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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陽(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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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陽(一)

說是事不宜遲,其實等她們上了岸,到了南陽夏家已經過了小半個月了,身後還多了個意想不到的小尾巴——謝道之。

這也沒辦法,先不說江潮生的小島距離海國有多遠,便是海國離大陸都有千裏之遙。更何況,鑒於鮫人們在海裏來去自如,海國並無客船,目前只有和雲州通商的商船可以搭乘,而南陽卻在平澤。這麽一來二去,二人可以說是圍著霧海兜了一大圈。

好在二人並不著急,落花詩會還有小兩個月呢。

她們甚至去見了江夢梅。準確的說,是倪霽去見了江夢梅,那位給予她鮫人血脈的親祖。

江夢梅大抵也沒想過倪霽會來,開門時一臉詫異,但看見倪霽時,又多了幾分了然。

兩人說了什麽,聞世芳並不清楚。她坐到了一株粗大的梅樹下等她。

那是海國的稀罕物件。白玉樹、珊瑚樹、珍珠樹……都不稀奇,但活的、會開花落葉的梅樹在海國卻不常見。

但她曾經聽江潮生說起過它。江潮生是當作奇聞來講的,說有個鮫人突然想知道什麽叫“梅”,於是去陸上呆了好幾十年,最後只帶了一株梅樹回來。

也許,不只是一株梅花。

就同江潮生一樣,江夢梅也有一座小島,小島上也有一些屋舍,只是沒有江潮生的精美。

但,鮫人其實基本居於水下。

倪霽和江夢梅沒有聊多久,想來她們也確實不會有什麽祖孫情分。從沒見過的人,怎麽會有情呢?

可是倪霽的表情有些不對勁。盡管她竭力掩飾,聞世芳還是看出了些端倪。

就如聞世芳所料的一樣,她沒能從她小師侄嘴裏套出來話。

至於謝道之麽……

倪霽微妙地瞥了一眼不遠處的黑衣女子,心裏有些吃味。

謝道之是她們在海國碰見的,當時她被幾個鮫人團團圍住,眼見著要打起來,聞世芳便用江潮生的令牌徇了個私。一問得知,她正巧也要去夏家,於是聞世芳便邀她同路了。

這也是很正常的事,就跟當初她在抱水城幫了顧念琴一樣。

但許是因為蔣瑛的緣故,這些天,聞世芳對謝道之很是照顧。倪霽一時還端得住,時間長了,還算寬大的心眼裏,酸水便咕嘟咕嘟往外冒。

她師叔吃軟不吃硬,愧疚二字能讓她心甘情願做許多事。在謝道之還是中陸城裏那個風光無限的傀儡師時,倪霽就看到了聞世芳眼中的欣賞。這一回,雖是蔣瑛作梗,但聞世芳定會覺得自己失察……

“遠春君大駕光臨,有失遠迎!”正想著,一道清亮的聲音遙遙傳來。

一道流光閃過,來人一身白衣,袖口滾著一圈金紅火焰紋。她穿得十分單薄,輕飄飄的外衫落下時有如一片稀薄的雲霧。身後,還有幾道人影飛速掠過來。

“夏大家,”聞世芳笑了笑,拋出了一只儲物袋,“我要的東西我找來了。”

夏大家伸手接住,看也不看,笑道:“多年未曾見過了,聞道友也不多說些?”

“我總要在你這裏留上許多日的,著急什麽?”

夏大家點點頭,眸光掃了一圈,眼神忽地凝固在倪霽身上。

怔楞、恍惚、感嘆……兼而有之,那眼神覆雜地倪霽忍不住垂眸壓下躁動的劍意。

滿場寂靜,夏大家默默看了半晌,彎了彎嘴角,扭頭沖著謝道之道:“你是哪位?”

謝道之:“謝家謝道之。”

夏大家詫異道:“中陸城謝家?”

謝道之點頭,並不言語。

夏大家噢了一聲,來回踱了兩步,想了想道:“所來何事?”

“觀煉器之道。”

夏大家可惜地盯了謝道之半晌,點點頭又搖搖頭,“可。你師傅欠我一個人情,就當還她了。”

她扭頭沖著倪霽,擡了擡下巴:“是你要求劍?”

倪霽:“正是。”

“秋水、落霞還是溪山?”

“我之劍道。”

“上一柄劍呢?”

“碎於我手。”

“為何不去瑯嬛劍域?”

“聽聞夏家藏有一柄天心劍,我心向往之。”

夏大家眼神瞬間鋒利如刀,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天心劍有靈,她挑過很多任劍主。”

倪霽輕輕嘆了口氣,“若不能至,亦願一試。”

夏大家意有所指道:“你若去瑯嬛,肯定有一柄劍會選你。”

倪霽搖搖頭,“它不會。”

聞世芳擰了眉,心道:為何?夏大家所說的難道不是長生麽?為何倪霽如此肯定?這沒道理。不是說長生絕對會選她,而是倪霽的態度太過自信了,仿佛她知道自己身上有什麽長生劍肯定不喜歡的東西一樣。她越想越覺得不對,看向眼前白袍人的眼神越發的難以捉摸。

夏大家也楞了一下,旋即便轉身而去:“你既來了,那定是要一試的。你們舟車勞頓,先歇上兩天吧。天心絕地開一次不容易,過兩天還有一批,不如一起吧。”

夏大家語速很快,走得也很快,一路就帶著侍從直直往深處走。

整個南陽城都處在地火之上,夏家更是在地火最盛之處。旁處是一年四季,差的無非是四季長短,但夏家只有三季——春、夏、秋。冬日最凜冽的風雪吹進夏家也變成了綿綿細雨。三人一路往裏面走,只覺熱氣越來越明顯,前面夏大家袖口的那道滾邊似是要燒起來一般。

聞世芳都忘了上一次來夏家時是什麽樣子了,那一次大抵沒走得這麽深。她眼看周邊的綠意越來越少,僅有的一些還是能在熔巖邊茁壯生長的鳳凰草。

倪霽從未來過這麽熱的地方,不僅熱,還帶著莫名的燥,靈力仍在筋脈內奔流,理智上她知道這點熱度沒關系。但似乎她的神魂都在煩躁不安。她不由深深吸了口氣,滾燙的空氣被吸入肺腑,她更難受了。

一只微涼的手忽然輕輕捏了她一下,熟悉的靈力帶著舒適的寒氣在她手腕擦了一下。

“忍一下,應該馬上就到了。”

夏家的火不是尋常火,是至陽至剛的三昧真火,尋常人都會覺得受不了,更何況倪霽這個帶點鮫人血脈的了。聞世芳瞧著倪霽眉擰得越發緊,便不由自主地幹了件多餘的事。

那修長的手指沒有縮回去,那靈力也就圈在她手腕上,倪霽瞬間回神,下意識地牽住,心裏又有些不明不白的滋味。

當年她還沒怎麽生出些心思的時候,曾沒心沒肺地體驗過聞世芳的感知。現在想來,不管是她還是聞世芳,都有些異常無畏了。神魂感天知地,聞世芳當年究竟是怎麽想的,能把神魂開放給她?縱然只有瞬間,她也記了很久。如今她的一道靈力纏在手上,倪霽竟然又感受到了另一股燥。

謝道之直楞楞地看著兩片相碰的衣角,有些不明白了。

“聞道友和兩位小朋友便在這裏暫住些時日吧。”夏大家指著前方一片明顯被陣法隔絕起來的小院道。

那小院綠意蔥蔥,跟外面幾乎寸草不生的景象有天壤之別。

“對了。這兩日有個喬遠山來踢館,你們若是有興趣,大可來看看,就在地火場裏,”夏大家本都轉身了,又忽然多說了一句,“若是找不著路,隨便抓個弟子讓她們帶路就行。”

什麽叫抓……某位留下來的弟子哭笑不得,敬畏地看了眼聞世芳,垂下頭開口道:“晚輩夏秋雨,是專管這玲瓏小院的。諸位若是有什麽事只管叫我,我就住在隔壁。”

他指了指沒有被陣法籠罩的一座紅泥小屋。

謝道之張了張口,又閉了嘴。

夏秋雨像是知道她要說什麽似的,爽利地笑了笑,“我們夏家弟子就以炎陽火氣見長,煉器的時候還要用的三昧真火,早已習慣了。”

“走吧。”

聞世芳突然開口,拉著倪霽便進了玲瓏小院。

一陣清新靈氣撲面而來,倪霽驟然松懈了下來,有心思好奇了:“南陽夏家可說是煉器世家中的魁首,這喬遠山是誰?”

夏秋雨紅光滿面地擺擺手,“哪有哪有,道友謬讚了。”

他頓了頓,“嗯,這喬遠山嘛,其實也不知道究竟是從哪裏冒出來的,就是忽然便聲名鵲起了。要說修為,他也不過是照神大圓滿,可手底下卻能出來觀我境用的東西,你說奇不奇怪?”

是不對勁。一般而言,什麽境界能煉什麽境界的器,跨境煉器不是沒有,只是極少,比跨境殺人要少得多得多。

無名之輩,一飛沖天,不知來處,亦不知歸處。

就跟仲平一樣。

無名谷的人?聞世芳眉頭緊鎖,她最近疑心病漸重,無名谷三個字總是縈繞心頭。

夏秋雨想了想,又遲疑道:“其實道上有傳言,說喬遠山是木家棄子,後來不知從哪裏學了一身本領,便想把臉面掙回來。”

倪霽臉色詭異,修界時不時就會冒出這樣一類故事,要說是完全杜撰,倒也不是,只是添油加醋的著實過多。昔日,她就聽了很多關於聞世芳的亂七八糟傳聞,其中有一些那簡直是面目全非,指鹿為馬。

謝道之直接問道:“這當真不是話本麽?”

夏秋雨擺擺手:“這麽說其實也有幾分依據。喬遠山接過很多客單,但從來不接木家的,若是被他發現有人轉手把法器賣給木家人了,他還會順藤摸瓜找過去打一頓。”

謝道之:“……”

她師傅現在也在做一樣的事。

聞世芳:“踢館一事是怎麽說?”

夏秋雨富態的臉皺出了滿臉褶子,“那姓喬的傲得很,本來只是在地火場煉器時跟旁的弟子起了沖突,炸了個爐子,後來不知怎麽就覺得是我夏家仗勢欺人,一來二去的便放話說要挑遍夏家同輩弟子,若是輸了,便把比試的所有成品都給夏家,要不就賠他一朵三昧真火。”

聞世芳意外地挑了挑眉,這人行事倒是一點都不低調,也許只是他不知從哪裏得了一份傳承,跟無名谷無關?

倪霽:“那現在如何了?”

夏秋雨:“有勝有敗,如今是平手。不過,後日三師姐就會出關,定能贏了那姓喬的。”

謝道之心頭一動,“夏耘?”

夏秋雨點點頭,顯出幾分得色。

謝道之主動解釋道:“是夏大家的三弟子,煉器很是了得,先前煉制的一柄雲來扇在春和臺拍出了十萬玉錢的價格。”

夏秋雨臉色越發紅潤。這事他記得清清楚楚,但他自己說出來和別人說出來,那到底是兩種感覺。

舒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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