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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修羅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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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修羅場

是章博煜。

他帶來一束花,對著墓碑微微頷首欠身。兩束花並排放著,都是向日葵。

“我來看看何叔叔。”章博煜回答他先前的問題。

何嘉垂著眸,“謝謝。”

章博煜現在才看清何嘉臉色,眼下烏青一片,巴掌大的臉蒼白到有些過分了。

“昨晚沒休息好?”他皺著眉頭。

何嘉不欲多說,“走吧。”

兩人並肩往山下走,何嘉沈默不語,期間無數次章博煜想像從前一樣伸出手去攬他肩膀,再柔聲安慰,可他終究還是沒那麽做。

“還好嗎?”

“嗯。”何嘉只用簡單的單音節回應。

章博煜便也不再問,安靜地走在何嘉身旁。下山的路上兩人相顧無言,直到走到停車場,章博煜主動提出:“我來開吧。”何嘉疲態太重,他實在是不放心。

“嗯。”何嘉沒推辭,上了車,把自己蜷縮在座位上,大半張側臉對著窗外。

一路的空氣裏有股新鮮草木的味道,何嘉不自覺放松了心情,靠在椅背上緩緩地閉起眼睛。

章博煜把車開得很穩,此刻靜謐的氛圍讓他覺得恍如隔世,能這樣和何嘉單獨相處,每一秒都彌足珍貴。

他偏過頭,瞥見何嘉手腕。“別怪我,嘉嘉。”章博煜沈吟,在他的手腕上,也有一條一模一樣的珠串,是兩年前他在異國他鄉的街頭買下的,何嘉當時並不知曉。

他擅自對謝鑫昊撒了謊,卻並不後悔。

但當初,他們剛剛異國的時候,何嘉確實飛到美國看他,也確實一字一句念了結婚誓詞。

那應該是何嘉最愛他的時候。

半個小時後,車子停穩在門口。何嘉還在睡,呼吸清淺。章博煜熄了火,卻沒有立即下車,而是側過頭看著何嘉的側臉出神。

許久,他才俯身過去替人解開安全帶,準備把人叫醒。何嘉小幅度地動了下,卻沒睜眼。

章博煜猶豫片刻,最終還是遵循自己內心,打開副駕車門,撈著腿彎一把把何嘉抱了起來。

還沒走幾步——

“把他放下。”

冒著森森寒意的聲音兀地自前方傳來。何嘉被驚醒,睜開眼睛,謝鑫昊一雙眸子危險地瞇起,而自己,正被章博煜抱在懷裏。

“……”

章博煜把何嘉放下來,看著突然出現的謝鑫昊,面色不善。

何嘉一言不發地繞過謝鑫昊,懶得去問他為什麽出現在這裏,也不想再和他爭吵。何嘉現在只想好好睡一覺,夢裏有雪,也會有父親何淵。

“等等。”

擦身之際,謝鑫昊側過身看著何嘉沈聲道。

昨晚,何嘉看到平安扣時臉上受傷的神情始終在他腦海裏揮之不去。公寓裏處處都是何嘉的影子,他可以隨手送一輛車,可卻狠不下心扔一條毛巾。

“他為什麽和你一起回來。”

謝鑫昊等在這裏,說不清是為什麽,但就是想要見到何嘉。他等了許久,卻等來被章博煜抱下車的何嘉。

“和你沒有關系吧。”何嘉很累,不想糾纏,擡腳就要走。

謝鑫昊卻沒有那麽輕易放他離開,他眼神暗下來,長腿一邁擋到何嘉面前,自上而下地審視著他:“你昨晚有沒有回家,還是一整晚都和他在一起?”

章博煜微不可聞地皺眉。

何嘉果然輕而易舉地就被這句話激怒,臉上流露出與昨晚相似的受傷神情。他難以置信地看著謝鑫昊,“你什麽意思?”

何嘉覺得謝鑫昊真的挺狠的,一邊在還沒分手時就帶人回家過夜,一邊用質問的語氣說出這種話。他以為昨晚已經夠難堪了,沒想到謝鑫昊還能更狠,都分手了,還要往他心上再刺一刀。

“你想聽什麽答案呢?”一腔憤怒突然洩了氣,何嘉淡淡地看他一眼,語氣疲憊,眼裏的失望顯而易見,“我們已經分手了,再說這些沒意義。”

“沒意義?”謝鑫昊重覆一遍,眼神發冷,“跟我好聚好散,和他就有意義了麽?”

何嘉覺得謝鑫昊不可理喻,他都已經識趣的為新歡讓位,還想要他怎樣?

兩人都被對方的話語刺傷,謝鑫昊寸步不讓地擋在何嘉身前,眼神是從未有過的覆雜。

章博煜站在離他們幾步之遙的地方,精確的捕捉到兩人爭吵裏的訊息——何嘉和謝鑫昊分手了。原本他以為何嘉狀態糟糕只是因為何叔叔的忌日,沒想到他們已然分了手。

謝鑫昊身上穿著上次他們一起去B市游玩時穿的那件灰色外套,何嘉看著,眼眶突然發酸,緊接著,胸口密密麻麻的酸脹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何嘉狼狽地別過了眼。

章博煜就站在他左手邊,很容易就察覺到他細微的身體反應。他把何嘉往後一帶,護在身後,“你看不出來他臉色很差嗎?”章博煜語氣不悅,“既然分手了,就別再糾纏不休的。”

謝鑫昊卻一把攥住何嘉胳膊阻止章博煜把人帶走,他嘴邊揚起惡劣的笑:“你以為我們分手了他就能重新接受你嗎?”

落到小臂的鉗制力度不容反抗,何嘉用盡全身力氣掙脫,謝鑫昊的大掌滑到他手腕,剎那間,掌心傳來的珠子的觸感分外清晰。

謝鑫昊眼神冰冷地掃過那兩人相觸的手腕——

章博煜的手上,一模一樣地戴著另一串,明晃晃的落到他眼底。

異常刺眼。

可還不待他發作,何嘉卻突然反應劇烈地拼命掙紮,謝鑫昊一時不防,還真讓何嘉掙脫了鉗制。

“放開。”

這次何嘉反應很快,掙脫以後把手腕藏到身後,一臉戒備地看著謝鑫昊,聲音裏隱含著怒意。

場面重歸寂靜。

一秒,兩秒。兩人就那麽無言地看著彼此。

何嘉眼裏的防備毫不遮掩,謝鑫昊倏地被刺痛,站在原地,久久沒有言語。

直到何嘉要繞過他,謝鑫昊卻像如夢初醒一般,猛然發力,再一次攥住何嘉手腕。串著珠子的彈力繩換成不可伸縮的編織繩,可謝鑫昊像著了魔,用了驚人的力想扯下來。

“別碰它!!”何嘉瞳孔急劇緊縮,珠子散落一地時的聲音仿佛嗡嗡地在耳邊響,他絕對不能再承受一次,也絕對不會允許有人再把它弄壞!

章博煜忍無可忍地大步上前,一把鉗住謝鑫昊,冷峻的五官也染上怒意,“你弄疼他了!”

謝鑫昊以驚人的速度轉身,左手揪住章博煜前襟,照著那張臉狠狠砸了一拳。

“砰!”

蘊含著滔天怒意的拳頭甚至帶起一陣疾風,外套的衣擺也隨著他的動作掀起。

顴骨火辣辣的,章博煜卻像感覺不到疼,他用手抵了一下,嘴角重新勾起冷笑:“怎麽,惱羞成怒了?”

他嘲諷道,“你們分手了,這難道不是事實?”

謝鑫昊眼裏的憤怒快要決堤,看著何嘉卻突然怒極反笑:“才和我分手,就迫不及待對別的男人投懷送抱?”

他慌不擇路的用憤怒來掩飾,掩飾看到何嘉和章博煜一同出現在眼前時內心的鈍痛,仿佛也要用言語將何嘉刺痛,他心裏才會好受。

果然,何嘉雙目微睜,不出所料的被挑起了情緒:“你憑什麽這麽說我?”他肩膀微微發抖,第一次覺得眼前的謝鑫昊陌生到極致。

章博煜眼神一冷,下一秒,同樣攥住謝鑫昊的衣服領子正欲以牙還牙——

“你為什麽總是耿耿於懷我的過去。”何嘉猝不及防冒出句話,說完,他擡起通紅的眼睛看著謝鑫昊,一字一頓擡高音量,“你不也一樣嗎?”

“那怎麽能一樣?”謝鑫昊低吼出聲。

何嘉和章博煜之間,是真真切切,他不曾插足的十數年,怎麽能一樣?

何嘉瞬間就懂了,緊繃的肩膀突然就卸了力。

多諷刺啊。

謝鑫昊那麽多段過往就可以,他就不行。謝鑫昊可以隨意帶人回家過夜,甚至是踐踏他的真心,而他卻還要忍受謝鑫昊無端的猜測。

想到這裏,何嘉頓時連生氣的欲望都沒有了。

沒必要。

何嘉神色平靜,像是恍然間剝離了所有情緒,連眼神都像一潭死水。

謝鑫昊黑眸一動不動地盯著他,莫名有些心慌。

“隨便你怎麽想吧,”何嘉看著他,語氣很淡,“謝鑫昊,我說過的,我們好聚好散。”

何嘉毫不猶豫地轉身,這次謝鑫昊沒再攔,背對的瞬間,何嘉腦海裏卻閃過很多很多畫面。

謝鑫昊陪他上課,帶他去滑雪,在朋友面前維護他,在發現他的蓄意接近後冷著臉說“不分手”。

就在不久之前,謝鑫昊還叫他“仔仔”,那是他第一次覺得自己的乳名如此動聽。

任憑他怎麽忍耐,劃過臉頰的淚珠還是“啪”地一下砸到了鞋面,何嘉沒回頭,只是在心裏默念:

到此為止了。

……

當晚,何嘉做了很長很長的一個夢。

夢裏,何淵還是長年漂泊在外,但每次回家都會給何嘉帶回些稀奇玩意兒,這次也不例外。

“爸爸,這是什麽紋?”何嘉指著手上的陶瓷杯子問。

何淵還在從背包裏掏東西,“這個紋啊,叫做太陽紋。怎麽樣,酷不酷?”

“嗯!”夢裏他重重的點頭。

接著,何淵又把一個小巧的草房子遞到何嘉面前,棕櫚葉編的,竟也栩栩如生。

“……奇怪,我還沒教你呢,你怎麽先會啦?”

夢至此,何嘉突然驚醒。

眼前是熟悉的陳設,床頭櫃上擺著幾只草蚱蜢。何嘉睜眼看著天花板,慢慢平覆情緒。

其實他都已經習慣了,這種悵然若失的感覺,可今天不知道怎麽了,夢境和現實反反覆覆的交疊,滿腔的酸脹快要使他喘不上氣。

何嘉伸手摸了摸,果然在臉上摸到濕熱的眼淚,他又伸手去擦,卻越擦越多,怎麽也擦不幹凈。

何嘉無奈地嘆了口氣,索性不管了,閉上眼又沈沈睡去。

夢竟然又續上了。

只是畫面一轉,變成皚皚的雪山。

何淵在他面前,笑著向他伸出手。何嘉毫不猶豫地跟上去,腳下的滑雪板也異常靈活,他們順暢地滑過一個矮坡,何嘉卻突然重心不穩摔倒了。

父親站在距他幾步之遙的地方,聲音有些模糊不清:

“怎麽那麽不小心啊?”

“連爸爸留給你的珠子都不能保護好嗎?”

……

何嘉再次醒來,卻是在醫院。

煞白的天花板,還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醒了?”宋敏華肩膀放松,深吸一口氣,旋即紅了眼眶,“你嚇死媽媽了。”

“頭還暈不暈,嘴裏幹不幹?肚子餓不餓?”宋敏華邊說邊拿過溫度計要往何嘉腋下放,放好又起身到飲水機前接一杯溫水,最後,又撥通了送餐電話。

何嘉被一連串的詢問搞得沒機會說話,趁著母親歇下的空擋才開口:“媽,我怎麽了?”

話一出,他才驚覺自己聲音是何等的沙啞,不僅如此,聽上去還有氣無力的。

“你昨晚發了一整晚的高燒。”宋敏華說。

也是怪她疏忽,從墓園回來後她一直情緒不高,竟然沒發現兒子身體狀況的異常。

宋敏華回到家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何嘉那時候就已經蜷在被窩裏,晚飯也沒吃。日子特殊,她以為兒子和她一樣,是慣常的情緒低落,便沒在意。

現在想來,何嘉也許從那個時候就在發燒。

何嘉沖母親點點頭,怪不得他覺得腦袋跟灌了鉛似的,身上也有些熱。

“先喝點粥,喝完再吃退燒藥。”宋敏華按鈴想叫護士來看體溫,何嘉放下喝了一半的小米粥,問母親:“媽,爸爸他什麽時候回來?我昨晚還夢到他了……”

清脆的一聲,宋敏華手裏的溫度計摔在病房地板上,水銀四濺,被聞聲趕來的護士踢到一旁,手腳麻利地處理了。

“怎麽那麽不小心,千萬別沾到,這個東西有毒的。”護士說。

宋敏華卻充耳不聞,她看著何嘉,怔忪地問:“……你剛剛說什麽?”

何嘉奇怪地看了母親一眼,“我問,爸爸什麽時候回來,他不是去滇黔了嗎?都半年多了……”

“我昨晚夢到爸爸了,他又給我帶了好多東西,還帶我去滑雪。都答應我好久了,等他回來,我一定要讓爸爸帶我去滑一次真的雪!”

“對了,他在夢裏還笑話我摔跤,說我弄壞了什麽珠子……”

何嘉絮絮地說著昨晚有關父親的夢境,卻沒註意到在他的身側,母親臉上如遭雷擊的表情。

宋敏華楞在原地,很久都沒有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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