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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測(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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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測(六)

七日後,瓊花林外,白玉臺下。

金秋會的武比停了多日,無熱鬧可看的修士自然不會來這偏僻之處,落下的瓊花已經積了厚厚一層,隨著略帶蕭瑟的秋風打著卷兒。

今日的兩位主角都尚未出現,但臺下已是人山人海,只是在紮堆修士之中,卻總有一兩個讓人下意識讓開一條道的。

自從上弦湖畔倪蔚一招金烏落拍死一個殺手之後,長孫佑就與這位不拘一格的雲棲弟子一見如故。這些天,長孫傷養得差不多便跟著倪蔚東游西逛,把整個兒雲棲連帶著雲棲下帶著陰影的熙熙攘攘都看了個遍。而可憐的湯九郎因為醒得太晚,以及一些不可為他人所言的理由,傷好之後都繞著兩人走。

自然也把這些天的雞飛狗跳看了個遍。

如今,長孫佑笑嘻嘻地往人群裏一紮,就能把向來喜歡紮堆的修士嚇得飛散開來。而倪蔚一身紅衣從不改變,腰間白玉令牌一步一晃,亮眼地讓人心驚肉跳。

兩人近來在雲棲成雙結對,簡直橫行霸道!

哪裏有新聞,哪裏就有這一紫一紅的兩個身影,簡直就是倪家巡視衛隊的編外人員。

四日前,整個五裏河馮家都被十二閣的長老帶人踹開了門,勒令連夜回程,不得逗留。所有子弟名次保留,未完成比試的停留原位,對手自動晉升。而且,因為涉嫌違規,十二閣下屬的錦繡閣、方寸間、聽風臺、天工閣等一律不對五裏河馮家開放,禁令維持一年。

同日,大青山的修士也因為同樣的理由被連夜驅逐,離奇的是,在回程的路上,帶隊的大青山孫長老不知為何竟與雲陽陳家的陳重起了沖突,在盈虧湖邊上打得盈虧湖都要改名了。

還是同日,威名赫赫的碧海門平瀾長老難得出門,在下弦湖邊與友人同游,結果竟然被湖中休眠多年的靈龜拍了幾巴掌,還不幸被壓到了湖底,爬上來時骨頭都斷了好幾根,還被一群好事之人圍觀了。

三日前,一向看人下菜的倪闊野莫名其妙出現在下弦湖處,終於被一個無名散修在眾目睽睽之下狠狠羞辱了一頓,打得他一張慣會騙人的俊臉腫得跟豬頭一樣,更是手腳盡斷,在守衛擔架上就像是一攤五顏六色的爛肉。

同日,一張針對仲平的追殺令悄無聲息地出現在生門、落日樓以及各大殺手組織。

秋高氣爽,萬裏無雲的蒼穹上每天都能看到倪家的修士在奔忙往來,雲居內的各地世家門派的傳信紙鶴多得就如鄉間麻雀一般。

說不清緣由的修士鬥毆也從未像這幾天那麽多。

倪蔚身上明晃晃的倪家令牌是什麽?是總有來由的罰款,是不知何處惹上的官司,是莫名其妙的問詢,是本可以用來悠游的玉錢和時間。

眾修士這幾日不時就在暗自反思,自己有沒有倒黴到不知怎麽就卷進了那場上弦湖刺殺之中。三湖成月之地這幾天人丁寥落,此地守衛都清閑了不少。

今日,壓軸大戲好不容易要開場了,修士們都早早過來搶了個好位置,只求能近觀那位能越級手刃觀我境修士的新起之秀。

東道主各長老齊至,一觀二門三世家的長老能來的都來了。那位倒黴的平瀾長老在碧海門眾弟子的簇擁下,倒是十分精神,一點看不出才斷了不少骨頭。

白玉臺下,人山人海,靠的近些的瓊花樹已經成了觀戰的絕佳位置。

這本是不允許的,但到了如此時刻,長老們也就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了。

長孫佑仗著和倪蔚的好關系,尋了個視角絕佳的位子,此刻屁股坐不住得在位子上換了好幾個姿勢,手裏的瓜子都沒空磕。

“你說她們怎麽還沒來啊?”長孫佑終於憋不住了,手裏瓜子一扔,長嘆了一聲。

倪蔚不忍直視地接住了瓜子,手裏使勁把無辜的瓜子毀屍滅跡,“你可少吃些這個吧。再磕下去,恐怕長老又要找過來了。”

昨日她就已經被喜靜的六長老暗暗戳了一針,今天所有長老都來了,她可不想再被怎麽樣了。

“時辰快到了。”她看了看日頭,今天是個好天氣,應該不會像前幾日一樣,打著打著就下起雨來,打完了雨也停了。

長孫佑站了起來,伸了伸懶腰,似乎看穿了她心頭所想,挑眉道:“指不定今天下雪呢。”

倪蔚不由回想起倪懷雪所住的那艘永遠冰冷的石舫,點點頭,還想說什麽,就被臺上忽然閃現的一道人影吸引住了眼神。

“來了!”臺下人驚呼。

白玉高臺上,倪懷雪一身金紋白袍,面無表情,似玉非玉的負晴劍負於身後,帶著暖意的日光似乎也不能穿透她身上那股永遠繚繞的寒意。

八日前,倪懷雪與聲色閣狄昆一戰,狄昆不緊不慢從承天吹到同老,又從離憂吹到薤露,臺下看客泣不成聲,更有承受不住昏死過去的。但倪懷雪竟然全都無動於衷,她甚至沒有出劍。

是狄昆自己苦笑著放下手中笛子,主動認輸的。

若不是十二閣長老都落下淚來,看客們幾乎都要以為是倪家暗中買通了狄昆,讓他主動放水。

“這一場肯定精彩,絕對比之前好看!”

“你這不廢話嗎,上一場我眼前面都是我那早死的夫君,眼睛都要哭瞎了。”

“都說樂修厲害,我那回可是真明白了,我魂兒都快被吹飛了!”

“欸你說那倪懷雪怎麽就跟塊石頭一樣呢?”

……

倪蔚毫不害羞地側耳聽著,時不時搖搖頭,不是她誇張,她是真的覺得倪懷雪的神魂可能有什麽毛病。她從來沒見過倪懷雪有什麽哭啊笑啊的大表情。

倪蔚歪著腦袋想了想,忽然戳了戳身側的長孫佑,低聲道:“你跟倪霽熟,她脾氣好嗎?”

長孫佑:“……?”

“呃……還挺好的吧。”她遲疑道,“之前在青州的時候,脾氣算是很不錯了,就是不怎麽愛講話。我好像沒怎麽見她發過脾氣。怎麽?”

“哦。”倪蔚了悟地點點頭,心道:那之前就是看我不順眼咯。

她忽然歡快地揮了揮手,“前輩!”

倪蔚的一襲紅衣在一眾白袍的倪家人當中十分顯眼,聞世芳一眼就看到了她舉起來的手,沖她微微一笑。

倪蔚渾身一冷,臺上一道不滿的目光掃了過來。

聞世芳回望臺上,笑意更深。她小師侄和倪蔚一來二去她自然是看見了,心說:也不知道怎麽回事,二人就這樣了。不過,倒是挺有意思的。年輕人就該活潑一點麽。

十二閣長老見主角已經到齊,不多廢話,輕輕敲了一下手邊的鐘。

悠遠的鐘聲一下回蕩在了瓊花林外,剛才的一片喧囂消失得無影無蹤。

臺上二人卻沒有急著動手。

倪懷雪緊緊盯著倪霽,慢慢抽出背後長劍,鄭重道:“此劍名為負晴,乃天河石所鑄,是我母親的遺物。不知你所用何劍?”

負晴劍在陽光下流轉著道道粼粼波光,就如天幕上璀璨的銀河,其劍之玄妙幾乎要將人的全部心神都吸引住。

倪霽眼神慢慢亮起來,一柄雪亮長劍出現在她手中,“此劍名為見月,無名鑄劍師所鑄,乃謝家主所贈。”

“好劍。”倪懷雪輕聲道,劍尖微微擡起,周身劍意步步攀升,離得最近的一枝瓊花上霜雪驟現,“請賜教。”

兩人同時飛身而起,冰冷的劍意和流水般的劍意悍然相接,白玉臺上的陣紋劈裏啪啦閃個不停,兩人轉瞬間就過了數十招。

不知道懷雪這個名字是誰給她起的,當真適合她。聞世芳看著臺上的兩團難分彼此的虛影,心中頭一次升起長江後浪推前浪的感觸。

倪懷雪的劍很美,是那種萬丈冰原上無人的美。無論是風雪肆虐還是靜夜落雪,又或者是月照雪原,都無關他人,任何人被卷到萬丈雪原之中,就只能埋骨此處。

可是,倪霽的劍意是例外。她是厚厚冰層下永遠不停息的暗流,是包容著其中最後一點生機的溫度。

便是長洲劍仙曾經最為鐘愛的弟子,在同樣的年紀也沒有這樣的劍意。

也許,雲棲之上能出兩個準劍仙?聞世芳不確定地想了一瞬。

只是,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大青山、九黎門、還有虎林……她忽得有些困惑,她從未掩飾過要庇護倪霽的心思,為何這些人還是如此“悍不畏死”?

是她做得還不夠麽?

十二閣長老癡迷地看著臺上的兩人,她能清清楚楚地看到二人的每一招每一式,每一次的交鋒都讓她心神迷醉。

雖然二人都只是照神境大圓滿的修為,但她敢保證,這二人的劍道修為已經遠遠超過了一些觀我境的劍修們。

至於可憐的白玉臺能撐到幾時,那又怎樣?反正總歸是要塌的。

鏘——

白玉臺上,二人身形突然停滯,閃耀著祥雲紋的白袍在瓊花林的襯托下亮的驚人,兩道明亮的劍光泛著盛夏烈陽般的灼灼日光,幾乎閃得人張不開眼。

“耀變。”倪蔚驚道。

聞世芳輕“咦”一聲,二人使得是同一招——落霞劍訣第一式。

接下來,白玉臺上從未見過的事發生了,二人不約而同地使出了同樣的招式,從落霞劍訣第一式開始,接著是

“飛光過”

“火燒雲”

“金烏落”

“琥珀濃”

……

二人如同對鏡自舞一般,每一招都在同一時刻出手,同一時刻收勢轉換,若非兩柄劍截然不同,看客們都要分不清誰是誰了。

負晴剔透,見月如光,似乎都是極輕靈之物,但兩者相擊卻似天外飛星,招招都帶著無可回轉之勢。

倪懷雪是個奇人,落霞劍訣本來暗含火勢,但她的落霞就像是剔透堅實的冰層中映照出的落霞,有霞暉之形,無霞光之暖。

其中淒涼虛無之意卻更勝一籌。

若不是此刻正在白玉臺上,倪霽恐怕會一直與她切磋這落霞劍訣,直至她能稍稍領悟幾分其中劍意。

落霞劍訣最後一式——天地四合

倪霽借著上一式的餘力,飛快回轉身形,雪亮的劍尖劃出一道圓融的弧形,帶起天幕落下的沈重壓力,最後與對面澎湃而出的相同劍意□□到了一起。

臺下看客們伸長了脖子,滿臉緊張,看起來倒比臺上的兩位主角更甚一籌,要分出勝負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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