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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測(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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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測(五)

“……後面那一撥是大青山的人。”倪煦向來溫和的臉色難看得好像剛從煤坑裏出來,難看得驚人。

倪震宇冷笑一聲,心道:能選到這麽好的時機動手,就大青山這麽吊毛幾個修士的破爛山門也行?當雲棲都是群傻子麽?!

“通知六長老,讓她不要顧及太多。”倪震宇磨了磨後槽牙,手中的青瓷茶盞驟然爆裂,碎渣子濺了一地。

邊上的碧海門長老眼皮一跳。六長老那可是個面慈心狠的狠角色,當年一套三十六根的冰火針把南陽夏家以皮糙肉厚聞名的當時家主紮得痛哭流涕,恨不得把幾歲尿了褲子,幾歲懷了春心都一五一十得說出來,只求不再繼續紮了。如今雖然隱退已久,但赫赫兇名仍在許多人之間流傳。

大青山那邊是板上釘釘了!

碧海門長老愈發惴惴,這一遭刺殺來得蹊蹺,指不定還有雲棲自家人的手筆,可不能平白無故給他人背了黑鍋!只是,他既說不清湯九郎是怎麽卷進去的,也不明白倪霽是怎麽活下來的,現在更是不知道倪震宇來找自己幹什麽!

倪煦領命告退,腳步忽而一停,遲疑道:“剛剛白雲門長老白慎思求見。”

“不見!”

碧海門長老暗自嘆氣,斟酌片刻還是決定先溜,左右湯九郎也是出了把力的人,現在還在床上躺著呢,倪震宇就算是遷怒也也該遷怒不到碧海門身上。反倒是現在留在這裏指不定會發生什麽。

主意一定,她便穩著調子,悠悠開口,“倪道友,九郎傷重,我這個做長輩的也不好多留,便先回去了,你要是還有什麽事,不如紙鶴聯系。”

說罷便起了身,腳步一轉打算走。

“湯道友不想知道湯小友是怎麽出現在那裏的?”

碧海門長老腳步一停,卻聽身後繼續道:“還要多謝貴門大長老,要不是他,恐怕我那可憐的小孫女這回就要身殞了。”

“……多謝倪道友,我定會為大長老備上一份厚禮。”

明光堂外,一道流光一閃而過,倪岱匆匆而來,面上一抹戾氣一閃而過,

“當時的守衛都被絆住了。東邊是一群散修打起來了,西面是倪闊野和舊相好打起來了,南面是被馮家修士攔住了,北面是大青山修士攔住了。”

倪煦腳步再次一頓,心頭一片冷意。馮家和大青山一個在南,一個在北,往來極少不說,本身實力也不過中上,只怕中間還有哪個勢力在挑唆。

要不是當時她正好和倪蔚、風廿四在一起,長孫佑剛好破境,湯九郎又不知為何幫了她們一把,只怕這個時候倪霽屍首都已經涼了。

“好啊好啊!真是太看得起我雲棲了!”暴怒的雲棲之主猛地一拍桌子,“去把馮家家主和大青山理事都請來!再把倪闊野送到自明堂!不是要去火域麽,不如現在就去!我再多送他幾個月!”

倪岱冷笑,“倪闊野已經跑了,消息倒是靈通!”

“那就通知倪霆一聲,要是倪闊野三日內不出現在我面前,他就直接換個名字吧!”

倪震宇聲音難以察覺地一頓,向倪岱使了個眼色,兀自走出了明光堂。

劍光一閃,他面前又是金燦燦的莽莽石林。

青衣人剛剛起身,周身圍繞的瑞獸們覆歸原位,唯有上古的浩瀚氣息仍在流淌。

倪震宇被驚得晃了神,怔了一怔才上前道:“人已經在芳園了。”

黑沈沈的天上,無星無月,隱約能看到流雲飛卷。遠眺微茫峰,一點明亮的光飄在山中,那裏是明光堂,今夜將徹夜長明。

玉佩傳來預警時,她尚在中樞之中,時機太巧,巧到讓人覺得是要借此機會打亂雲棲中樞。她一面分出一縷心神通知倪震宇,一面加快速度。但雲棲是上古遺寶,又不知經過了幾人之手,任何一絲改動都要慎之又慎。

她只能寄希望於那塊玉牌和倪霽儲物袋中符箓能拖延足夠時間,拖到倪家的守衛趕去救援。

耳邊傳來輕微的動靜,聞世芳走向昏暗的裏屋,低聲道:“醒了?”

屋內,夜明珠特有的柔光亮起,倪霽有些恍惚,一時間珠光和劍光竟然似乎如出一轍,驚天一劍的餘波終於席卷過來,一浪接一浪地把她沖到無邊海上,明珠有淚,暖玉生煙*,生死關頭,奔流在血脈中的海族傳承終於被激發了些許,堅不可摧的鱗片幫她擋住了致命一擊,也帶回了那些不可言說的記憶。

原來,她若是沒有這點鮫人血脈,當年早就死了。

那可是她娘半身精血凝成的護心甲。

不過幾息,她便回過神來,有些想笑——原來這就是所謂的“天賦”,世路本就不平啊。

聞世芳不知她在笑什麽,沈默片刻輕聲道:“沒事了。”

剔透珠光下,倪霽搭在長壽紋錦被上的手慘白得紮眼,肉眼可見的顫抖讓她的手一點都不像一只能執劍的手。

青衣人不忍直視地偏開眼神,心想:是她大意了。

世家子是總有人兜底的子弟,也是要為了家族赴湯蹈火的子弟;散修是朝不保夕的修士,是奔風赴雪的修士,也是朝游北海暮至蒼梧的修士。

她既然生在雲棲,無論後來如何,這印記便是洗不掉的。

殺她,不但因為她自己,還因為她背後的那座島。

秋夜暗沈,白日裏仙人似剔透的瓊花此時也多了幾分鬼魅,雕花窗欞被花樹影子籠出了一片陰森。

聞世芳殺心驟起。

倪霽慢慢眨了眨眼睛,“長孫和湯九郎怎麽樣了?”

青衣人回神,飛快斂去眼中殺氣,慢慢道:“都無礙,碧潮也已經被拾回去了,你無需擔心。”

劍客敏銳地察覺到了些許不對勁,剎那間,青衣人似乎變了一個人。

聞世芳被那雙琥珀色的眸子盯得有些不自在,遂生硬地轉移話題道:“中樞陣法繁雜,我怕是要在雲棲多呆許久。”

倪霽一怔,不可遏制地想:那可真是太好了。然而,皮膚上卻傳來一股熟悉而陌生的感覺,酥酥麻麻的,又帶著些痛楚。

鮫人血脈後遺癥,不是什麽大問題,熬過去肉身強度還能再上一個臺階。血脈裏的傳承讓她十分肯定。

不過……

聞世芳此時看她的眼神溫柔得不可思議,又愧疚地讓倪霽自己也覺得太過了。仗著有傷在身,劍客的膽子陡然大了起來,某些妄念升起了便瞬息瘋長出根深蒂固的模樣,眨眼之間,她已經顫顫巍巍地支起上半身靠過去,下巴不見外地擱在了聞世芳肩膀上,小獸似的蹭了蹭,“疼。”

聞世芳呼吸一頓,心都要化了,也不再管這般僭越,她一手慢慢抱住懷中清瘦的身軀,聲音不自覺地放輕,“無塵丹會修覆你的經脈神魂,放心睡吧,明日就不痛了。”

懷中溫熱的身體熟悉又陌生,這是一副將來可以撼天動地的血肉筋骨,這也是如今尚可以被宵小所毀的身軀。

她從未與別人靠得這麽近,輕輕的呼吸灑落在她耳畔,手下是微微彎曲的流暢背脊,她幾乎能摸到其中血脈的每一分搏動。

太近了。

她本該覺得別扭,卻莫名地感受到了一種慰藉。那慰藉不知從何而來,只是她萬裏無波的靈臺識海似乎燒灼了一瞬間。

倪霽“嗯”了一聲,聞世芳的懷抱好似一處溫柔鄉,許久不曾有過的眷戀一股腦兒地湧上來,手已經不自覺地攥緊了散亂的青色衣擺。

若是、若是此刻能長長久久,那也不枉此生。

不、不對……

一股深沈的倦意自神魂深處慢慢湧了上來。

她掙紮了一下,含混道:“是哪些人想要我性命?”

聞世芳感受到懷中人不安的動靜,放開了一點,“不急。怎麽了?”

倪霽眨巴了一下眼睛,假裝什麽都沒發生地再度貼過去,“哪些人是誰?”

“九陽山伏家和大青山。九陽山的修士據說是得知了大青山要伏擊的消息才趕過來的。巡視的守衛被各路人馬攔截了,其餘的事情過兩天就會都知道了。”

聞世芳想了想,下意識地覺得先讓倪霽休息比較妥當,便暗中把夜明珠調暗了一點,又生疏地拍了拍倪霽的背,“有什麽事明日再說。”

千裏外,黃袍的中年人搖頭嘆息,“一群沒用的蠢貨!丹藥怕是磕得比水還多!”

“那是否還要……”

“既是活了,那也是她命數。不過,麻雀再怎麽蹦跶也變不成鳳凰。再者,黃家能等得,九黎門可等不得,他黎元手下還有什麽有天分的弟子麽?暫時先不去管她了,免得讓倪震宇那個老東西不管不顧地直接發瘋。還有,好好收好那份摹本,說不定過後還有大用。故地最近要開了吧?”

“三日前便已經開了。”

中年人安靜了一會兒,臉色變得極是難看,良久方自語道:“靈脈已經衰竭至此了麽?天道何曾……”

弟子沒忍住道:“破心鑒既然回了南華,是否要讓他提前動手?”

中年人緩緩搖頭,“破心鑒的事就此做罷,既經過了聞世芳之手,就沒那麽好糊弄了,如今這世道可不是動手的好時候,總歸故地還能再撐幾年。既然虛白已經出關,那便開倉,讓她帶著千山萬壑圖去找瑯嬛福地的匠人們,能修覆多少就修覆多少,錢不是問題。”

弟子點頭稱是。

中年人忽地皺了皺眉,十分嫌棄地補了一句,“對了,做得隱蔽些。莫要讓大長老察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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