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莫測(四)

關燈
莫測(四)

雲棲陰影下,一則消息在飛速流傳——九月初一,劍客下山。

“不奇怪,她要去哪兒?”桃林中,一女子大口吮吸著手中不應季的碩大桃子,含糊不清地問身邊的侍從。

“隨風閣。”

“哦,那可就有意思了。別去摻和,都離隨風閣遠點兒。那是倪霆的產業!聞世芳呢?”

“遠春君不知所蹤,像是已經不在雲棲了一般。”

“哦,你滾吧。”

侍從小心翼翼地收了果核,點頭稱是正待離去,卻又聽身後沈吟片刻後繼續道:“讓廿四把倪蔚給引過去,最好帶上倪岱。聞世芳不可能不在雲棲,繼續查!”

小巷裏,青苔在剝落的墻面上肆意生長。

坦胸露背的老頭嘬著煙槍,一口黑牙和墻面一樣“不拘一格”,身後落著一家典當行,門簾都已經爛得像是別人家裏不要的,而門簾後的三道門內,陣法正一刻不停地運轉著。

“白長老傳來了什麽消息?”一個有些發福的中年男子沈聲道。

大約是有些焦躁,此人坐不住似的背著手兜了好幾圈。

身邊仆從低頭:“沈少爺可能保不住了。”

“廢物!”男子猛地停下來一拍桌案,咬牙切齒道,“我沈家好不容易出了這麽個苗子!都是廢物!”

他深吸幾口氣,露出一個陰森笑容,“區區一個傀儡蟲算什麽?!不過是嫌我沈不夠格,不願和雲棲相爭罷了!讓他務必保下來,要不然,就等著他做的那些醜事都被大大貼在白雲門山門上吧!”

寬敞的街巷上,人流如織,賣靈藥的小販正在攬客,“……聽風柳倒是有,不過紅珊瑚沒有了,您多擔待!多擔待!”

黑袍修士粗聲粗氣地罵了聲便順著人流走了,路過有名的煙花柳巷時,腳步一轉錯開道拐進了陳家別院內。

一道陰冷的聲音響起:“她怎麽敢出來了?”

“聽說是因為她交了一個散修朋友,那人沒資格住在島上,住的是隨風閣。”黑衣男子恭敬道。

坐在上位的男子一襲金紋黑袍,眉間盡是兇厲之色,他冷笑道:“讓他們動手幹脆些,別跟楚天閣一樣舍不得出錢!遲則生變,那小東西背後可有個元君呢,要是她半路殺回來,麻煩可就大了。碧海門有動靜嗎?”

“沒有。”

“好好盯著碧海門,別栽贓不成,讓人半路把她給救走了。”

“是。”

男子領命而去,輕便的鞋履底部一道微不可見的光閃過,在他一只腳剛剛踏出門時,一道禁制驟然升起,將那男子一劈為二。

滾燙的鮮血被禁制毫無保留地吸收幹凈,血色的紋路在空中緩緩滾動。

上首的男子詭異一笑,“聽見了,就夠了。”

隨風閣外,長孫佑一襲杏色衣衫,已然和倪霽碰上了面。

微茫峰內,倪震宇對著漫天的天柱石林面色森冷,手裏的玉玦明明滅滅,映得他似是跟石柱融成了一體一樣。聞世芳盤坐雲棲中樞之間,只剩點殘魂的奇珍異獸圍繞著她緩緩流動。

三湖連月,一曰上弦,二曰盈虧,三曰下弦,三湖圍繞著雲棲投下的陰影,以一道穿林而過的清澈溪流遙遙相連。

這是雲棲陰影中少有的清凈之地。

長孫佑攪和了一團雷雲,瞧著腳下的半明半暗的山山水水,半天也沒嗅到那股熟悉的陰冷邪祟味兒,不由瞇著眼深吸口氣,“果然還是雲州舒服,便是這地方,也比青州好上不少。”

倪霽一笑,道:“所以你還回去嗎?”

長孫佑:“自然是要回的,不然白雲門得煩死我。青霄九變若是少了我這個修雷法的那可是練不成的!”

“其實我看呢,他們該去找倪闊野,他說不定願意。”

長孫佑面帶促狹,偏她又素來是十分講求實用的性子,倪霽一時摸不準她是調侃還是認真的。

白雲門當時糾纏她的事,倪霽後來也有所耳聞,便開口道:“雲……”

長孫佑陡然轉過身,表情十分認真地打斷了她,“再者,我爹娘都是死在那裏的,我在雲州呆著不安心。”

倪霽一時默然,話已至此,便不好勸慰了。

“你可聽說那沈振泉昨日又被人打了?”長孫佑是個話多的,不久便再度開口且眼神詭異,“都說是碧海門下的手,不過也有人說那是陳家的手筆。”

“……哪個陳家?為何?”

“這個麽,我也是道聽途說,據說那個姓沈的並不是沈家的血脈,而是雲陽陳家當家人流落在外的私生子。”

倪霽有些奇怪,沒忍住道:“你怎麽知道的這麽多?”

長孫佑隨手折了一枝開得正盛的紅桂:“嘿嘿,誰讓我住隨風閣呢!”

她忽而轉過頭來,“倒是你,打算一直留在這裏嗎?”

倪霽緩緩搖了搖頭。她不會久居雲州,但究竟如何,她也說不清楚。

四方山、八面湖,平澤山水奇中奇,青玉樓、紅珊瑚,霧海仙山煙波浩渺,她有心周游天下,但總有一絲不舍。游子方才歸家,但遠方永遠吸引著那些骨子裏流淌著風的人。

見四下無人,有些白玉臺上不方便說的話也說得了。長孫佑低聲道:“幾年不見,我看你的劍意已經平和了許多,雖然和你的劍法很相合,但總讓我覺得你和以前有很大不同。”

劍修的傻名聲不是空穴來風,劍意是每一個劍修的標志,若劍意中正平和,其為人多半文雅,若劍意冷若霜雪,其為人也多半少言寡語。

倪霽在青州時,一手劍法兇厲狠辣,她便以為倪霽是青州焦土上搏殺出來的修士。沒想到,她竟然是標標準準的世家子,還是生在這樣的溫柔鄉裏。著實有些古怪了。

倪霽淡淡道:“人會變,劍意也會變。”

長孫佑一挑眉,試探道:“你師叔教得好。”

倪霽:“……”

“一身血氣化作枯榮生死意,合適得不能再合適了!遠春君不愧是遠春君啊。”

倪霽微妙地松了口氣,剛剛那抹莫名其妙的緊張來得快去得也快。

長孫佑忽然停步,俏皮地沖她一笑,身側是波光粼粼的上弦湖。

這個笑容她曾經很熟悉,她們在青州碰上想黑吃黑的修士時,長孫佑就會笑得跟抹了蜜一樣。

她十分快樂地問候道:“後面的朋友們,以及湖裏的朋友們——”

“如此良辰美景,還不快出來相見!”

金光閃閃的湖面輕輕掀起一道小浪,浪頭一個碧藍色的身影浮現。

正是湯九郎。

長孫佑失望地回過頭去,沒管湯九郎說著什麽“小生偶然至此,不慎打擾了二位出游,還望原諒則個……”之類的話,沖著身後狠狠拍出一掌。

幾道黑影頓時如離弦之箭一般飛過來,倪霽一個翻身,又朝身側的秀林劃出一劍。

兩個施了遮蔽法術,面目不辨的修士避過劍光,袖中漆黑刀影閃現,分別向二人襲去。

四個觀我,六個照神大圓滿。

真是下血本了。倪霽掃了一眼,飛快扔出幾張高階符箓,將一個毫無防備的觀我修士炸了個滿頭血彩,再借著湖中水勢一招“秋露濃”直接送那人歸西。

不過幾個呼吸就折損了一個觀我修士,周身靈氣最深厚的那個修士周身氣勢如霧海大潮,飛速上漲,恐怖至極。

他聲音嘶啞,一個“死!”字就像是從陰曹地府裏漫出來的。

隨著話音,他腳下影子詭異地扭曲了一下,一道薄如蟬翼的匕首突然出現在倪霽頸側。

一道細細的血線出現驟然出現,再過一霎那,這道匕首就會完成刺殺未來倪家繼承人的重任。

只是,電光火石間,倪霽透著青色血管的頸部突然爬上密密麻麻的藍黑色紋路,銀亮亮的紋理好像是黑夜中閃著月光的海面,又分明帶著深淵般詭譎的氣息。

叮——

近乎透明的匕首瞬間卷刃,再一剎那,一直安安靜靜懸在倪霽腰上的白玉令牌忽然光芒大作,匕首如日中之雪,飛速消融。

倪霽沒工夫琢磨方才發生了什麽,只借著這個時機,身形迅疾無比地掠過去。然而,觀我境的修士畢竟真正高了一個大境界,一開始已是趁了對方的輕敵,此刻他反應再怎麽慢也已經反應過來了。見月堪堪擦著那痛失至寶的修士而過,飛濺的血珠滴入清澈的上弦湖中,只點開了些許淡淡的血花。

“你的對手是我!”

長孫佑飛身攔住一個渾身黑漆漆的觀我修士,細如發絲、粗若手指的銀紫電光再次游走在她衣裙上。

“大膽狂徒!”

與此同時,湯九郎碧潮出鞘,長袍飛卷,仿佛海濤化身的浩蕩劍氣直擊另一個觀我境殺手。

倪霽和湯九郎雖是戰力超群的劍修,但畢竟還是照神大圓滿,而長孫佑雖已是觀我境,但修為尚未沈澱下來。

剩下的三個觀我境、六個照神境殺手盡管明顯不是一路人馬,配合毫無默契,但修為在身,餘力綿長。

按理說,觀我與照神之間猶如鴻溝,本以為派兩個觀我境已是高看倪霽了,沒想到照神境在這裏竟只能掠陣。痛失法器的修士抽空掃了一眼全場,下手越發狠辣,本來藏著掖著的本家手段盡數而出,一點不再遮掩出身。

倪霽橫劍架住一招,手掌被震得發麻,長劍幾乎脫手。薄霧彌漫中的驚天一劍浮現心中,她幾乎下意識地轉動劍身,仰身避開殺手襲來的一掌,整個人好似一根渺小的青草,在風中彎了彎草尖,一道渺小的劍光浮現在劍尖上,隨著倪霽飛身而上,劍光如風滾草一般越來越亮,幾乎與日同輝,不可直視。

萬裏迢遞,長風有歸。

剎那間,年輕的劍客終於領略了一番天人合一之境,天際溫柔的風推著流雲緩緩而去,遙遙應和。

被劍意鎖定的修士渾身寒毛倒豎,久違的危機感讓他瘋狂想逃,可是周身無風無雲,無我無他,他好像落入了一片虛無中。

他好像過了很久,過了長長的一生,一道輕輕的風聲終於在他耳邊響起,剎那間,他見到了自己破了個血洞的身軀。

神光飛散,重歸天地。

滾燙的鮮血順著長劍一滴一線地滑落,倪霽垂下劍,掩蓋自己因為脫力而顫抖的手,這本是雲棲轄地,這麽大的動靜也不見巡察的守衛,定然是被拖住了。若是他們能知難而退便最好,若是不退……

遠處雷聲轟然,長孫佑的為人她放心,只是此局卻是被她牽連了,還有一個湯九郎。況且,那人還在雲棲上……

許是靈力虧空得緊,倪霽陡然有些心痛,她算不出她還能撐多久,但不論如何,見月還沒碎,她不能,也不願!

這不是她的道!

劍客環顧四野,冷聲道:

“還、有、誰?”

四野寂靜,唯餘波瀾輕響。

兩個從林中躍出的照神境修士對視幾眼,一擁而散。

“殺!”被長孫佑纏住的觀我境修士陰狠道。他算計得很好,那最後一招盡管威力驚人,但絕不有第二次,另一家的殺手既然撤退了,這剩下的便宜自然要他來撿。

“滾開!”他重重一掌拍出,拼著被長孫佑的銀光電了個丹田劇痛,也要甩開長孫佑。

與此同時,湯九郎持劍的手被一道黑蟒虛影狠狠貫穿,劇痛之下,碧潮脫手,“啪噠”一聲落入上弦湖。

兩道黑影齊齊掠向倪霽!

倪霽眼神極亮,面上血汙仍在,一人一劍靜立中央,好似一座風吹不倒、水淹不透的高山,既是已是將傾之態,也不會靜悄悄地消失。

她緊緊扣住長劍,微微擡起劍尖,另一只手中暗扣一道符箓,修長的手白如雪色,青筋畢露,悚然如死人。

她有點冷。

也許……不,定然還有一己之力!

轉眼間,一道黑影已經到了一尺之外,如刀鋒般的掌風已經吹到了她臉上。

劍客的眼神亮得可怕,脖頸處再度閃現的藍黑色的紋路中夾雜著一絲絲不詳的血光。

最後一劍揮出,天色忽然暗了一瞬間,一股無名的冰冷夾雜在秋日和風中,吹得人心神不寧。

黑影身形驟然停滯,之前湯九郎造成的傷口飛速崩裂,整個人就如一道血噴泉一般。

“轟”一聲,最後的符箓炸了開來,卻被早有防備的另一個殺手閃了開來,只讓他停滯了幾息。

那血人似的殺手怒吼一聲,再度撲過來。他身上,一股詭異的力量在飛快地造成一道道傷口。只有殺了倪霽,那股力量才能消失!

千鈞一發之際,一道明媚的落霞帶著萬鈞之勢驟然拍了過來,將那血人似的殺手猛地拍到了地上,昏死過去。

另一邊,一身白袍的倪煦截住了另一個殺手,與長孫佑一齊把他逼入了一張銀燦燦的網中。

剩下的照神殺手見領頭的一個被擒,一個生死不知,紛紛欲逃,卻被不知從何而來的一群赤衣修士抓了個正著。

倪霽心神一松,氣血猛然上湧,眼前一黑昏死過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