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傀儡陣(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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傀儡陣(四)

春和臺不是一座高臺,但它卻是以臺聞名——那是一座價值連城卻只是放拍賣錘的劫玉臺。

在造化門還屹立在無愁海邊時,春和臺就出現了,專門拍賣一系列奇珍異寶兼做鼎爐交易,或者說人口販賣。那時候,十二閣還是個蹣跚學步的娃娃。只是後來,世道變了,十二閣這個後起之秀一鼓作氣,把它給半吞並了,從此便改頭換面,只留下一個流傳已久的名號——春和。至於屬於瑯嬛福地的那一半,那便是春和臺主人和瑯嬛福地大長老的私人交情了。

金碧輝煌的樓閣占了中陸城裏最好的一塊地,南邊是緩緩流過的青川,掛著檐鈴的十二閣就在咫尺,登上頂樓便能遠眺杏花洲,而距離修士雲集的雲夢居則不過半炷香的腳程。

灑金花箋一出,門口笑臉迎人的金衣童子立刻打開了一道門。門外寒氣逼人,門內卻是暖意融融,異香飄飄,隱隱約約的喧囂聲從盡頭傳來。

“貴客請進,裏面設了陣法,是不會遇到旁人的。”他垂著頭,輕聲細語地解釋道。

聞世芳:“有勞。”

謝棠收回帖子,自然地邁了一只腳進去。雲履剛剛著地,她心裏就莫名地咯噔一下,還沒等想明白,身後一道巨力就把她拖走了。

身後,聞世芳拉回謝棠,沈默地看著破了個大洞,正在呼呼漏風的通道。

這洞破得很是別致,邊緣難得一見得參差不齊,像是個織物被撕出了一個毛刺呼啦的洞,一道雪亮的光突兀地從洞裏閃了出來,又飛快消散。

謝棠目瞪口呆,幾乎懷疑自己眼花了。她從小到大不知道來了多少次春和臺,從沒聽過有這種事,更別提親身經歷了。若不是剛剛聞世芳拉了一把,只怕她就要被卷進去了!

鬼知道裏面是什麽地方!

小道童嚇得面色慘白,一張笑臉就僵在臉上,“對、對、對不住!我……我……我去找管、管事。”

說著,他便轉身,卻是左腳拌右腳,摔了個大馬趴。

聞世芳突然道:“不用了。”

破洞處,一個身著燦爛金衣的中年修士鉆了出來,若無其事地掐了幾個訣補好了那一塊。隨後,轉身面對著兩人,露齒一笑,熱情道:“兩位道友真是對不住了,隔壁有人打起來了,現下已經好了。作為補償,二位若是買了東西,那全做九成。”

聞世芳、謝棠:“……”

謝棠眼睛一瞇,對面那修士立刻又道:“謝棠小友,你娘也是春和臺的常客,這樣吧,再送六兩合氣香。”

這還差不多,謝棠滿意地點點頭,忽然想起遠春君還在身邊,又緊張地看向了聞世芳。

聞世芳失笑,“走吧。”

“對了,剛剛隔壁是誰?”剛走了幾步,聞世芳突然回頭向那個金衣修士問道。

那修士仍舊露齒一笑,一身金衣襯得那口白牙都泛著金光:“對不住了,這都是保密的。”

許是剛剛耽誤了些時間,兩人到包廂時,拍賣會已經開始了。

在二人的角度,下方的散座一覽無餘。

謝棠是個閑不住的人,特別是在她覺得別人不會嫌棄她話多的時候。沒多久,她就把風雨山莊的奇事、軼事、丟人事全都抖了一遍,聽得聞世芳暗嘆不已——大抵,謝棠在風雨山莊裏也是一個惹禍頭子。

“……前輩你看那個穿了一身花衣服的,是最近過來的孟子都,聽說她選了弈道,這次過來是要找天河石的。我聽說,倪家有人在金秋會上和對手對弈了整整一天?”

聞世芳點點頭,“倪蔚,和她對弈的是南華觀的何不靜。她最近應該在南華觀游歷。”

了塵本打算帶著南一夢去南華,打聽點消息,順道找素心真人算一卦,但架不住天降“佳”徒。雖然倪震宇的探子連一口新鮮的灰塵都沒吃上,但到底還是劍修路子野,負晴直接把平地削三尺,萬年寒冰似的劍氣硬生生把了塵勾得心癢難耐,慈悲心焰便在雲鄉上閃現了一瞬。

連片葉子也沒燒著,只是把躲在暗處的倪震宇嚇得差點撅過去。

倪懷雪是個好苗子,便是沒有這一出,了塵也打算收下她,當然出場肯定要正常一點,但小靈臺境的大師沒有料到——還有一個撿漏的。倪蔚早就摸清了她們的計劃,借著要去找何不靜為由,搭上了了塵這條順風船。於是,原本打算低調進入南華的兩人,就變成了浩浩蕩蕩的四個人。

謝棠點頭,忽而皺眉:“何不靜不是去了青州嗎?”

聞世芳:“……”

“聽說孟子都還跟她手談了一局,誰輸誰贏就不知道了。”謝棠幹巴巴道,她雖說是風雨山莊的弟子,但那些個黑黑白白的棋子向來是她最頭疼的事。

在這件事上,她充分體現了杏花洲的優良傳統——打得過就行了,管那麽多幹什麽?!

“欸,那人是……”謝棠想了想,就放棄了,她又不認識何不靜,不過是閑聊罷了。話頭一斷,她無意間眼神往下一掃,看著底下一個一襲黑袍從頭兜到腳的修士忽然頓住了,面上閃過幾許驚疑不定。

“楊心岸。”

聞世芳順著她的眼神看過去,心頭一凜,手指不自覺地摩挲了一下茶杯。

天麓山楊家的放逐客,她所見過的唯一一個山河鎖大成者。如今謝、楊兩家勢同水火,中陸城是謝家的核心地盤,她一個楊家長老來這裏做什麽?

難道,是這次拍賣會上的東西嗎?

思索間,主持已經落下一錘,成交了一單。

“下一件,四海真水一瓶,海國而來,共三斤,起拍價兩千玉錢。”渾厚的嗓音響徹了春和臺,而隨著他的聲音,一只半透明的玉瓶也被盛了上來。

“兩千五。”一個聲音飛快報道。

“四千。”是對面的聲音。

聞世芳慢吞吞道:“六千。”

“六千一次——”主持人拖長了調子喊道,“六……”

“六千五。”底下散座又一個裹得緊緊的黑袍修士啞聲道。

聞世芳:“七千。”

場內靜了靜,一些修士已經開始搖頭了,快樂地心想:這拍賣會上喜聞樂見的意氣之爭又要開始了!黑衣服他們不認識,但樓上那個房間可一直都是謝家那一位的啊,東道主的東西還想搶,四海真水也不是什麽非得不可的東西吧?

或者就是這二人有仇,故意擡價!那便更好看了!

就在主持人打算再度開嗓之時,那黑袍修士又道:“七千五。”

故意的。謝棠瞪著那黑袍人,裹得這麽密不透風,指不定是幹什麽的呢,心胸如此狹隘,肯定不是什麽好人!

聞世芳嘆口氣,感覺開始花冤枉錢了,但這東西找起來也費事。她揉了揉眉心,開口道:“八千。”

那人又沈默了好一陣,剛剛好卡在主持操起玉錘時,十分不情願似的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八、千、一!”

王老笑得牙不見眼,他恨不得抱著這黑袍子狠狠親一口。最近因為風雨山莊來了,景明臺準備了好幾場拍賣會,這位修士這麽一鬧,那只要往酒樓裏說書的塞點錢,說個天花亂墜,那後續的拍賣會絕對是座無虛席啊。

聞世芳沈默了一下,開口道:“八千二。”

黑袍人:“……八千……二百五!”

聞世芳有點沒耐心了,“八千五。”

一片安靜,落針可聞。那修士被或期待或好奇或不屑的眼神來來回回地掃著,終於重重一摔袖子,橫沖直撞地走了。

“恭喜這位道友!”王老拖長了調子喊道,“下一件,中陸城一百裏外青川邊洞府一座,自帶靈植家具,方圓十畝,細節請看留影壁,起拍價十萬玉錢。”

驟然傳來敲門聲,金衣小道童捧著個木托盤,低頭走了進來。他也不多話,收下玉錢,放下玉瓶就走。

聞世芳看了看,確認無誤。

身邊,謝棠正全神貫註地盯著楊心岸。

聞世芳也不著急走,她也想知道這位算不上朋友的朋友到這裏來是作甚。

一件件拍賣品流水般地經過,楊心岸不動如磐石,好似只是偶然來此。

莫非她是在之前就把東西買下了?聞世芳暗自思忖。按照花箋上的順序,前面值得她來此的大抵就只有落花石和千裏木,都是良藥。

“前輩。”謝棠冷漠地收回一直落在楊心岸身上的眼神,輕輕提醒道。

最後一件物品已經成交,是時候該走了。

下方,楊心岸已經順著人流,走向了出口。

外面已經明珠高懸,燈火通明。中陸城自然是沒有宵禁的,外面依然車水馬龍。二人剛走出景明臺,就感覺到一道明顯的視線落到了二人身上。

陰險沈重,明顯不懷好意。

聞世芳幾乎要笑出來了,“中陸城這些年很太平?”

謝棠臉色陰沈,“許是最近風雨山莊招生,來的人太多了吧。”

她不著痕跡地往一個陰暗的小角落裏瞥了一眼,飛快道:“前輩,稍等我一下。”說著,人就往那邊疾馳過去了。

角落裏雪亮的刀光一閃,聞世芳也立刻跟了過去。謝棠的紫色身影已經到了遠處,聞世芳心裏一沈,她並未聽到二人動手的聲音。

她飛快地跟了上去,城中小巷眾多,但那黑衣人似乎對中陸城十分熟悉,一路七繞八拐地貼著修士聚居的地方走,腳程又極快,居然讓她們在不知不覺間出了城。

城外空曠無人,黑衣人一下變得極為顯眼,謝棠眼神一厲,手中飛出一支筆來,雪白的筆鋒飛速染黑。

她一手執筆,往那黑袍人身上憑空一點,同時大喝一聲:“定!”

話音一落,風止雲停,周圍靈力頓時一滯,暈開的墨色隱沒在黑夜中,唯有無以的筆身柔和似月。

是狂客帖的行歌,傳聞中修煉至極深處甚至能號令萬物。看謝棠這一招,必是修煉到一定境界了。

聞世芳心頭微定,然而那黑袍人身法實在詭異,電光火石間只一歪居然就踉踉蹌蹌地脫了困,仍舊像是倉皇逃命般得飛馳。

不應該。那人應該只有照神的修為。青衣人腳尖一點,幾個起落間便截住那人,不驚枝出手,卻堪堪擦過那人的黑袍。

這人在隱藏修為,而且本身修為應該不低。

那人毫不戀戰,躲開了這一擊,就又是狼狽地一竄,近乎打滾一般飛出十來丈遠,活像團風滾草似的,半點沒有修士風度。

聞世芳看了看落在身後的謝棠,頓時意識到不對勁——平澤謝家人的名聲還是不錯的,不至於像這樣逃命。看此人身法,也不像是生門中人,若是是截殺謝棠的,那也未免太膽大了些。

還是說另有圖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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