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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陽(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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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陽(四)

昏黃的燈光驀然暴漲,萬千藤蔓瞬間滋長,飛一般地朝蔣瑛射去,帶起的靈力震開了原本聚在燈邊上的殘魂,無數靈光如天外飛星般墜落。

一條藤蔓已經擦上了那身黑袍,但天南火的氣息一閃而過,同源而生的氣息讓歸去來燈不可遏制地停頓了些許。

不行。

聞世芳面色一寒,數面玉牌“咻”地飛出,牢牢紮進了石壁上。鎮魂塔內流散的煞氣瞬間翻湧如海波,無數道靈紋冉冉升起,卷著煞氣潮水般沖向蔣瑛。

“化無邊煞氣為己用,懷夢,你如今倒是也學了這些手段。”

蔣瑛輕笑一聲,手一轉,琉璃似的天南火鋪展開來,悍然撞上漫天靈紋。

嗡——

鎮魂塔輕輕震了一下。

如水流淌的靈紋下是熊熊的天南火,滾滾煞氣借著陣法源源不斷湧過來。各色靈光閃爍反射,在枯寂的石壁上形成了粼粼的無盡波光。原本寂然的鎮魂塔一時熱鬧無比。

“你來做什麽?”

蔣瑛笑盈盈道:“不做什麽,就看看。”

聞世芳臉色一寒,蔣瑛說得輕松,但手下的天南火卻是近乎肆意地吞噬著那無數殘魂。

她手掌再次往下壓了幾分,磅礴的靈紋如周天星辰密布,看上一眼便會覺得頭暈目眩,招來的無盡煞氣帶著銳利蝕骨的氣息直逼天南火。

“兩年前,是不是你?”

“是我,”蔣瑛齜著牙,一臉無所謂,又頓了頓語重心長道,“我就知道那是你的神魂。懷夢,你當年險象環生,青州那一戰就更別提了,如今傷還沒好全吧,何必在這裏多費力氣?不過是一群罪有應得之人,何必呢?”

說話間,半透明的金焰已經鋪成了一張薄網,幾乎不可見,但殘魂只要沾上一星點,就會被立刻吞噬。

聞世芳看著那毫不知避讓的殘魂,感到了些許不對勁,“那你呢?你現在在做什麽?”

蔣瑛聳了聳肩,“就想來看看當年倪涯為之葬身的地方長什麽樣,而已。”

頓了頓,她又道:“我知你慈悲,但現在也是不得已,我只是看看,你千萬別多心。”

蔣瑛不愧是連一向好脾氣的倪涯有時都受不住的修士,一開口就直戳人心肺。

聞世芳一怔,難以置信地盯著眼前的黑袍之人,心中升起一個念頭——當年之變真是意外麽?

蔣瑛一看那臉色立刻道:“不是我!我殺她作甚?”

雖然……若是倪涯那時不死,之後也定會結下冤仇。她遺憾地如此想著,又好心地提醒道:“與其懷疑我,不如好好查查當年部署在不歸海邊上的那些人。”

說罷,她氣勢猛地暴漲,飛竄的天南火化作一柄金刀,硬生生破開了一道口子,飛身竄了出去。眨眼間,流火的身影已經離開數十丈,躍上了另一層。

聞世芳一片驚駭,不過數十日未見,蔣瑛修為竟然不跌反漲,她當日摧毀的三成神魂似乎對蔣瑛完全沒有影響!?

怎麽可能!?

“不歸海是白雲門故地,當年那裏的地脈是白雲門帶人梳理的,江潮生當年的信來得太遲了,一直到起行前不久他們還以為去的會是長生劍主,”聞世芳心念急轉,眼中殺機閃爍,“你是說……”

歸去來燈隱沒,不驚頂著如入無人之境的天南火在塔裏亂竄。

黑袍的修士一如既往的吊兒郎當,只憐憫地看了她一眼,“懷夢啊,你還是太天真!倪涯是何等天才,修得又是劍道,一個頂倆,有她做靠山,倪家躋身頂級世家就是板上釘釘的事,你說黃家和白雲門急不急?你說黎元那個半吊子元君急不急?就算她不死在不見峰,也有別的等著她呢!”

轟——

蔣瑛也許計劃得很好,但她低估了一件事——鎮魂塔從不只是消磨邪氣的大型超度法器!

聞世芳心神一動,石壁上無數符文頓時流轉起來。

猝不及防被閃了一臉的蔣瑛只覺心頭狠狠一跳,滿目符文活了一般瞬間就沖進了她的識海,劈向了那一點裹挾著天南火的靈息。

遠在青州的蔣瑛本體猛然吐出了口血。滾滾黑袍上墨麒麟閃爍,高挑的女人低頭看著,大剌剌地抹了抹嘴,心道:呵,心倒是愈發狠了。不錯!

只有這樣,她才能攪動四洲風雲!若非如此,就要浪費了她一番心血。

“谷主,黎元來信。”

有人觸動了禁制,輕柔的聲音透過禁制像是蒙了一層濃重的霧氣,蔣瑛遲了些才道:“九黎門離死期不遠了,敷衍便是,你也該自己學著些了。”

“……是。”

回應來得同樣很遲,來人像是怕驚擾了什麽一般,聲音輕得像飛塵,風一吹就散了。

“只來一個替身傀儡?”

“還是穩妥一點好。”

黑衣人聲音中笑意以舊,腳步一轉立刻往上騰挪而去。青衣人緊隨而上,散布在塔內的神魂已經啟動了當年她留下的陣法。

驟然升起的禁制將偌大的空間分成了無數小塊,每一塊之間都是一方小天地,然而瞬間,替身傀儡半身焦黑,露出了其中的靈石和陣法內芯,借著這點犧牲,本來已有頹勢的鎏金火焰就毫無顧忌地炸開,散落的金芒像極了無害的煙火,但東南方向的無數禁制就破了大半,聞世芳又驚又怒,不驚花裹挾著無邊煞氣化作一道巨潮往那裏拍去。

轟然一聲,爆裂的天南火迎上黑白巨浪。

那一瞬間似乎很長——聞世芳清晰地看到,一身黑袍的蔣瑛被洶湧的天南火簇擁著,露出了帶著道道木紋的肌膚,最後漸漸消逝在火中,琉璃似的天南火卻越發肆意,而鎮魂塔內的無數殘魂似乎被天南火吸引,飛蛾撲火般地帶著長長的尾巴投入火中。

不對!

聞世芳瞬間生了一後背的冷汗——這是計!

她立刻收回不驚枝,雪色的不驚花瞬間枯萎在無邊煞氣中,但滾滾的煞氣長河卻已經止不住了。

剎那間,摻雜著無數殘魂的長河沖過天南火,直直撞向石壁。

鎮魂塔猛地一震,隨後輕微顫動起來。

一線微不可見的天光洩了進來,滾滾長河靜默了霎那,如一條盤旋在整個鎮魂塔的斑駁玉帶。

下一刻,長河一往無前地沖向那一線天光,而塔外十二重金光一暗,傳來了陣陣熟悉的碎裂聲。

天旋地轉,無數鋒利的煞氣長尾刮擦而過,留下道道血痕,尖銳的呼嘯混雜著石塊墜落的轟然,聞世芳心中冰涼一片。

在一個尋常日出,屹立千年的鎮魂塔倒了。

淺薄的黑霧潮水般流散,流星般的殘魂在隱約的日光下飛速逃竄。原本晴朗的日出驟然被迷障掩蓋,陰沈的卷雲滾滾而來,微芒般的紫電在其中交錯縱橫。

當值的弟子頂著刀割般的狂風匆匆趕來,目瞪口呆地看著已經熄滅的十二重金陣和滿地的碎石。只是片刻,竟然便無法挽回了。

“傳信!快傳信!!”

“怎……怎麽會!?”

“明明、明明剛剛還是好好的!”

“……來不及了。”

“這是怎麽回事!?”

“我們……做了什麽?”

“等等,有東西!”

飛竄的怨靈帶著煞氣洪流四散,昏天黑日中,一道昏黃的燈火緩緩升起,拖著長尾的殘魂竟然停頓了些許,緩緩回轉,聚到了燈火邊。

遮天蔽日的煞氣也不再彌散,仿佛凝固成了一方小天地,牢牢困住了那片昏黃的燈火。

“這是……”謝長樂覺得那景象有點眼熟,就好像她在很久以前曾遠遠撇過一眼。

那就像是十二年前一樣。她如墜冰窖,心臟狂跳,本應該拔腿就跑,腳步卻似乎被釘住了。

手中長劍發出尖銳的爆鳴,靈氣和劍氣在風暴初始就已有瀕臨破碎之勢。

那時,她只不過是山下的後備弟子,正常情況下只能遠遠望著鎮魂塔的金頂。但某一日,浩蕩劍氣如永遠無法徹底平息的山風,橫掃了整座不見峰。彼時,黑霧彌天,紫雷滾滾,金光劍影似是無窮無盡。她畢生難忘。

轟隆——轟隆——轟隆——

風起雲湧,天穹已經徹底暗了下來,明明是萬物初醒的清晨,卻更像是驚雷急雨的夜半時分,紫白交錯的閃電布滿了天際,滾滾悶雷震得神魂顫動不已,縱然是修道者的目力,也覺得此時仰頭觀天過於勉強。

“走!”

謝長樂厲聲喊道,近乎嘶吼的聲音在狂風裏微不可聞,但渺小的劍光卻強推著弟子們飛了出去。

叮——

劍光碎裂聲微不可聞,浩浩天劫氣息驟然彌散開來。

天罰之下,皆為螻蟻!

天際卷雲忽然停了片刻,幾乎站不穩的謝長樂望著漫天濃雲,眼中已然充血。

為何!?

弟子何辜!

狂悖的質問尚未出口,她只覺背後一寒,眨眼間,數十道天雷便同時朝不見峰劈下。雪亮的電光閃得人眼前白茫茫一片。

震天巨響中,她下意識地閉了眼,只覺神魂已然搖搖欲墜,但身體被天雷撕裂的痛感卻沒有如期傳來。反倒是耳邊突如其來的靜默中傳來了什麽東西碎裂、又滾落的聲音。

謝長樂倏然睜眼,劇烈強光中,她隱約看見熄滅的十二金陣再一次亮了起來,甚至擴大到她看不清邊際。碗口粗的天雷直直打到金陣上,激起一陣又一陣的靈光。

陣內是滾滾的煞氣,陣外是誅邪滅煞的天雷,原本鎮壓的陣法居然成了最後的保護。

她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那奇怪的碎裂聲正是十二金陣陸續分崩離析的聲音。

不對!

她瞇了眼,驟然發現了不屬於十二金陣的漫天靈紋。那靈紋密密麻麻,隱隱約約,被不知何時出現的玉牌聯系著,幾乎跟煞氣融為一體。

緊接著,又是一道巨雷劈下,帶著浩蕩天威和占滿整個視野的紫電滾滾而來。

謝長樂瞬間什麽都聽不見、看不見了。

她神魂巨震,似乎已經脫離身體了。

天道威嚴,不容挑釁。她腦中閃過最後一個念頭:當年身在鎮魂塔附近的弟子都是怎麽活下來的?

似乎渾渾噩噩了許久,也或許只是經歷了被拉得無限長的一個瞬間,謝長樂在須臾之間忽然看見了身前的一盞燈火。

那感覺很熟悉,她本能地奔過去,但只是睜開了眼。

那瞬間看到的景象,猶身死魂滅前的最後幻夢。

柔和的燈火照亮了視野可及的每一寸天地,濃重的黑霧在翻湧間便漸漸褪去了色彩,化作最純粹的靈光,歸散天地。漫天躍躍欲試的紫電近乎天河倒懸般回轉,灰沈沈的卷雲居然慢慢停滯,陰沈的天際染上了一線霞光。

風止雲散,她恍恍惚惚地望去,這才看見鎮魂塔的廢墟中立著一個人。那人提著一盞燈,被無數飛散的靈光圍著,看不清容色,只是一身長袍鮮艷似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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