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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陽(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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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陽(三)

“進去吧。”夏大家負手而立,看著一眾弟子沒入了一片荒草地,輕輕嘆了口氣。

此地離月塔甚遠,離夏家就更遠了,燥熱的炎陽之氣漸漸退去,尚帶餘溫的風中傳來金屬特有的銹味。金光隱隱的大陣如楚河漢界般立在天心劍域和外界之間,大陣內,天無日色,無數蒙塵的刀兵或立或倒。一線之隔,便是天差地別。

煉器總有意外,也許是功力不到,無心為之,也可能是某一剎那的福至心靈,不到最後誰也不知道成品回事什麽樣。天心劍域一開始並不叫天心劍域,只是一大片寸草不生又無甚地火的荒地,用來安置這些偶然得之的法器,後來逐漸有求法器之人在這裏得了機緣,便傳開了名聲。

那個時候仍然不叫什麽絕地。直到這裏多了一柄叫“天心”的劍。

那位煉器師叫夏明,一生庸庸碌碌,無甚作為,流傳下來的只有一柄天心劍。若沒有那柄劍,她便是埋沒於漫漫長河中的無數平凡煉器師之一。

誰也不知道她怎麽煉出了天心劍,只是某一天,她便提著一柄煞氣深重的寶劍入了那片荒地。從此這裏殺氣森森,金戈之聲不絕如縷,再無人敢隨意靠近。

從此,這無名荒地便多了一個名字——天心絕地。

夏家先祖不耐此地,便設了一片大陣,將這裏完全隔絕起來。其內兵器愈多,大陣時常加護,到如今已有十來重,開啟頗要一番靈力,之後更要再費力氣為出來的弟子打開陣法,兼之平時維護所需,花費頗多。

因此,當有外來人求開天心劍域時,夏家往往會收取一筆“維護費”。許是自小修習火法,夏家人都是直來直往的脾氣,這錢放在其他地方多半會有一個相當美好的名頭,甚至是隱而不談,心知肚明的東西,但夏家明碼標價,價目表整個四洲都知道。

效果那是相當好!

夏大家想著想著,臉上終於有了些笑意。虎林黃家那可不是一點點闊綽!誰能想到這群人居然去了一趟瑯嬛福地,又來了天心劍域呢!

她倒是有些好奇,天心劍會不會選那個小劍客,總之,黃家那些弟子是絕沒可能染指天心的,路數根本不對麽!

不過,那個劍客,倒也懸。問心一關,可不好過。

她認識聞世芳也算久,從沒見過她什麽時候能和另外哪個小輩靠得這麽近過。而且,小劍客那眼神頗為古怪,又十分地黏聞世芳,跟個沒斷奶的娃娃一樣。更古怪的是,聞世芳居然也十分縱容,甚至像是有些受用的樣子。

她默默算了算日子,鎮魂塔的輪值五年一換,今年是該換了,但還遠沒到倪家呢,應該不是急這件事。

那是什麽呢?

“居然還要我瞞住消息,萬一小劍客提前出來便拖住她?”夏大家喃喃自語,過了許久,忽然眼睛一凝,“莫非是那小劍客知道了一些不該知道的,聞世芳要提前解決了!?”

比如說,那個曾經進了鎮魂塔的人!夏大家背後莫名升起一道寒意,擡眼看了看籠罩著天心劍域的重重大陣,轉身朝月塔走去。

兩日後,不見峰上。

聞世芳腳尖輕點,停在一枝青松上。

落日熔金,映得那斑駁的石壁一片金紅,倒沒了平日裏缺損殘破、隨時要塌的樣子。

鎮魂塔屹立千年,早已不知有了多少次修補,每一次修補都消磨一點原本模樣,時至今日,可謂是一座百衲塔了。

記得倪涯曾敲著鎮魂塔的石壁,開玩笑似的問過她:“你說,這鎮魂塔每代都修修補補,少點什麽、添點什麽後人也不一定全知道,會不會如今這一座已經完全不是原先那一座了?”

那時她是怎麽說的來著?

聞世芳恍惚了一會兒,記起來大概是“只要能起作用就好”之類的吧。

她長長嘆口氣,斯人已逝,還是以一種異常慘烈的方式。不知這一回它能撐多久。

她看著遠處一群值守的紫衣弟子慢慢轉過來,莫名想到了某個曾在謝家住了很久的人。

兩年多前,曾有人進過鎮魂塔。那裏不過是一方觀景臺,浮雲萬裏,永不停息的滾滾雲浪中,點點翠峰忽隱忽現,日升日落之時光景更是非凡。

也不知那人圖的什麽。

或者,為的就是攪亂四洲?

青衣人惆悵地嘆了一聲,如今長洲已亂,不知道下一個是誰。長洲劍仙成名多少年,長洲就太平了多少年。不管他作風如何,得罪了多少人,一柄三聖劍懸在頭頂的滋味總歸不好受。如今他這一重傷,這些年積下的舊怨就紛紛找上了門。

這位劍仙收了很多位弟子,但劍道成器的只有顧簡陽一位,長洲這些天可謂是捉襟見肘,頗有顛覆之勢。長洲劍仙這些天也沒什麽準消息,大概沒好到哪裏去。

夕陽又掉下去了一點,青衣人無聲無息地進了幾尺,眼神落到了鎮魂塔入口處。還是動作快些的為好,要不然等某人出來又該惱了。

十二重大陣牢牢守著鎮魂塔,流光溢彩之中是浩蕩的靈力。但那不是為了鎮壓,而是為了減緩鎮魂塔外的煞氣,給當值的弟子留最後一道緩沖空間。

眼下,幾個紫衣弟子正繞著那石塔溜溜達達。

“欸,黃家的是不是要來接替了?”

“對啊,大概也就這幾日了吧。”

“這麽快啊?”

“怎麽,你還想賴著不走了?”

“那、那倒也沒有。不過這地方確實清凈。”

“……你管這叫清凈!?這叫鳥不拉屎!”

“慎言慎言。”

“嘿嘿,要不這樣,等黃家來人了,我們便悄悄撇下他,先走,看他跟不跟上來!”

“你!可不帶這樣的啊!長老你聽聽!”

“別誤了正事。”

……

鎮魂塔是世間難得的能消磨怨靈煞氣之地,兇險萬分卻又不能放松半分。百年前,仙門世家立下約定,每五年更換一次鎮魂塔的值守弟子,給每家一個喘息時間。

如今,以鎮魂塔為中心,方圓三百裏都設了法陣,禁止車馬同行,尋常只能靠自身靈力攀登,只有每五年換值時才有雲舟運送的弟子。若是這小弟子真被拋下,只怕要費好些工夫才能回家。

那群弟子說著笑著慢慢走遠,聞世芳輕輕跨出一步,下一瞬,她已經邁過了十二重金陣,推開石門進了鎮魂塔。弟子們只覺身側吹過一陣如常的山風,就像五年間吹來的每一陣風一樣。

這十二重陣法攔得了別人,攔不住她。這陣法圖她爛熟於心,閉著眼睛走都不會走錯。只是,當年看過陣法圖的人不止她一個,她能進,那些人也能進。

鎮魂塔內是一片熟悉的昏昏然,時間對於在這裏的殘魂已經沒有了意義。空無一物的寂然之中,無數點飛馳的神魂靈光拖著長長的尾巴漫無目的地盤旋。那些尾巴都是裹挾在神魂中的怨煞之氣,只有消磨幹凈,最後一點輕如無物的神魂才能重歸天地,再次化生。

仰頭是一片虛無,少有的幾點靈光如深海中的氣泡,在慢慢攀升。

聞世芳默默看了許久,召出歸去來,憑空踏上一階又一階。

她原以為自己不會再來的。

二十年前,她在鎮魂塔意外得證元君之後,便在最上三層留了三道神魂。兩年前,她被鎮魂塔的異動驚醒,一共六次,一次不少。神魂只能察覺異常,卻無追蹤之能。那時,她求證過謝家和十二閣,都說是川君有事入塔,她便信了。

後來發生了許多事,她便漸漸把這事給忘了。但就在她們到達夏家時,那三縷久未觸動的神魂又再一次被驚動了,同樣是六次。那人又一路進了塔頂,再次全身而退。

這一次,絕無可能是川君——她尚且在青州料理殘局。

如此一來,上一次也未必是川君,謝家和十二閣並非完全幹凈。

除了川君,也可能是方寸間或謝家,或是別的什麽人,但更有可能是無名谷。

昏黃的燈光散開,橫沖直撞的靈光似是受到了吸引,緩緩聚到了歸去來燈邊上。凝成長尾的煞氣慢慢消散,她的每一步登塔都讓靈光更輕盈一點。

十二年前她登塔之舉一開始是出自本願,而後卻更像是冥冥中的天道感應。她召出歸去來燈的瞬間,便體悟到了此處怨靈的萬千心緒。

那是極恐怖的瞬間,無數人的遺憾執念摻雜著尚未消磨的戾氣一同湧入,她在剎那之間成為了萬千人。

悲喜與共,憾悔同享。

青煙般飄散的希冀驟然化作無形無質,卻又實實在在地壓到她心頭。

於是,神魂應聲而碎。

恍惚間,她看見歸去來燈周身的無數墨紋飛騰而起,不由分說鉆入了她的識海,硬生生越過萬千人的虛妄將她的神魂縫了起來。

青衣人睜眼望去,眼底墨紋流轉,塔內的無數殘魂頓時安靜了一瞬,懸滯的靈光把一座禁閉之塔映成了周天星辰的模樣。

塔是石塔,燈是木燈,正和了上古時代的天柱頂天、飛光引魂的傳聞。曾經,她總覺得太過遙遠。

但造化門秘境卻做不了假,無極宮和雲棲的藏書閣也不會無緣無故記下一堆捕風捉影的軼聞。也許,鎮魂塔和歸去來燈確實與那些湮滅為傳說的事跡有關,而那位玄遠祖師煉制歸去來燈也確實就是想要重塑與引魂使的聯系。

畢竟,世人皆傳,仙人降世,血河深埋,而地脈大成。

鎮魂塔只有九層,但其中近乎一片小秘境,誰也不知道其中有多少臺階。聞世芳提著燈,虛空生階,垂首一步步踏上。

不知過了多久,青衣人猛地擡頭,眼中厲色劃過——她的神魂再一次被觸動了!她想也不想,飛身而上,眼前一道黑影一閃而過。

那身影太過熟悉了。

蔣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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