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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陽(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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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陽(二)

喬遠山死了。

死在了地火場中,就在同來夏家求兵器的黃家子弟進門的時候。

不過一瞬,他便被暴起的地火吞噬,屍骨無存,而離他三丈遠的夏耘卻毫發無損。

據弟子說,那地火炸得奇怪,只是眨了下眼,便是滿場烈焰,再眨了一下,又幹幹凈凈的了,似乎不過是片刻的幻覺。

但人確實是死了的,星星點點的的飛塵和殘魂就那麽飄飄悠悠地消散在了天地間。

夏大家一下炸了。誰輸誰贏不重要,但喬遠山這一死,很容易讓人懷疑到夏家頭上,說夏家嫉賢妒能,難容異見。

更不巧的是,那一日也是木家家主宣布將喬遠山認回主家的那一天。

坊間傳言竟然是真的。也不知道是夏大家更頭疼,還是木家家主更後悔。

無論怎麽想,喬遠山身死的第二天,一身素衣,活像個白胖蘿蔔的木家家主便出現在了地火場內。

地火場是一個很特別的地方,它是這條地火脈上最盛的一點,也是整個夏家的中心,夏家初立之時,便是圍著這一塊建的。

聞世芳尚未踏入其中便感受到了其中蘊藏的浩蕩炎陽之氣,不由用餘光掃了一下身側的白袍人。

倪霽:“沒事。”

一塊剔透的玉佩懸在了腰上。

玲瓏小院裏有謝道之,近日那位夏耘也時常來訪。再者,她跟著聞世芳也是跟習慣了。小島上養出來的毛病似乎還沒好。

天青色的袍子慢慢掃過石板路,如玉的指尖在朦朧的青色裏若隱若現,倪霽心中一動,沒等反應過來,便已經碰上了那圓潤又帶著點涼意的指尖。

聞世芳步履一頓,心中無奈,便任由著她去了。

本來倪霽今日就該入天心絕地了,但喬遠山死了。聽夏大家含糊的意思,大概這位木家主想要用他這位不幸後輩的命換幾個天心絕地的入場名額。

夏大家不想。不是說她不願意讓木家人進天心絕地,只是這事關乎夏家聲譽,不能就這麽算了!遠春君就是個極好的見證。

木家主行了個禮,神色平淡,“我兒本是來切磋的,如今卻死得不明不白,外界傳言沸沸揚揚,不知遠春君可看出什麽來了?”

喬遠山死於地火,那時聞世芳也不在,如今這地火場中可真是一點都沒剩下什麽。只有夏耘手裏還有,準確的說是她煉制的一面銅鏡。

那時,她已經到了最後一步,喬遠山卻在剎那間身隕,那飛散的靈光就有一小半入了她的銅鏡。就跟祭靈一樣。

明鏡高懸,兀自滴溜溜地轉著,鏡面一片模糊,什麽也看不出來。

意外發生後,夏耘顧忌其中生魂,並未取走銅鏡,而是一直將它蘊養在了此處。

此刻,木家主望著那鏡子,淡淡道:“我兒一身本領,小小事故定然不會脫不了身。”

夏大家冷笑一聲,昂首道:“你可看清楚了?這是你兒子麽?”

這兩天,她也旁敲側擊清楚了,那喬遠山確實是這位木家主的兒子。只不過,卻是從小被養在外面的,大抵連自己老爹都沒見過幾回。

木家主長嘆一聲,“自己兒子總是認得的,他大器晚成,我便讓他在外多磨礪了幾年,怎麽會不認他呢?”

不知道的,還真以為是什麽父子情深呢。

夏大家嗤笑一聲,“那便招魂去吧。”

夏家處至陽之地,夏家先人可能信奉陰陽調和之理,便在地火場的對角之處——夏家最偏僻的一塊地上豎了一座高塔,名為月塔。

跟鎮魂塔有些像,不過是招魂用的。要說搜魂,其實不用這個也行,但凡修為到了觀我,都能搜上一搜,只不過是看到多少而已。但喬遠山的魂魄被地火燒過,又入了法器,搜魂著實有些難度。況且,搜魂之只能供施術人一人觀之,但月塔中的法陣卻可以將其擴大。

一入月塔,遍體生涼,跟外面的熱浪滾滾簡直是兩種極端。

聞世芳本以為倪霽會放手,但那雙帶著薄繭的手卻越發纏了上來。原還是指尖輕輕地碰著,現在那修長的手指卻是直接虛虛包住了她的手。

聞世芳一道警告的眸光掃過去,只得來了一個委委屈屈的眼神。

聞世芳暗嘆口氣。這些天,她算是看明白了。倪霽從瓊花臺出來以後,修為漲了,膽子長了,心眼也漲了。她容忍,她便得寸進尺。

夏大家一馬當先,本著速戰速決的精神就把寶鏡甩到了高臺上。

模糊的鏡面閃過若有若無的金芒。

“轟”

耳邊一道巨響,偌大的月塔忽然震動不已,隨著不詳的劈裏啪啦聲撲簌簌地掉下許多石渣來。

虛握住的手上瞬間傳過一股力,一道禁制已然升起。

“別看。”

倪霽眨了眨眼,濃密的睫毛掃到了什麽東西,餘光只能看出外面是一片閃閃亮的金色。

“神魂鎖?”

聞世芳眉頭緊鎖,語氣卻仍是淡淡:“嗯。不是什麽好東西。”

也不單是一道神魂鎖,還有一些她很眼熟的東西。

耳畔是尖銳的鬼哭狼嚎,萬千道金芒順著石臺飛速蔓延,樸實無華的灰黑石墻跟鍍了層金似的,仿佛九天仙人手中的仙器。

夏大家的臉倒是顯出了幾分紅色,被氣得。

“滾!”她眼底隱約顯出熊熊烈火來,伸手狠狠往下一摁,滾滾火焰頓時順著腳下的陣紋攀上去,眨眼間便躥到了頭頂。

塔頂不知何時顯出一口鐘來,隨著遠遠的一聲鐘鳴,月塔猛地一震,瞬息便停住了,而此時,霸道的紅焰也化作長龍,將飛竄的金芒風卷殘雲般得吞吃掉了。

鬼哭狼嚎頓時一停。

“稍——”木家主喊了半句,吶吶地住了口。

夏大家將火一收,赤紅的火龍在她手上緩緩流轉。她猛地轉身,冷笑道:“如今木家都流行給家中子弟種這個了?”

“自然不是!我木家是多少年的清白世家,怎麽可能做出此等事來!”木家主急急忙忙道,一張玉面書生似的臉皮都漲成了赤色。

開玩笑!木家想要挾制喬遠山用得著下神魂鎖麽!?神魂鎖比那天道誓言還可怖,被施術者規定不能洩露的事情半個字也說不出來,想得狠點就直接身死魂滅了。這向來只在那些有了今日不知道有沒有明日的殺手裏用。這事要是傳聞出去,那不知道世人還要怎麽編排木家呢!

木家主越想越氣,喬遠山這混賬東西不知在外面幹了什麽,怎麽弄出了這東西!這不省心的兒子怎麽死了還招麻煩呢!

夏大家也知道木家不可能給喬遠山種下神魂鎖,剛剛不過是氣得狠了。這月塔立了不知多少年了,向來穩固得很,基本沒出過什麽異常,也就是二十年前鎮魂塔之變時收納了些許殘魂後有些震動,喬遠山的神魂鎖怎麽能引出這麽大的動靜?

莫非月塔也跟鎮魂塔一樣,要修繕了?

夏大家懷疑地上上下下打量這月塔,許是心理原因,倒真的覺得該做些維護了。

聞世芳盯著空蕩蕩的月塔看了半晌,忽然擡手引過來幾點靈光,開口道:“還有些殘魂。”說話間,又有點點靈光陸續飄過來。

殘魂裏的殘魂,唯一的好處就是沒了神魂鎖的禁錮。

手中的溫涼一下撤去,倪霽戀戀不舍地看向那如玉的手掌,忽然覺得那些靈光有些眼熟,似乎在茫茫血海上她也見過類似的東西。

木家主松了口氣,趕忙道:“這自然是極好的,還是趕快招魂看一看吧。”

夏大家臉拉得老長,並不報什麽期望。畢竟,這魂魄被地火燒過,又被神魂鎖打過,還能剩下什麽?

她瞥了一眼那點可憐的殘魂,單薄的衣袖一甩,靜默暗沈的月塔再一次亮了起來,灰黑石壁上轉過萬千星辰,剎那間,那點靈光已經完全沒入其中,一道陌生而模糊的聲音響起:

“當真能助我顛覆木家?”

夏大家一楞,隨即似笑非笑地看向木家主。

木家主臉色一下精彩極了,青紅交替,嘴唇動了動,好險沒當場罵出來。

孽子!枉費他走這一趟!

“可以。”對面之人帶著兜帽,聲音模糊得異常,似乎做過偽裝一樣。眾人都不是耳力平平之輩,卻廢了好一番功夫才意識到他說了什麽。

聞世芳心一沈,這副裝束太過眼熟了。

木家主後槽牙咬得嘎吱響,心頭只有一個念頭:幸虧這混賬死了,要不然他豈不是引狼入室!?

“明日木家東南門。”

一塊墨綠木牌甩了出來,其上藤枝纏繞,中間刻著一個眼熟的金字。

夏大家已經不客氣地笑了出來。

木家主呆呆地盯著那令牌,他認得那令牌。雖然所有木家長老的令牌都是一樣的,但有一塊中間的木字最後一筆缺了一點,那是在強敵上門挑釁時被刀鋒刮到的。

那是他親弟弟的令牌,如今木家二長老的令牌。

也是他,百般勸他將喬遠山認回木家的。

怎會如此?

他究竟,想幹什麽!?

聞世芳沖著木家主道:“那人你認識?”

“那是……二長老的令牌。”木家主聲音幹澀,頓了頓,顫聲道:“還有呢?沒了?”

夏大家不客氣道:“你那寶貝兒子就就剩了那麽點,你還想怎樣?”

木家主已經雙眼空洞,臉色青中泛著白,怕是出了月塔就能被當作邪屍給送去地火場。

“你……”

夏大家皺了皺眉,快人快語道:“魂是遠春君收的,月塔多少年的名聲了,你也在這看著。我還沒跟你計較那神魂鎖的事情呢。”

木家主抽了抽僵硬的臉皮,默不作聲轉頭就走。

夏大家卻是沒動,看著木家主徹底走出月塔後方才開口:“是麽?”

聞世芳搖搖頭,“有點像。我不確定。”

倪霽不知道二人在打什麽啞謎。明明人就在身側,那種久違的距離感卻又上來了。

不知不覺間,她周身已然沈寂了下來,雪色的衣袍似乎融進了尚未完全熄滅的萬千星辰中。

聞世芳仰頭看著流轉的星辰,忽然有那麽一瞬,感覺到了身側那股微妙的氣氛。

她扭頭沖著倪霽淡淡道,“鎮魂塔被邪靈觸動時,就會有萬千靈紋將其禁錮住。這神魂鎖跟那些靈紋很像。”

倪霽寒冰似的臉色稍緩。聞世芳會向她解釋很多東西,大部分時候都能讓她明白地清清楚楚,但有些東西,卻是問了也不會說的,鎮魂塔就是其中之一。

在她不知其中因果的時候,她曾經提過很多回鎮魂塔——她不明白為什麽倪涯一個手執逍遙劍的劍客會身鎮鎮魂塔。聞世芳總說是陰差陽錯。

後來,她隱約猜到了幾分,便再也不提那三個字了。

她想了想,“神魂鎖是陰煞的鎖魂之物,可是鎮魂塔卻是消磨其中的煞氣,為何會相似?”

聞世芳沈默片刻,垂眸道:“那就要問發明這神魂鎖的人了。”

她輕緩的語調微微一停,“各家所用的神魂鎖不同,這一道神魂鎖很特別。它的流轉很有古韻,而且很霸道。按理來說,地火灼燒的魂魄會直接魂歸天地,他留下了些殘魂,一是因為寶鏡,二就是這神魂鎖其實消磨了一部分地火。若是沒有被地火燒過,那恐怕搜魂之人會因為神魂鎖的反應一同湮滅。”

被這種神魂鎖禁錮住的人必然不止有喬遠山一個,但恐怕只有她們能見到這一道神魂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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