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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銀海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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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銀海盜

到家後,青芝正在院子裏晾衣服,看見青禾和夏之夏回來了:“怎麽回來得那麽晚?”

“青芝阿姨,我帶著青禾去了一趟鎮上新開的那家面包店,所以耽誤了一點時間。”夏之夏解釋道,生怕晚一秒青芝就會責備青禾。

“快進屋吧,桌上給你們留了飯菜。”青芝也不看青禾一眼,兀自忙著手裏的事情,她白皙修長的脖頸線條優雅,盤起的發髻一絲不茍,歲月似乎格外寬待這個女人,連帶著她的一舉一動都從容不迫。

青禾卻知道青芝越是生氣,就越平靜。

青禾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麽,卻被青芝打斷了:“好了,快去吃飯,等會兒還要補習功課呢!”

但青芝這樣一說,青禾就知道自己大清早一聲不吭跑出家的罪過得到了赦免 。

“哦。”

“青芝阿姨那我們去吃飯了。”夏之夏幫著青芝晾了幾件衣物後,開心地拉著青禾的手往屋裏走去了。

“真沒想到這兩個人關系能處這麽好,也是難得。”青芝看著兩姐妹往屋裏走去的背影,不由得感慨。

吃完飯出門散步的夏仁傑也在這個時候回來了,他右手裏拎著一大袋應季的水果,問青芝:“什麽這麽好?”

“青禾和夏夏的關系好。”

“看來當初堅持把這兩個人轉到一個班轉對了。小孩子嘛,成天待在一起,這關系不就好起來了。”

“是多虧了你!那能不能麻煩你幫我把這件床單展開一下。”真是的,眼裏沒活的人最煩了。

夏仁傑把水果放在一旁的石桌上:“哈哈哈,來了來了。”

飯桌上,青禾捧著碗,低頭扒拉著米粒,明顯沒什麽胃口,夏之夏看青禾吃得實在痛苦,於是去給她盛了一碗湯放在一邊:“你最喜歡喝的湯。”

“沒有胃口。”青禾懶洋洋地說著,擡手打了一個呵欠。

雖然犯困,但是睡不著的感覺也很糟糕。青禾隨手夾了一筷子的小炒茄子放在夏之夏的飯碗裏:“這個不是你最喜歡吃的菜嗎?”

“吃不下了。”夏之夏有些犯難地看著碗裏的茄子,傍晚去找青禾之前,她就吃了一點,現在其實就是陪青禾一起吃飯。

“那我們收拾碗筷吧。”青禾也不想勉強自己進食了,她站起身,收起碗筷往廚房走去。

“唉,等等嘛。把這碗湯喝完怎麽樣,再怎麽說也是青芝阿姨辛苦為你熬的。”夏之夏把湯碗擡到了青禾眼前,十分懇切地望著青禾。感情牌是有用的,至少夏之夏搬出青芝對青禾打感情牌是有用的。

青禾到底還是把那碗湯喝完了。

而坐在書桌前,對著陌生的空白試卷,青禾卻沒來由地開始犯惡心。夏之夏最近在幫青禾補習功課,她坐在一旁看見青禾強忍難受的樣子,心裏萬分自責。

青禾終究還是沒忍住,跑到洗手間裏把胃裏的食物清了個空,夏之夏端著一杯清水遞給了青禾,見青禾接過喝下去,立馬抽出了紙巾又遞了上去。

仿佛早就料到夏之夏想要說什麽,青禾只是擺了擺手制止了她,有些虛弱的說道:“不怪你,我最近胃可能不是太好。”

“要不我們還是去看醫生吧?”

青禾已經沒什麽力氣說話了,只是搖了搖頭。

“好吧,那我扶你回去。”夏之夏挽起青禾的胳膊,十七、八歲的少女,身量相當,纖細的胳膊互相攙扶著,暖黃的燈光下打在她們身上,說不出的好看。

因為青禾身體不適,今天的功課補習不得不終止。

青芝找了一些藥片送到青禾的房間,剛出了房間門帶上門,就看見坐在客廳裏的夏仁傑投來擔憂的目光,青芝無奈地搖了搖頭。

夏仁傑放下手中的報紙,嘆了口氣:“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要不哪天我們聯系一個好一點的心理醫生到家裏看看。”

關於青禾因病休學在家的事情,青芝帶著她搬來藤子鎮之後,哪怕是最親近的枕邊人,青芝也從未講過。但是隱隱約約的,身邊的人好像都知道青禾生病了,青禾的病不在身體上,而在心裏。

因此這個家裏的人,都在小心翼翼地關心著青禾,夏爸爸也是如此。

“之前看過,但是沒太大用處,慢慢來吧。”青芝認為自己是了解青禾的,青禾需要的是只是時間。

“說到底還是年輕人才更懂年輕人的世界,要不讓夏夏去陪陪青禾,如果青禾需要的話。”夏仁傑也不知道想到了什麽

“你的意思是?”

“你看呀,她們兩個人每天一起上學、放學,青禾從一開始的不理睬到慢慢接受了夏夏,並且這兩個孩子也處得不錯。上周青禾從醫院回來後,我看你好幾個晚上擔心得都睡不好,每天晚上起來去她房間裏看了不下五次了吧。所以我就想,要不……”

“她們倆暫時住一個房間。”夫妻倆難得的終於默契了一回。

“是的。”

青芝想了想,也行。反正兩個女孩一起住一個房間,再正常不過了。只是,要辛苦一下夏夏晚上多留意一下青禾。

聽了青芝阿姨和夏仁傑的一番話後,夏之夏的內心卻並不明朗,突然有一個人要進入到自己的私人空間裏,青禾會喜歡嗎?這樣對她來說會不會是一種打擾?

於是她說:“這件事還是先看青禾的意思吧。”

“你這個孩子,一天天沒大沒小的,都說青禾比你大,你要喊她姐姐。”夏仁傑面露不滿。

青芝卻渾然不在意這個:“夏夏想喊什麽就喊什麽,名字就是用來給人喊的。”本來這個兩個孩子相差就不大,拘泥於那些繁文縟節有時候關系反而略顯生疏。

夏仁傑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是是是,你說得對。”

夏之夏說下句:“我去看看青禾”就起身離開了。

她去廚房溫了一杯熱的牛奶 ,在青禾的房間門口站了幾分鐘,才敲門而進。

夏天,傍晚會有悶雨,窗外偶有驚雷。青禾房間的架子上擺放著一臺黑膠唱片機和兩個立式的小音響。手機通過藍牙連接音響,正在放著不算太吵的音樂。

青禾有一個習慣,她不喜歡一個人待在房間裏的時候,房間裏太安靜。以前,她還住在青氹的時候,她的房間裏有一架立式鋼琴。

大多數時候,青禾都在彈琴,而她的外婆方娟華則拿著教鞭站在青禾身後,青禾彈錯一個音,方娟華就狠抽一下在青禾的手臂上。

想把夏天穿的半袖連衣裙換成長衫,以此遮住胳膊上的紅痕是夢裏才敢有的奢望,只因方娟華覺得這樣才是一個有教養的女孩應有的衣著。而露出的光潔手臂上每多出一道紅痕,第二天班裏的同學看她的目光就會流露出多一分的詫異,那目光仿佛在說:“原來鋼琴神童也會被大人打嗎?好可憐哦!”青禾不喜歡那樣的目光,她感到很難堪。因此青禾必須完美地彈完一整本巴洛克時期的覆調作品或者是晦澀艱深的鋼琴協奏曲等等。

方娟華說:“你不要以為他們說你是天才你就真的是天才了,天才也要比常人付出更多的汗水才能獲得巨大的成功!”

方娟華說:“如果下次的鋼琴比賽拿不到第一名,那你就別進家門了!”

方娟華還說……她說得可太多了,總有那麽多的道理要講,總有那麽多的規矩要記!

而青禾只是垂下頭,磨出深厚老繭的手指觸摸光滑琴鍵時,已經沒有任何感覺了。她沈默不語。

好吧,扯得有點遠了!於是在青禾剛過完的十八歲生日上,夏之夏送給了青禾這套唱片機和音響作為禮物。饒是青禾不是發燒友,也一眼看出這套設備的不便宜。

青禾不願意收,還打趣夏之夏:“小富婆,有錢也不能這麽隨便亂花吧!”

夏之夏只說了一句:“可是心意是無價的,不是嗎?”就把青禾嘴裏接下來拒絕的話給堵死。

青禾收下了,禮物被放在房間的角落裏。夏之夏以為青禾已經把它們遺忘了,沒想到現在……

“青禾,青禾。”她小聲地喊著青禾的名字。

青禾將頭蒙在被子裏,腦子有些昏沈,大概是青芝給的藥片藥效太好了,但她還是回應了夏之夏:“幹嘛?”

“外面在打雷。”

“嗯?”

“一般來說,這樣的雷雨天氣裏,都會有一艘船在海面上漂蕩著,海水幽深看不見底,你不知道裏面住著什麽奇怪的東西。而十分鐘前,還在船艙裏賭博的海盜們此刻已經靜靜地躺在了甲板上,鮮紅的血液沿著地板緩緩地流淌著……”

青禾一下子清醒了,她最是聽不得這種恐怖的故事,擰著眉頭望著夏之夏:“你別說了,感覺好嚇人。”

夏之夏笑了笑,把手裏的牛奶遞給青禾:“你都沒聽完呢?”

青禾接過一飲而盡後,閉了會兒眼睛,平靜地回她道:“不想聽。”

夏之夏又說:“其實是金銀島的故事。”

金銀島的故事麽?小時候在方娟華認為那一層架子上的讀物都沒什麽營養的擁擠隊伍裏,青禾曾墊起腳尖小心翼翼地取下了這本書。

那個下午,方娟華因為去拜訪舊友無暇顧及青禾。因此青禾難得的有了屬於自己的時間。

倘若方娟華沒有突然回家,又悄然出現在青禾面前一把子抽掉青禾手裏的書並懲罰青禾不許吃晚飯,還要跪在高高摞起的書本上幾個小時的話,那應該會是青禾記憶裏最想要珍藏的一個午後。

那個午後,風很溫柔,陽光也明媚,書裏勇敢的少年在前往金銀島的路上和海盜們鬥智鬥勇,最後少年找到寶藏了嗎?青禾不知道,因為快到結尾的時候方娟華突然出現了抽走了青禾手裏的書。

她當著青禾的面,把書一頁頁撕個粉碎,在揚起的紙屑中用最平靜的口吻,說最惡毒的話:“你那個畜生爹是個爛人,所以你也是個爛人,怪不得怎麽教都教不好你,你簡直無藥可救!”

青禾睜開眼睛,問夏之夏:“小說結尾,他們找到了寶藏了嗎?”

這人卻俯下身子,離青禾的臉很近,她背著雙手在身後,眉眼彎了彎:“當然了。”

青禾卻註意到她冷白的鎖骨處有一個小小的紋身,有些驚訝:“你去紋身了嗎?”

“哦,這個呀?”夏之夏的指尖點在那處,淡淡地道:“紋身貼而已。”

窗外的亮起一道閃電,青禾不知道為什麽,鬼使神差地很想摸一摸那個紋身,即便它只是貼上去的,也許再過幾天就會被身體的主人給洗掉。可是展著雙翼的海鳥,被簡明的線條賦予了如此深刻的生命力,仿佛下一秒就要飛向海的另一邊,去尋找屬於自己的東西。

於是青禾伸出手,伸出指尖碰了碰夏之夏鎖骨處的紋身,夏之夏頓了頓身子,氣氛一時間有些怪怪的。青禾也覺得自己怪怪的,於是沒話找話地補了一句:“就覺得挺好看的。”

這下更尷尬了。

沒想到夏之夏卻笑了笑,她問青禾:“喜歡嗎?我那兒還有別的圖案,要試試看嗎?”

青禾拒絕了,又問:“這麽晚了,你找我幹嘛?”

音響裏的歌手唱著:“我們一直一直還沒到,也許沒有金銀島只有海盜,在黑暗容易失散控制不到,沒了你的風光怎看都不好……”

夏之夏坐在床邊的小矮凳上,趴在青禾的手邊,盯著青禾看了一小會,才回:“我猜某個睡不著的人應該會需要人陪。”

青禾擡手把床頭的燈調暗了一點,她不喜歡房間的光太亮。

“陪著我幹嘛呢?”青禾說。

“就比如像現在這樣,睡不著的時候,我們可以互相說說話,一起聽聽歌。”

“你喜歡聽什麽呢?我房間裏還有很多黑膠唱片,我去找一找”。

青禾彎了彎嘴角:“不用了,現在就很好。”

夏之夏靜靜地註視著青禾。

“不用擔心我,我真的很好,我只是想睡個好覺而已。”青禾說著,她的聲音空靈得有些遙遠。

一首歌播放完了,窗外的雷聲響起。

那些無法抑制的情愫,不知為何突然傾巢而出,連帶夜色都變得有些旖旎起來。莫名地,夏之夏對青禾說:“已經很晚了,不想回房間。”

青禾哪能聽不出這個人話裏的意思,想了想,便答應了:“好吧,就今晚。”

“真的嗎?”

“我要睡了。”青禾懶得再多說一遍,倒下身子,蓋好被子,閉上了眼睛。

“青禾。”

“幹嘛?”

“好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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