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傀儡陣(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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傀儡陣(三)

“有情者,方為生靈。”曾經,江潮生開玩笑般的如此說過。

傳聞中,霧海上有一種妖靈,專以喜怒哀樂為食,凡人一旦遇上就有被吸成癡呆的風險,然而,自靈氣大變,情妖已經隨著仙人的逝去而消失很久了,自撫舟崖之戰前百年,便沒有人見過情妖了。

聞世芳曾經想過,為什麽堂堂海國大供奉會癡迷於情愛之事,便是一時膩了也要借著一桿筆寫出些纏纏綿綿的故事來,哪怕是正兒八經的內容也要套一層風月的殼,可她後來發現,江潮生並不在乎。

那只是消遣,就跟她寫畫本一樣。

聞世芳說不清江潮生到底喜歡什麽,只是有一回,她誤入了江潮生編出的迷障。

那裏有萬種恩仇,無數分不出邊界的心緒,恨意在剎那間便可化作恩愛,堅若磐石的信念轉瞬間便灰飛煙滅,而在那之下,是無數影影綽綽的人影,每一張面目都似曾相識,每一道氣息都像是她自己。

那是世間巔峰的有情道。

剛剛渡過觀我大關的她差點道心崩壞,境界倒退。也是那一回,江潮生將她逐了出去,揚言不出事便別回來找她。

謝道之的臉在剎那之間沈入幻境中,青衣人閉了閉眼,神魂上震顫不已的金紋陡然一停,低聲開口:“抹去情怨,則人何以為人?又則,你打算如何抹去?”

謝道之一怔,執拗地還想說什麽,卻被謝棠冷聲打斷,“時間差不多了,你還是想著怎麽好好提高修為吧。”

謝棣不知道什麽時候溜到了謝道之身邊,一邊拉著她坐下,一邊嘴唇動了動傳音了些什麽。

謝道之慢慢低了頭,看不清表情,最終還是坐了下去。

聽潮處內,無數道心思各異的眼神掃過謝道之,聞世芳回過神,輕輕敲了敲手中的蕭。

“大道三千,人各有志,此之砒霜,或為彼之蜜糖。只是,大道無涯,壽數有限,我輩既然已無成仙可能,則當盡力生活。”

“眾位可知,為何世間只有寥寥幾位元君?”

眾人面色茫然,難得一致地想著:這話問得可真奇怪。向來實力高的便會比實力低的少,元君很少不是自然的嗎?

謝棠心神一動,想起了一些傳聞,神色逐漸詭異起來。

“蜂蜜雖甜,但若只吃蜂蜜,人也是會死的。天道亦是如此。向道之心愈是炙烈,就越容易在突破的時候被天道蠱惑,喪失己身。”

青衣人波瀾不驚,眸光不知落向了何處,卻陡然透出一股令人心驚膽戰的味道來。

涉世未深少年們的心頭被輕輕丟了一粒石子,萬丈波瀾頓生。他們向來只知,好好修煉,提升修為,修著修著,稀裏糊塗地找著了自己的道,指不定就能摸到成道門檻,榮光萬丈地成為一代元君。

可原來,事情居然是這個樣子的嗎?

“我聽聞,昔日永興真人破境之時身隕,死前興奮莫名,旁人俱涕下,唯獨其手舞足蹈,只稱一生所求已得,死而無憾。”謝棠聲音很低,但此時堂內悄無聲息,每個人都清清楚楚地聽到了。

少年們都是有幾分修為,多少都曾感受到天道的誘惑,那本是一種極其玄妙的體驗。但一想到此種孜孜不倦會有一天敲響他們的喪鐘……修為最高的那位觀我境弟子已經生出了兔死狐悲之感。

“那,我等為何還要修煉呢?做個無憂無慮的凡人豈不更好?”一人神情恍惚地問道。

“蠢貨!”

謝道之一臉譏諷,抱臂倚門而立,“凡人哪來的無憂無慮!你若不修煉,旁人打架落下來一個石頭都能把你砸死。況且,凡人中有幾個能高屋廣廈,冬無凍餒,夏無酷熱的。你就算不打算看看正兒八經的凡人,也能去看看那些個種藥材的修士吧,你願意去嗎?”

她認得那人,是謝柏。他命好,生在這麽個鼎盛的世家裏,爹娘又算是大修士,從小就沒短過什麽。還說做凡人,只怕什麽是真正的烈日都不知道!

謝柏被她一激,臉漲得通紅,卻又敢怒不敢言。一是那位遠春君還在上面,二就是那謝道之可是出了名的小心眼,跟她那個師傅一樣,他還真不敢惹她。

中陸城方方正正,初建之時邊已然規劃好了各區功能,各條道路都橫平豎直,像雲棲上那樣彎彎曲曲的小徑是沒有的,整座中陸城都一覽無餘得讓人心驚。

此地是一處煉器鋪子的後門,向來行人廖廖,鋪主算是欠了他個大人情,自從那張通緝令出現在榜單之上,他便知道,時候到了。

他已經無路可逃了。

青衣人的影子在暗淡的日光顯得隱隱約約的,像極了那一塊斑駁的鐵片。

銀甲守衛披風裹雪,見怪不怪地看了眼二人,遠遠喊了一聲:“中陸城禁止私鬥啊!”

說罷,便匆匆而過。

守衛火眼金睛,一眼便看出了那男人的頹然。這不是她們要關註的目標——這樣的人打不起來。

仲平緩步而出,擡頭看著檐頭薄薄的積雪,眼中陡然多了幾分熱意。

多年以前,有那麽一個人會給他從極北之地帶來一罐雪,替他沏上一杯熱茶。

他還記得那熱氣蒸騰的模樣。

當初改了陣法的時候,他便想到了會有這麽一天。他不悔,只是可惜自己終於太過軟弱,又是個實實在在的貪生怕死之輩,偏偏還生了些無用的好心腸。

其實,那人想做什麽管他什麽事呢?

他死死盯著不遠處的青衣人,“我是陣法師,也是煉器師,你既然找到了我,難道不想再知道些別的什麽了麽?”

他說得隱晦,但聞世芳聽明白了。

聽雲和觀海。

“好。”

聞世芳幹脆地點點頭。

“說吧。”聞世芳放下清茶,盯著眼前衣衫落魄男人的眼神說不出的鋒利。

照月閣內,一片寂靜,只有熱氣緩緩升起。

窗外落雪聲簌簌,纖長的竹影在窗紙上搖曳。日頭落得早了,屋內夜明珠早已亮起。

仲平半垂著頭,神情隱沒在陰影裏,許久才擡手點了點自己的眉心。

青衣人嘲諷一笑,“怎麽,方才沒有想起這個?你既然敢說,想必也有所依仗,怎麽現在才拿這神魂鎖來搪塞我。”

仲平呼吸聲漸重,擡起頭緊盯著茶案對面的女修,眼底已然發紅。

花冠依舊,風雪不沾身,仿佛是世外之人。

為什麽呢?像是有些人偏偏就生了一條好命,世道再怎麽翻騰都礙不到身上。倪涯葬身鎮魂塔,聞世芳卻還能好端端地成就元君之位,這便是命麽?大器晚成的陣法師忍不住想,如果當初煙霞客從未到過第一城,如果黎元不曾在造化門故地逗留,那當初那場爭鬥就根本不會有!

他忽的有些不明白,自己到底在做什麽呢?

聞世芳回望過去,眼神如刀似劍,聲音輕緩卻帶著露骨的寒意,“還是說,你打算讓我去東陽城,找一位精通大回溯術的楊家人,來讓她告訴我你都做了什麽?”

“……三洲交界,九面朝宗之處。”

“九黎門黎元。”聞世芳欣然點頭,“不過,你得說些我不知道的。你在雲棲中樞放的到底是什麽?你知道天南火在誰手裏是不是?”

落雪聲漸大,仲平一哆嗦,幾乎覺得窗外寒風已然卷上了身。

這雪,許是從萬丈冰原而來。

許久,他才頹然道:“舊物歸舊主。”

話音落下,茶案陡然傾倒,仲平蜷縮起來,鮮血自口鼻噴湧而出,眨眼間已經面若金紙,氣息奄奄。

聞世芳眸光一沈,伸手送去一道靈力,卻立刻被拒絕了。

“……不、不需要!只有、只有這些!”

照月閣大門轟然洞開,冷風驟然卷著雪花襲來,仲平捂著臉,跌跌撞撞爬起來,一頭紮進風雪中,眨眼便消失不見。

照月閣內,茶水混著鮮血淌了一地,寒風吹過,瞬間便化作冰霜。青衣人拎起茶案,輕敲兩聲,刻在磚石上的法陣亮了一瞬,汙漬陡然消失。

明燭是舊物,但黎元肯定不是舊主,造化門覆滅之時,黎元還去湊了回熱鬧呢,那九黎便只是個障眼法了。

不過,有誰能讓黎元甘願做掩護呢?

風雪中,有人大步而來,跨過門檻的瞬間順手帶上了門,呼嘯風聲頓時一減。

杏花洲的主人拍了拍身上的落雪,俯身端起新茶,覷著青衣人道:“老三,人已經拿下了,保準給你看得好好的。不過,他怎麽逃過神魂鎖的?”

“前輩,留步!”

講學第三日,聞世芳照例講了大半日,待到聽潮處人流散去之後,便打算回靜雪亭。神魂鎖素來是無解之物,但看仲平的反應,倒不像是隨口胡謅。好在杏花洲也算是傳承已久的世家,又離青州很近,典籍並不少,這幾日她便一直在翻故紙堆。

但這次,守在門口的謝棠將她截住了。

“前輩,下午景明臺有一場拍賣會,會上有一瓶四海真水。”

一身湖藍風雨山莊弟子服的謝棠在一眾雪青色謝家家袍的弟子中格外顯眼,好在她這張臉還是很有辨識度的,只一眼,散學了的弟子們便腳步一歪,一下繞了個大彎躲開她,頗有幾分搞笑。

謝棠渾然不覺,只眼睛亮閃閃地盯著聞世芳。

聞世芳輕咳一聲,謝棠這孩子不知道是為什麽,倒像是極喜歡她的模樣,這喜歡還跟某位劍客的不太一樣,謝棠如此,她尚還能招架,但若是倪霽露出這副模樣,那便是……

有些古怪了。

至於四海真水,她琢磨了片刻,有些意動,四海真水不算難找,但也是當世奇珍之一。她估計要在不歸海呆上一年多,才能湊齊需要的仙人金。若是先把四海真水湊齊了,那就能省下不少時間。

“帖子我已經給您帶過來了。”謝棠察言觀色的本事自是一絕,立刻風雅地從寬大的袖子裏掏出了一張燙金花箋。

那帖子背後端端正正地印了一枝杏花,花心帶著微微的紫色,正是謝天影的標志。

換句話說就是,這是景明臺單獨送給謝天影的。

聞世芳接帖子的手一頓,心道:春和臺背靠瑯嬛福地,又不可思議地和十二閣關系很好,天影能有如此待遇,定是花了不少錢換來的,百萬玉錢?

謝棠矜持地笑著,但臉上的神氣半點沒少。這活兒可是她特意找母親要來的,至於風雨山莊找徒弟?不還有祁師叔看著呢麽,少她一個沒問題,反正,又不是她收徒!亂七八糟的酸腐書生常見,最年輕的元君可不常見啊!

白珧的關門弟子在這裏想得蕩漾,而幾裏外風雨山莊的招生處已經充斥著祁夢鶴的怨氣——今年,風雨山莊格外受散修們的歡迎,哪怕是上句出風雨下句對太陽的人都敢來一試!

聞世芳跳過中間的一大段花團錦簇的廢話,直接看到最後的舉辦時間。

若她沒有記錯春和臺位置,那現在過去應當剛好。

聞世芳:“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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