

這場戰役打了一夜一日,她們也在那處地方待了一夜一日。

待戰爭結束,蔣洛晗帶著手下去接花藺時,花藺從藏身處出來,看著滿目瘡痍,一片慘不忍睹的景象,強忍著走了兩步,忽然跑到路旁,蹲下身子嘔吐起來,吐到一半,她又神色驚恐地站起身子,步步往後退去。

若非蔣洛晗伸手將她接住,她就會被身後一截斷肢給絆倒。

蔣洛晗扶她站穩後,提醒她註意腳下。

花藺低頭,見不遠處一對眼珠子直楞楞地盯著自己,尖叫一聲,兩眼一翻暈倒在蔣洛晗懷裏。

蘇醒過後,花藺臉色依然蒼白地可怕,整個人也前所未有地沈寂。

陳清待在帳篷裏陪著她,這一待便是三日。

這是她首次走出帳篷,卻是往傷兵營而來。

“我已無大礙。”花藺朝胡拓等人微微頷首,“我來此處是為了一事。”

說著將自己擔心會瘟疫肆掠,要早做準備一事告知胡拓。

“請母妃放心,兒臣已吩咐軍醫做下準備。士兵們每日都按時服用湯藥。戰場上的死屍都已聚集在一起,用火燒掉。那些鮮血流過的地方,都已用草木灰厚厚地撒了一遍。”

花藺點點頭,“看來果然自己多慮了。軍醫工作做地十分細致。”

“清理工作已完成大半。今日兒臣打算在營中舉辦一個慶功宴,一來犒賞兄弟們舍命廝殺,而來也是想祭拜一番戰死兄弟的在天之靈。不知母妃可能撥冗參加?”胡拓神色真誠地對花藺道。

陳清將胡拓的話轉述給花藺聽。

花藺聽候,思索片刻,笑著朝胡拓搖了搖頭,“我怕到時候精力不濟,反倒影響你們的興致。”

“那日將士們就是受到母妃激勵,才一鼓作氣攻進城裏,將西遼士兵殺了個片甲不留!若今日您能出席慶功宴,將士們一定會大受鼓舞!”胡阿蠻在一旁道。

他雖只是個十二歲的孩子,卻將兩個鐵錘耍地虎虎生威。

此次西遼軍的首領便是死於胡阿蠻的鐵錘之下。

這是他第一次親歷戰場,殺戮於他而言更像是一場游戲,每一個倒在他的鐵錘下的韃子士兵,都像是游戲裏要斬殺的對象。

他並不因鮮血橫流而覺得膽怯,相反他們更能激發他內心的豪氣。

不過一場戰役,胡阿蠻便讓全世界都知道,他是一個為戰而生的人,他是天生的戰神,假以時日,也必會成為長這片草原上,力量強大的一個人。

即便如此,現下他也不過是個打贏了一場極為艱難的游戲的十二歲少年,當然對於即將舉行的慶功宴充滿各種憧憬與期待,是以在面對花藺時,多多少說表現出些許孩子氣來。

花藺在聽完陳清轉述的話後,神色驚訝對胡拓道:“進攻不夜城的是西遼的士兵?”

胡拓點點頭。

他們也沒料到,鎮南王瘋狂到,任由西遼的士兵穿過南宛大片領土,甚至經過南宛首都,直搗不夜城。

不過西遼人原本想著趁不夜城守衛稀薄,將其攻破,分散逐北王的註意力,給鎮南王有機可乘的時機,誰知戰場上,陡然冒出五千由逐北王幼子胡阿蠻帶領的北塢軍。

他們不必逐北王麾下任何一支士兵差,甚至因為許久沒上戰場,他們表現地比大多數的士兵還要神勇和堅韌。

這次胡拓能夠順利奪回不夜城,北塢功不可沒。

“母妃不用擔心,此事我已去信告知父王。想必父王那邊會盡快解決掉鎮南王那個麻煩。待平定南宛,咱們下一個目標,或許便是西遼。”胡拓溫聲對花藺道。

“咱們今晚且好生樂上一樂。西遼人失利,只怕現在正商量著要如何自保,定不會敢進攻第二回。母妃,你且也來嘛!”胡阿蠻像個孩子一樣向花藺撒著嬌。

花藺面上露出為難之色。

“母妃,您不用擔心,到時您單獨坐一桌,若對 飲食有何要求,吩咐兒臣便是,兒臣定會安排妥當。”胡拓向花藺保證道。

花藺不便推辭,便靦腆應下。

胡拓和胡阿蠻見她點頭,面上都露出欣喜神色。

花藺不便打擾他們辦正事,便回到自己帳篷。

沒坐多久,便見帳簾一動,一個影子出現在帳篷裏。

花藺忙用手捂住自己的嘴,這才抑制住險些湧口而出的尖叫。

出現在帳篷裏的是蔣洛晗。

“你怎麽來了?”花藺看著蔣洛晗,低聲說道。

若是被韃子撞見他們孤男寡女共處一室,只怕有理也說不清了。

“我明日一早便要離開不夜城,返回蒼都。”蔣洛晗低聲說道。

原來是來和自己道別的。

花藺心情變得有些抑郁。

蔣洛晗離開後,這偌大的不夜城,便只剩下她和陳清相依為命了。

雖然胡拓和胡阿蠻對她表現地十分尊重和親密,她在與他們相處時,心裏總是會存有一絲戒備和隔閡。

畢竟,他們並不是她真正的親人,也永遠不會是。

“你放心,我會提高警覺,不會再犯上次的錯誤。”花藺低聲對蔣洛晗道。

蔣洛晗點點頭。

“待我回蒼都後,會命馮鑫接你來蒼都,往後你便隨我四處征戰。”

花藺睜大眼眸看著他,“哪有那樣的規矩?”

古往今來,就沒有那個帝王將軍在外征戰時,還把妻子給帶上的。

“我是北庭的王,我就是規矩。”蔣洛晗聲音雖壓地極低,那面上的氣勢可一點兒也不減。

他的話,卻讓花藺心中生出一個疑問。

你難道打算永遠帶著那張面具假扮逐北王麽?

那前世的戰神、長信侯李克又怎麽辦呢?

但此處並不適合討論這些事,花藺唯有將心中所有的疑慮咽下。

“既如此,便任由你做主吧。”花藺興致不高地低低說道。

蔣洛晗不知她為何心情忽然變得低落無比,是以也不知該如何安慰她。

默默地看了她半晌,帳篷外響起一聲極輕的咳嗽。

蔣洛晗朝花藺道:“我該走了。”

不待花藺回話,帳簾一動,他整個人已自帳篷裏消失。

花藺垂愛的簾子,無聲地嘆了一口氣。

晚上花藺在有限的條件下,稍微拾掇了一番,帶著陳清參加了慶功宴。

宴席上並未看見蔣洛晗的身影,想必他已經告辭離去。

花藺帶著陳清坐到專屬於自己的位置。

胡拓將一切都安排地十分妥帖,並沒有讓她覺得不安的地方。

桌上擺的解釋清淡的素材,甚至他們烤羊、烤牛的火堆,都離她坐的地方很遠,且巧妙地利用帳篷,遮擋住她的視線。

胡拓還不知打哪兒弄來一壺甜酒,用夜光酒杯裝著在火光的映襯下,呈現出晶瑩剔透的橙黃色,讓人覺得溫暖又誘人。

花藺沒忍住仰頭喝了一口果酒。

味道甘甜而純美。

美酒入肚,過了片刻,她才察覺出胃部的灼燒感,忙吃一口菜將這感覺壓下。

而胡拓他們那一桌,早已觥籌相錯,狂歡不止。

宴會進行了半個時辰,以胡阿蠻打頭,眾人忽然起哄讓胡拓跳舞。

花藺杯中的果酒已喝了小半,看著底下吵吵嚷嚷的人群,忽然覺得有些好玩。

“他們在吵鬧什麽?”花藺問一旁的陳清。

陳清面前也擺著一個小幾,幾上的食物卻幾乎沒怎麽動。

聽到花藺問話,陳清才回過神,“稟王妃,十王子殿下在起哄請三王子殿下跳舞。”

“哦?韃子的男人還會跳舞?”

“嗯。”陳清抿唇答道。

花藺看出陳清有些不開心。

她便也收了面上嬉笑之色。

“本宮也乏了,咱們先行回帳篷吧。”

她說著,站起身。

胡阿蠻恰好向她那處看去。

見她走下臺階,忙跑上前去,拉住花藺的袖子,“母妃,您不要走。兒臣才說服三哥,讓他當眾跳一支舞,您一定要賞臉觀看!”

花藺拗不過他,無奈看了陳清一眼,在位上坐下。

片刻之後,大營裏響起震耳欲聾的吼叫聲和咚咚的鼓點聲。

而三王子胡拓則在眾人的吶喊助威中,越過一叢又一叢火堆,在空中騰挪,扭轉,或在草地上跳躍,旋轉。

花藺第一次看見男子跳舞,不由被那矯健的身姿吸引住視線。

胡拓在轉挪的間隙,目光與她相撞。

他朝她露出一個溫柔的笑意,忽然身姿一個旋轉,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束鮮花。

他低頭嗅了嗅鮮花,腳下騰挪,旋轉,徑自來到花藺面前,並躬身奉上鮮花,“兒臣將這束格桑花贈送給草原上最美麗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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