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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局(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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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局(十八)

不知那位雲陽陳家的家主是出了什麽事,易靈安在城墻上等了他三日,也沒等他來雪中送炭。

今日,便是倪霽留給城墻上那位的最後一日。

隔著一層薄薄的靈光,倪霽和易靈安一個在下,一個在上,遙遙相望。

小師妹跟著看了半晌底下的劍客,又回過頭來看了一會兒倪霽,隱蔽地打了個呵欠,反正她是看不懂她們在做什麽——大抵頂尖高手之間過招就是如此高深莫測吧。

另一邊,倪蔚懶散地坐在樹根上,衣裙上的暗紋被太過強盛的日光照成了明紋。她看著倪霽跟看情人似的跟城墻上那人對視了半天,無聊地紅線在指尖亂飛,一只精巧的同心結已經成型了。

唔,好像織錯了。倪蔚掃了手上的紅結一眼,遺憾地發現了一個不起眼的疙瘩——自己穿錯線了。同心結驟然一散,再次化為無數細若游絲的紅線,像一團朦朧漂浮的火焰。

從頭再來。

倪霽看著眼前薄若蠶翼的禁制,驟然一笑,飛揚意氣躍上她的眉頭,看向易靈安的眼神近乎挑釁,看起來和剛剛靜立許久的修士不是一個人。

城墻上的易靈安心一跳,警惕和怒氣同時湧上心頭,下意識地伸手護住小師妹,等待許久的事終於發生了。

剎那間,一道燦若驕陽、浩浩湯湯的劍光充斥了她們眼簾,鋒利的好像一照面就會刺傷她們,濃重的殺氣似乎能透過禁制一般,撲面而來。

易靈安閉了眼,但過於強烈的光芒仍在眼前造成了一片繽紛的幻影。

此人該殺。

她想到了長洲劍仙,想到了那位叛出無名谷的曾經同伴。這人可有她的“池既明”?

城墻震動起來,小師妹驚駭地扒住易靈安。

一直抱臂旁觀的黃萊腳尖一點,已經離地一寸了,臭著張臉陰陽怪氣道:“這就是你們谷主弄出來的好東西?!”

小師妹下意識想反駁,但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好像也沒那個功夫。

一劍方已,數劍就跟了上去,薄薄的禁制像是得了癲癇似的,抖個不停。

“師、師姐……”小師妹顫巍巍道,“這禁制能反擊麽?”

不能。易靈安一把將小師妹推給黃萊,俯視著城外劍客的雙眼中是令人膽戰心驚的寒意。

她有種預感:這禁制堅持不了這麽久。

下一刻,小師妹眼睜睜地看著易靈安躍下了城墻,方才還觸手可及的飄搖衣袍如今已經隔了有數丈。

劍光驟然一停。

倪霽饒有興趣地看著眼前修士。來人神光熠熠,一身滾著白邊的黑袍,腰間系著一條妃色宮絳,修為深厚,已是觀我境。

蔣瑛麾下竟還有這樣一位人物。不過,怎麽沒在落花詩會上見她?

“天心劍主?”易靈安微笑著問道。

倪霽點頭,笑道:“敢問道友名諱?”

“免貴姓易,易靈安。”原來是位半步元君,易靈安不由自主地笑起來,那不是方才禮貌性的笑,而是發自內心的笑。

雖然是第一次見面,但她對這位天心劍主的感覺頗為不錯。若不是此刻,也許,她們能成為朋友。

倪霽沈默半晌,提著劍柄點了點易靈安身後的博陵城,問道:“道友是誓要與這博陵城共存亡了?”

易靈安點點頭:“命所在也。”

能與一位半步元君交手,也算是不枉此生了。

“好。”

剎那間,劍光再起。黃萊拽著被硬塞給她的小師妹,下意識地屏住呼吸,自從到了青州,無名谷這位大師姐的名號她是時常聽見,但實力如何卻是眾說紛紜。

雪亮的劍光中,一道緋色的光芒陡然出現。

天心劍劍勢一頓,金屬相擊的清音“噌”一聲蕩開。倪霽眉頭微皺,只覺無往不利的天心劍刺到了一個異常堅硬的東西上。

是一柄傘。

傘骨共有二十四,皆是神光內斂,傘面上碎星點點,皆在緋色的底面上盤旋流轉,乍一看便是頭暈目眩,玄妙的氣息撲面而來。

這傘好生眼熟。

修界用傘的雖然不算少,但也絕不算多。印象中,倪霽好似在哪裏看見過這傘。

還沒等她想明白,時時流動的傘面猛然收束,化作一道緋色的流光,如長劍一般刺過來。

倪霽橫劍而檔,但剎那間,傘面便張開了,周天星辰盡入眼底。

天地浩大,而人生如微塵。

倪霽一恍惚,傘骨尖端在手臂上滾過,瞬間便是一道深可見骨的傷痕。

黃萊瞳孔一縮,手裏不自覺地用力,幾乎要將小師妹的衣袖扯爛。

但她卻也沒在意。

果然是大師姐!小師妹揚眉吐氣,得意地看了眼呆住的黃萊。

另一邊,倪蔚手裏的新同心結已然又化作了飛灰。不知不覺間,她已經站了起來。

隕星!?傳聞中和摘星同出一門的上古遺寶?!

倪蔚又驚又怒,這東西居然在無名谷手裏!

不行!

她飛身上前,正打算助倪霽一臂之力,身形卻驟然頓住。

遠處,熟悉的劍光爆開,只一眼,倪蔚便覺得神魂隱痛,眼前發黑,恨不得直接栽倒。

看樣子,自己是幫不上什麽忙了。你最好別出什麽事!倪蔚神色陰沈地想著。

“再來!”劍鋒擦肩而過,易靈安瞬間回身,眉目間帶了點興奮。

墻頭的黃萊微微嘆了口氣,她不得不承認,先前她是小看了易靈安了。

自從她到博陵城,這位大師姐便是一副輕聲細語的和氣模樣,如今看來,卻是個外柔內剛的。

看那柄隕星在她手裏如臂指使,黃萊的心頓時穩了幾分。

“你們谷主派她來博陵城也是有幾分道理的麽。”

小師妹雙眼放光,語調卻壓了下來,“要不然呢!”

易靈安不好對付,一身修為無比紮實不說,那柄傘也是難得的利器。

叮——

倪霽瞬間停住劍勢,鬼魅般地往後掠去,緋紅的傘骨陡然從虛空中落下,傘下卻空無一人。

但天心劍鋒已經轉了方向,劍氣擦著易靈安頸側而過,一道紅線浮出。

只差一點。

易靈安心下微驚,她們不過交手了數十招,倪霽卻已經摸清了她的功法路數,下手掐得如此準,難怪谷主要她小心這個人!

下一刻,隕星翻轉,傘面上的周天星辰頓時飛移如流星,目眩神迷中,古奧的氣息彌散開來。

對面,秋水湯湯,浩蕩無涯。

叮——

那是很輕微的一聲脆響,像是玉珠墜地,又像是檐頭滴水,但霎那間,倪蔚狂退數十丈,易靈安背後的禁制閃爍得近乎能令人暴盲。

天心如墜星般擦著傘面而過,易靈安面色一白,肩頭已然多了一個血洞,而倪霽發冠散亂,身上亦是多了許多細小的傷口。

傷口雖小,靈氣卻如山崩一般流逝。

還是得速戰速決!

易靈安也沒有絲毫猶豫,周天星辰盡數而出,每個動作都似乎帶著星辰虛影,傘下的似乎已經不是無名谷的大師姐,而是上古時代射落星辰的獵手。

金烏西落,九天墜仙,劍尖上霞色火焰升騰而出。

墻頭,黃萊神色立變,不自覺拉著小師妹往後退了三步。

數十丈之外的倪蔚一臉驚愕,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麽。

一片寂靜中,劍尖和傘尖撞到了一起。

剎那間,局勢已定。

劍尖盡在眼前,劍氣甚至已經落到了易靈安眼前,激得眼底血色一片,瀕死的感覺如此強烈,她甚至覺得她眼前已經閃過了傳說中的跑馬燈——

“你啊,這次去不過是監工,諒那些人也不敢做什麽,有什麽事可別傻乎乎地自己沖上去……”

曾有人在寒風尚未席卷青州時,笑著給她折了一朵花。

“一路順風。”

飛舟外,那人仍然笑瞇瞇地看著她,黑袍上的踏火麒麟也好似在笑。

……

禁制若破,大業難成,誰都難逃一死。既然都已經犧牲了那麽多,多自己一條命也不是什麽難以接受的事情。

幾乎直達眼底的劍光忽地一頓,易靈安怔楞間便感受到了周圍靈氣詭異的波動,就像是踏入了無名谷的那般動靜。

不,不對,不是劍光停了,而是她人不在此處了。

易靈安驟然意識到,她進入了一處傳送陣。

心口熱得發燙,易靈安猛地回想起來,那是她從小戴到大的一塊無事牌。

蔣瑛送的。

法陣在瞬息之間就啟動了,眼前空間已經開始錯亂,她下意識地回望,黃萊和小師妹的身影在閃爍的靈光中依稀可辨,而雪亮的劍光卻穿透了她,直奔禁制而去。

真是不知,該說是算無遺策,還是……天意?

那其實只是短短一剎那。

倪霽只見眼前微微一閃,易靈安就如人間蒸發了一半,而本該置她於死地的那一劍徑直落到了薄薄的禁制上。



輕微的響動在有心人耳中格外清晰,黃萊一顆本就提著的心狂跳起來。

劍客停了手,若有所思的眼神對上了她下意識往那邊看去的眼神。

下一刻,禁制自發地抖動起來。

攔不住了。

她清楚地意識到了這點,流動著的玄妙靈紋正在一點點崩散,像是陽光下消融的雪花。

這是無名谷的事,幹她一個苦力什麽事。況且,還有阿雲。

犯不著犯不著。至於這小東西麽……黃萊匆匆掃了眼身邊呆住了的小修士,心道:帶著也無妨,好歹還能多個由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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