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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局(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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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局(十九)

千裏之外,聞世芳感到了熟悉的震動。

自從南華觀出事,修界局勢就愈發波譎雲詭。南華邊上的白玉京收留了部分流散的南華弟子,隨後就翻臉無情把他們給扣押了。

另一邊,黃家一舉將周圍的大小世家仙門收入麾下,如今半個雲州都樹上了黃家的獸旗。黃家和錢家一個出人,一個出錢,大有繼續擴張的趨勢。有南華這個例子在前,各方勢力不管是不是真心,都或多或少做了獻上了忠心,只剩靠近霧海的碧海門還在勉力支撐。

曾經,摘星就像一柄利劍,懸在每個野心勃勃的掌門人頭上——每個人都知道,南華不會容許姑射山外的世界成為一塊鐵板。

不遠處,流光像是滑不溜手的泥鰍,東繞西拐,似乎有意把她引到某處,又似乎已經被追得不勝其煩。

腳下,大大小小的溪流波光粼粼,聞世芳身形一閃,陡然折了回去。

南華燒山一事來得尤為詭異。不說別的,但就是素心真人中的毒就很奇怪。素心真人再怎麽不善鬥法,好歹也是一位元君,怎麽會輕易被下毒?

而且,素心真人後來發現,南華失去的不僅是摘星,還有一縷混元氣。

一想起這東西,聞世芳心裏就有些微妙。

她曾數次與混元氣擦肩而過。第一次是在雲棲那位南一夢身上,第二次是在無極宮,第三次就是南華觀。

想要這東西的人不多,藏鋒道人就是其中之一。

剛巧,聞世芳也確實有事要找她。

“藏鋒道人。”

雪光貫徹長空,藏鋒道人只覺身體不由自主地一滯,窮追不舍的青衣人便停到了眼前。

“再過去,就該到虎林了。”聞世芳提醒道。

藏鋒道人眼中閃過一絲嘲諷,“用不著你來提醒!我還沒老到認不清自家門的程度!”

聞世芳一怔,臉色不禁有些怪異,沒想到藏鋒道人脾氣居然火爆如斯。

“你這小輩是來給那個小東西算賬了?!”藏鋒道人繼續火上澆油。

聞世芳臉色一沈。

“只可惜晚了幾步,沒殺了她。”藏鋒道人搖搖頭,頗為惋惜地說道。

默知安靜地出現在藏鋒道人手邊,沈重如山岳的氣息彌漫開來。

藏鋒道人雖然不算瘦小,但也不是什麽格外高大健壯的修士。若是尋常的修士,以白頭之年,揮舞一人高的重劍,其實是有點違和的。

但默知一到她手上,就像是完全和她融為了一體,劍即是她,她即是劍。

血盆大口陡然出現在她身後,刀鋒般的利齒幾乎已經抵到了她的肩膀。

這一口下去,非得少掉半條命不可。

剎那間,青衣人的身形如雪光般一散,再出現時已經轉到了十丈之外。

巨狼咬了個空,然而默知卻重重地拍了過來,玉牌碎了一地,聞世芳心口一震,只覺半邊身子都麻了,回神時便是劇痛無比。

這連招使得天衣無縫,一看就是合作過無數遍了。

“歸去來燈呢?!可敢讓我見識一番?”藏鋒道人大喝道。

聞世芳意外地皺了皺眉。

“那時我也在青州,沒想到這東西竟然落入了你手。”

厚重的劍身擦著衣角而過,二人一觸即分,帶著幾分陰騭的聲音猶自響在耳邊。

“前輩既是劍修,為何在意歸去來燈?”

“上古遺寶,誰不想見見呢?”

見聞世芳始終避而不答,藏鋒道人一怔,陡然哈哈大笑起來,“原來如此!想必是放在了鎮魂塔吧!”

素白的花瓣紛紛揚揚,在默知的劍氣下飛速消融,但總有一些黏到了藏鋒道人赭黃的法袍上。靈紋閃爍,靈氣在微妙地波動,厚重的劍氣不時落入一片虛無中。

“往事已已,道友話未免太多了。”

藏鋒道人古怪一笑,默知回身攪碎無數碎花,“你居然敢以心燈引那萬千魂魄,好膽量!好氣魄!倒是我小看你了!”

“我看你年紀輕輕就已是元君了,也是有一顆向道之心的,為何就不想更進一步?!”

“前輩這一步,要用什麽代價去換?”

“我輩修行,若不為成仙,為何!?”

“成仙為何?”

“做這世間第一人!”藏鋒道人狀若癲狂,默知重影道道,巨狼的咆哮聲震耳欲聾,天地六合沈重得近乎凝滯。

腳下翠峰已然崩碎如平地,塵土夾雜著血腥氣蒸騰而上,恍若傳言的天地初開之時。

而在這混沌中,藏鋒道人蒼老而熱誠的聲音層層蕩開。

“不生不死,無盡無滅!何不快哉!”

聞世芳默然。藏鋒道人既然所求為此,那便不奇怪了——混元氣絕跡而上古時代終結。

“前輩是覺得蔣瑛能重開上古?!”

“總該試一試!”

遮天蔽日的劍影齊齊一動,眨眼間便朝青衣人掠去,尖銳的音爆聲合著絞肉機一般的劍氣摧枯拉朽地粉碎了一路上的所有事物。

剎那間,千年巨樹已成齏粉,逃避不及的妖獸連一絲魂魄都沒留下。

天地寂靜,此地已然生機斷絕得有如死域。

聞世芳瞳孔一縮,不驚枝點地,素花長長鋪展而去,像是招搖的白幡,又像是覆蓋一切的冰雪。

千裏之外,一點燈火無風自動,燈火搖曳。

不歸海上,黑袍的無名谷谷主動作一頓,神情莫測。

“咦?”

劍氣過,而萬物歸寂,但在那剎那間,藏鋒道人覺察到了一點不同的東西,像是山石上一粒驟然跌落的石子。

水波蕩開,天地重歸生動。

默知還在前方,藏鋒道人卻繞到了她身後,手中虛無的劍影驟然凝實,寬闊的劍身上殺意滔天。

“不愧是歸去來燈選的人,你倒是有點意思!”

說話間,默知已然拍向聞世芳,而伺機而動的巨狼也抓住機會,一躍而來。

一點微不可察的水珠落下,正落在青衣人背後。

一點危機感劃過心頭,藏鋒道人瞬間要止住劍勢,可是已經太晚了。

剎那間,那水滴便彌散成一片無名的水霧,默知速度驟減。

那是一道十分熟悉的氣息,浩蕩水汽中帶著掩蓋不住的氣運。

川君!

“原來如此!”藏鋒道人不可置信地看著腳下驟然升騰起的水汽,“你竟還拉上了川君那個老東西!”

“攔住她——”

川君暴怒的聲音和默知的劍鳴一同響起,剎那間,藏鋒道人已然向下墜去,聲音遙遙回蕩:

“那就也別怪我了!”

聞世芳心中警鈴聲大作,她這才發現,不知不覺間,她們已經到了虎林上方。

腳下,明亮的光芒傳燈一般依次亮起,眨眼間便鋪滿了整片虎林。四角上陡然出現四只背生雙翼的巨虎虛影,銅鈴般的眼睛緊緊盯著她,恐怖的咆哮聲隨即傳來。

深林肅靜,連風都似乎停止了一瞬。

這是圍繞著虎林而建的黃家的護山大陣,牽一發則動全身。

藏鋒道人若以護山大陣為依托,陣法不滅,則她永遠立於不死之地。

聞世芳萬萬沒想到,藏鋒道人居然瘋狂至此,不惜以全族性命做賭註。她原以為,藏鋒道人退居虎林是為了庇佑黃家,這麽一看,倒也不像是如此。

“你們可敢!?”

升騰的水汽慢慢停滯,川君面色難看至極。

兩敗俱傷。

“我從前倒是看錯你了。”白發蒼蒼的老人從齒縫間擠出幾個字,看著陣法內渺小人影的眼神沈郁得近乎一潭死水。

藏鋒道人神色一變,眼神在蒼白發髻上的那根湛藍帶子上久久徘徊。

她這老相識也到年紀了啊。

藏鋒道人沈默了片刻,譏諷道:“我先前也是看走了眼!你都這把年紀了,還在這裏東奔西跑,莫不是別人把你當狗使喚了!”

聞世芳一驚,不覺看向一邊的川君,只見她神色異常平靜,好似方才不過是錯覺,又或者已經習慣了。

另一邊,藏鋒道人還在繼續:“你比我還年長許多,就算是功法特異,如今也沒幾年好活了,只有搏一搏,才有那一線生機。”

川君移開了眼神,蒼老的聲音波瀾不驚,“瀚海有盡頭,仙人亦有死,更何況是我等肉體凡胎呢。”

藏鋒道人冷笑一聲,“你我早已是陌路人,多廢話什麽!”

川君欣然點頭,轉頭道:“聞道友,今日是無功而返了,方才有所異動,我先走一步。”

聞世芳點點頭,看著川君踏著溪水消失在視野盡頭,而那潺潺溪水忽地頂出一個小尖尖,上面是一朵綠意逼人的小小浮萍。

這回是什麽消息?

聞世芳伸手撚起,臉色驟然一變。

中陸城中因為修士少了許多,變得安靜了許多。

雲霧茶肆中,葉婆婆佝僂著背,頭也不擡地打著算盤,整個人幾乎在櫃臺的暗影裏縮成一團,手邊的茶盞中蒸騰起裊裊清香。

店小二慢吞吞地端著茶盤過來,畏懼地看了眼謝椿身邊的常客。

不管是第幾次來,他都還是有點害怕。

茶盤磕在木制八仙桌上發出一聲沈悶的聲響,店小二不自覺地看了眼那位常客,見他沒有半點反應,便邁著小短腿,一溜兒煙地跑了。

“肯定又出大事兒了!”謝椿隨手倒了一壺茶,聲音壓得極低,神神秘秘地開口,“佘兄,你可有什麽消息?”

他親眼見著,不過是飛過來了幾只紙鶴,各大長老並著管事的就跟趕集似的就往遠山堂去了。這位佘兄雖然看著不過是個普通的蛇妖,但難得可貴的是在妖族和人族中都有很好的人緣,手上總是有些或真或假的消息。

身邊,一身華麗長袍的男子歪歪扭扭地倚在靠背椅上,袍子上顯出鐳射般的光彩。

“呵,現如今什麽事不是大事?”佘兄眼也沒擡,往茶盞裏凝了一塊冰,才開始慢慢喝茶。

“你說,會不會是那位?”謝椿隱晦地敲了敲手裏的白瓷茶盞,佘兄反應了好一會兒才意識到他說的是誰。

“不就是黃虛白麽?這有什麽不能說的?她跑了不都是人盡皆知的事情了麽?”佘兄滿不在乎地打了個哈欠。

說對了,確實出大事兒了,但不是黃虛白。

杏花洲上的遠山堂又炸了鍋。

“破了?!”

“誰弄的?”

“發生了什麽?”

“不是說楊家主在嗎?她那邊呢?”

……

謝棠一臉冷漠。若說做了家主有什麽變化,那就是練就了一身裝木頭人的本事。她甚至懷疑,遠山堂上銘刻的那些法陣是不是只有隔音陣是磨損最快,需要時時修補的?

這些個長老修為不一定是最高的,但嗓門一定是。

就在這吵架的功夫,謝卉原先帶過去的那些個弟子定是已經過了禁制一線,若是順利,此刻怕是都要深入千裏了。

謝道之悄無生息地踩著邊兒進到了遠山堂,滿座長老正是唾沫橫飛、意氣高漲之際,就算看見了也當沒看見。

謝道之如今尷尬得很,雖然仍是謝家人,卻投了南華門下,如今南華幾近覆滅,謝道之又回了杏花洲,還是謝棠的親信。

長老們難免不快,不過此刻也不是計較這個的時候。

“素心真人出關了。”謝道之咬耳朵道,“趙閣主說狀態還不錯。”

謝棠微不可見地點了點頭。

“另外,”謝道之猶豫了一下,“素心真人說,她在閉關中觀想到了鮫人重歸無愁海。”

南華最初以占蔔立派,而後才兼收並蓄,發展出各種玄門手段,素心真人那一脈,正是最古老的那一門道統。

可是,鮫人重歸?莫非事情的關鍵在海國麽?

謝棠:“江元君那邊可有說什麽麽?”

謝道之:“海國主拒絕了,只說是陸上的事歸陸上,海國不會插手。不過,江元君還沒有回信。”

借著喝茶的功夫,謝棠微微嘆了口氣。

“白玉京那邊先不管,看看還有沒有其他南華弟子的行蹤不清楚的。”

成也蕭何敗也蕭何,摘星作為南華的鎮派重寶,每任掌門和太上長老都會去它前面過過眼,而素心真人因為自身道統,和摘星的親和度據說是奇高無比。素心真人的衰弱除了那稀奇的毒,還有摘星被毀造成的幾分傷勢。

若是南華沒有被毀,素心真人仍舊是全盛時期,那麽起碼藏鋒道人會被摘星牽制,無名谷又能少一個助力。

只可惜,黃家還是老謀深算,一枚近乎廢棄的棋子竟然做到了觀主。

不過,天意難算,若是黃家以為有了藏鋒道人和護山大陣就能高枕無憂,那可真是太小瞧人了。

謝棠算盤一打,心情驟好。

不遠處,朱冠雪衣的修士似有所感,擡眼望來,沖著謝棠微微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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