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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陽(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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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陽(五)

聞世芳覺得很冷,寒入神魂的那種冷,就像她還在青州一樣。

蔣瑛打了手好算盤,大概從她發現鎮魂塔中多了三道熟悉的神魂後,她就開始算計了。她知道,青州一別後,自己這位老友就再也不會相信她,於是故意入塔,觸動其中神魂,再等著她前來,誘使她出手,為的就是毀了鎮魂塔——四洲地脈唯一的交匯處。

天南火包裹,替身傀儡必定蕩然無存,於是,她便成了那個罪人。

不……還有謝家。

蔣瑛動了十二金陣,那本應該穩固不見峰上的靈氣,穩住其中的煞氣,但剛剛卻一致倒轉。裏外夾擊之下,鎮魂塔必然會倒。

近五年都是謝家當值,陣法維護都是經過謝家弟子之手,如此一來,就是謝家和她沆瀣一氣,為亂世間。

“那是誰?”

“剛剛是真的麽?”

“怎麽回事?”

……

謝長樂驟然回神,顧不得口鼻中緩緩流出的鮮血,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她活下來了。

“長樂!長樂!”身側一人狠狠搖了她一把,顫顫巍巍地問出一個問題,“她什麽時候來的?怎麽進去的!?”

昏黃的燈火尚未完全熄滅,但已經微不可見了。天光漸亮,山風帶著草木清香吹過一地亂石,碎裂的玉牌在其中安靜地閃過溫潤的流光。

聞世芳安靜地站著,金粉霞光在她臉上投下些微陰影,像一尊隔得很遠的玉像。

太多了。

那些沖出鎮魂塔的怨靈太多了,滾滾煞氣招來的天雷近乎天罰。天雷降下,煞氣會消弭,但那些弟子也會死,山火驟起,甚至方圓百裏都會是焦土一片。

天道就是這麽無理。

歸去來燈送了它們一程,但,還有。

事發之時,趕來輪換的黃家弟子尚在半山腰,擡頭只見天雷滾滾、煞氣四散,而鎮魂塔的金頂已然消失不見了。這一次的領隊是黃旻,黃家的三長老。他飛快點了幾個修為紮實的弟子,以最快的速度上了不見峰,趕來後只見到了一地廢墟和幾個或站或倒的謝家弟子。

還有……一個不算熟悉的身影。

“遠春君?你這是何意?”黃旻遠遠停住,驚疑不定地望著那身血色衣袍。身側,一只吊睛白額虎怒目而視,血盆大口中一團幾乎凝成實質的煞氣被牢牢鎖住。

三字一出,周圍頓時議論紛紛。

謝長樂一楞,這個名號她聽過很多遍,也講過很多遍,給一個遠道而來的小客人。

這個名號沈寂多年,在風雲變幻的修真界幾乎已經成了過去式。但總有人還記得她,這個人沒有勢力,近乎無牽無掛,又和鎮魂塔有著扯不斷的聯系。

傳聞中,她還在青州,生死不知。

那現在這是?

身側的白虎有些躁動,黃旻也是。他不覺伸手撫上白虎的腦袋,他已經做了很多年長老了,盡管只是一個實力平平、被不斷邊緣化的長老,但也修煉出了輕易不動聲色的能耐。鎮魂塔已經安穩很多年了,近來的幾屆輪值都沒有一人出過意外。他原以為自己不過是帶著弟子在不見峰上呆五年,怎料鎮魂塔卻能驟然崩塌!?

而且,聞世芳還在這裏。黃旻掃過周圍面色茫然而驚駭的謝家弟子,臉色漸漸陰沈了下來。

聞世芳當年入塔的事並不是什麽秘密,只是那位以身殉塔的劍客風頭太盛,她被漸漸遺忘了而已。當年她入塔得證元君,這一回呢?

他年紀夠大,見過曾經叱詫風雲的瀟湘四傑。在他看來,倪涯太過恣意,謝天影血性難消,吳萍聽名字就沒什麽好命,而聞世芳不過是個好運的散修,沒一個是好東西,遲早要分道揚鑣。

結局卻非他所料,謝天影規規矩矩地繼承了謝家,沒有好命的吳萍做了十二閣的閣主,好運的散修一直好運到了元君,這麽一來,他倒是為倪涯不值了。

當年的舍身,就是為了讓她的好友在今日把塔給震塌了?!

他曾經從不覺得鎮魂塔是什麽好東西,上古時代留下來的東西,大半邪性得很。但如今一路上山,見了猶如山洪般席卷而下的煞氣,他覺得鎮魂塔這東西也還算有理。

可是它卻已經成了一堆亂石。

黃長老覺得,此事太過離譜,絕對有問題!

聞世芳看著白虎口中的一團煞氣,那是流散的諸多煞氣之一,想必不見峰上,乃至方圓五百裏內都會出現。

如果那些陣法還有效,那麽這些煞氣都會拘禁在五百裏內,若是無效,那些煞氣就會席卷整個半天山脈,誰也說不準會發生什麽。

黃旻等了半天也不見聞世芳開口,身後的弟子已經小聲嘀咕起來。

他沈了口氣,再欲說話,只聽一道輕緩的聲音慢慢響起:“傳信方寸間和小靈臺境,確認五百裏外陣法都還在正常運轉,務必讓流散的煞氣滯留在這五百裏內。”

周遭議論戛然而止。

那聲音聽來並不威壓,反而透著股天際流雲般的超然世外,弟子們卻聽得一個激靈,驟然反應過來,眼前這堆廢墟可是鎮魂塔啊!那絲絲黑霧可是觸之即傷的深重煞氣啊!

謝長樂神色猙獰,強壓下喉中的腥氣,抹了一把血,十指翻飛間無數紙鶴騰空而起。她不傻,鎮魂塔平靜了多少年,全無異狀,怎麽就在這時倒了?況且,遠春君和謝家主交好是世人皆知的事情,如今謝家勢大,恐怕就惹來了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宵小。

“自然,”黃旻咬了咬牙,向前一步,繼續問道,“在下遲來一步,不知事情原委,遠春君可否告知?”

那白虎也跟著上了一步,低頭吐出了煞氣球。黑霧繚繞的球滴溜溜地轉了幾圈,徑直滾向了聞世芳。

剎那間,無數雙眼睛盯上了那顆黑球。

黃家的人是沒看見,謝家弟子是不敢置信。但天雷不會無緣無故消失,猜也猜得出是聞世芳做了什麽。

聞世芳輕嘆一口,將熄未熄的燈火再度亮了一下。於是,眾人眼看著殘魂驟然一停,而後兇厲的煞氣化做一條長龍,長河入海般匯入了燈火中,無數墨紋似乎扭曲了瞬間。

提著燈籠的手指緊了緊,那已是不自然的蒼白,她輕輕咳了幾聲,卻再也壓不住周身混亂的氣機,一口腥甜噴出。

被黃旻聚攏的殘魂漸漸印出澄澈的天光,那是流雲點點的青白色天穹。

點點靈光飄散。

有弟子大著膽子撈了一把,毫發無傷,那鋒利如刀的煞氣確實被消弭了。

黃旻蒼老的臉皮抽了抽,質問道:“遠春君,你究竟是何意!?”

“救你!”

一道暴躁的聲音遙遙傳來,下一刻,那人已經站到了亂石堆上。

來人一身斑斕的百衲衣,周身梵音陣陣,手上金紅的火焰燒得正旺,正是小靈臺境唯一在外的佛子——了塵。

“不用傳信給小靈臺境了,等他們反應過來,什麽都來不及了。”

了塵長長頌了聲佛號,慈眉善目的臉上一片陰沈,幾乎顯出幾分怒目金剛之相。

“黃道友,你這麽問是想說什麽?鎮魂塔既然已經塌了,你們也沒必要守在這裏了,為何不去料理那些逃散的怨靈?”

黃旻又驚又怒地看著眼前這個不知從哪裏冒出來的僧人。他沒見過了塵,但此人靈壓浩蕩,顯然不是修為凡凡之輩,當世身懷天火之人沒有幾個,來者何人是再明了不過的事了。但她怎麽會在出現這裏?!

他按捺下心頭的不悅,強笑道:“大師這是什麽話,我黃家既然有值守鎮魂塔之責,自然要請教一下這好端端的鎮魂塔是如何沒了的?”

了塵冷笑一聲,沒再理他,沖著聞世芳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通,搖頭嘆道,“素心真人算到中央有劫,我琢磨著中央只有鎮魂塔能出事,便過來看一看,沒想到你倒是跑得比我還快。外面的陣法我來的時候看了,都正常。”

她邊說,邊扔了一只鮮紅的紙鳥。

那紙鳥上帶著再純粹不過的地火氣息。聞世芳心中一動,是夏家的消息,某人已經出了天心劍域。

“想必還有人在等你,還是早些走吧。這地方……”了塵頓了頓,“……你已經仁至義盡了。”

等她……?聞世芳心頭一顫。她等過很多人,也有很多人等過她,但在此時此刻說出來,卻似乎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還沒等想明白,黃旻便含怒開口道:“兩位元君是不是太不把我黃家放在眼裏了?”

謝長樂放了漫天的紙鶴,又一一看過每一位弟子,方才放下心,此刻見他咄咄逼人,不由厲聲道:“黃長老是在說笑?你可扛得住剛剛的天雷,護得住自己身後的弟子?”

黃旻臉上一時青紅交錯,煞是好看。抗是肯定扛不住的,可若不是鎮魂塔倒了,如何能有那漫天劫數?

“你!謝家主可莫要信錯了人!”

謝長樂臉色驟變,衣袍無風自動,雙眼殺氣四溢地盯著黃旻,“家主做什麽需要你來指手畫腳!?”

黃旻大笑一聲,他不大不小也是個長老,平日裏不說呼來喝去,也是被底下弟子敬著捧著的。如今,這了塵和聞世芳老神在在,聽他說了半天也沒什麽動靜,他早就心頭火起了。這兩尊大佛他不敢動,也動不了,但這謝長樂他總是能拼一拼的。

身側,吊睛白額虎不安地踱著步,他伸手按住大虎,怒道:“謝家主做什麽我自然無權幹涉,可鎮魂塔之事事關修界安寧,我如何不能問個清楚!?敢問……”

他氣勢十足,說得擲地有聲,只是還沒說完,就覺背後一道涼意爬上來,瞬間毛骨悚然。

只見天際忽然風起雲湧,尖銳的破風聲在身後響起,眼角餘光中,一道流光劃過,直直向不見峰沖來,眨眼間,那流光已經到了眼前。

透過晃得人幾乎睜不開眼的雪亮光芒,黃旻看到,那是一柄劍。

一柄寒如雪夜的劍。

那劍帶著萬鈞之勢,流星般墜入不見峰,剛剛好隔在黃家和聞世芳之間。

長劍落地,澎湃的劍氣潮水般向四周湧去,唯獨略過了聞世芳和了塵站的那一塊地。

這劍氣鋒銳無雙,又綿綿不絕,黃旻驚駭萬分,這來的又是誰!?

下一瞬,他看見聞世芳身邊多了個人,一身熟悉的雪色雲紋長袍。

倪霽冷冷地盯著聞世芳,“你失約了。”

你怎麽……聞世芳張了張嘴,瞬間意識到外面恐怕已經過去了很久。她沈默半晌,輕聲道:“對不起。”

那一句話好像開啟了什麽開關,倪霽臉上的冰冷一下褪卻,她垂眸伸手探上眼前蒼白的手腕,又輕輕嗅了幾下,剛剛放松的臉又立刻僵住了。

冰涼粘膩的衣袖劃過,她陡然意識到那是什麽。

那是血……很多很多的血……

在某個瞬間,她以為那是聞世芳難得換了一個顏色,原來,不是。

“沒事。”聞世芳伸手輕輕蓋住那雙顫抖的手,她還想再說什麽,可是卻撞進了一雙血色的眼睛裏。

剎那間,她好像看見了滔天血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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