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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逢(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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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逢(三)

雲州北接半邊山脈,西接平澤,向東為海,慣與海國通商,素為繁華之地。州內有一觀二門三世家,觀是南華派,門是白雲門和碧海門,世家是黃、倪、錢三家,人稱“白雲碧海波濤起,莽莽山林君子歌,浮雲島上桂子香,玉閣樓高望南華。”

白雲門高居潛山之巔,碧海門位於霧海之畔,黃家樂居雲州中部的莽莽密林之中,倪家以浮雲島舉世聞名,而錢家白玉京則與南華派的姑射山比鄰而居。

只是,倪家已經不行嘍。現在,雲州的修士多半會搖搖頭這樣告訴外來修士。

自從十二年前,倪家的不世出之才——倪涯——死在了不見峰,倪家就開始走下坡路。

雖然當時天下都在傳唱煙霞客的義舉,但,那有什麽用呢。稱頌畢竟只是一時的,能帶來錢麽?能帶來忠誠可靠的客卿麽?更別說,兩個最出色的後輩都沒了,倪家家主差點一蹶不振。

後來麽……

雲州修士多半會掛上一副憐憫的表情,嘴裏卻十分不客氣,三座浮島莫名其妙一下塌了兩座,倪家要徹底完蛋嘍!最多撐三代,雲棲就要易主嘍!

本家修士死傷無數不說,連帶著與海國貿易的獨門生意都被別家搶走不少。就連那小小年紀便沒了父母的小孫女,也被送到了杏花州謝家那裏。

這像什麽話嘛!

再後來,堂堂雲州三大家之一的倪家竟然還不好好珍惜自己那碩果僅存的幾個長老客卿,十二年竟死了八個觀我境大能,跟啪啪滅蠟燭似的。四洲的修士頭一次覺得,原來觀我境的大能是這麽廉價的東西!

若說世家發展看當代,那雲州人人都能說出些倪家幾個不肖子弟的斑斑惡跡。什麽倪霆又看上了哪家的小娘子,什麽倪懷明當街強搶俊俏修士,什麽倪蔚裙下之臣數不清,全靠雙修漲修為啦……

也就是雲棲雙璧修為高深,品行無暇,算得上是當世英才。

不行了不行了,還是黃、錢兩家比較有前途。雲州修士會這樣告誡外來修士。可別去投靠雲棲了!

但要是問倪岱,她只會冷哼一聲,劍指那些碎嘴的修士,狠狠“告誡”一番。

“別聽他們亂講!倪懷明那小子雖然好色又真的傻,但強搶這種事情他是做不來的,其實只要對方一答應,他就會直接翻臉,最後全靠我等擦屁股,”倪岱搖搖頭道,“要不然,他也活不到現在。”

“至於倪霆麽,”倪岱頓了頓,極其嫌棄地承認,“那倒是真的。那老東西兒子女兒孫女孫子估計他自己都認不過來了。”

“二長老,到了。”倪煦敲了敲船艙門,低聲道。

自從錦城上了倪家的雲舟,倪岱、倪煦二人一路就是領著倪霽見這見那,說這個說那個,終於說到了雲棲。現任的倪家三長老人狠話少,但意外地知曉許多陰私,而她講述的方式也十分有特色——多少次,在暗夜的雲影裏,司刑的三長老毫不避諱地講述著各家的“秘密”。

經由行家之手,倪霽終於知道了楚天閣的暗殺是哪裏來的。

楚天閣依附於九黎門久矣,而很巧的是,楚天閣的此代閣主也是個劍修,且他座下有一位天生劍骨的弟子。這位弟子資質超群,卻一直憋著沒有求取本命法器,而他的目標是長生劍。

於是,楚天閣和九黎門一拍即合,九黎門可兵不血刃宰了倪霽,而楚天閣也為自家天才鏟除了最大的敵手。唯一的問題是,楚天閣的膽子還是不夠大,居然選了生門殺手來做這件事。

二人啼笑皆非,一時竟都不知道說什麽好。

而聞世芳,不知怎得,雲舟行了幾天,她就在船艙裏悶了幾天,一直到快到雲棲這天才出來。

門外,倪霽呆立在了甲板上。

秋高氣爽,萬裏無雲,眼前是一座巨大的浮島,其上高山蒼翠,頂峰積雪,似乎直觸蒼穹,平地亭臺樓閣,靈光閃爍,禁制重重,無不精巧。

正是倪家現在的唯一一座浮島——雲棲島,以島上的雲棲山命名,方圓三百餘裏,西北最高,中央最低,現在是倪家主要的聚居地。

“再往前就是止風港,浮島上雲舟禁行,還請兩位隨我下舟隨我一起前往微茫峰,家主已在明光堂等候。”

倪岱淡淡的話語順著風飄過來,她看著越來越近的港口,長舒一口氣,心道:這一趟總算沒出什麽岔子,就連倪懷明那個傻子也終於選了個不用多賠償的人,也算是收獲頗豐了。

雲舟越行越慢,風中傳來隱約的喧囂。也許是近鄉情怯,倪霽忽然想讓雲舟再行得慢一些,慢一些,甚至停下來。

“你放心,我會陪著你的。”聞世芳低聲道。她總覺得天道無常,前路難測,所以不習慣做出承諾,話也說得別別扭扭的。但她想,為人師長,總是要承擔些責任的,陪她小師侄這一段路總應該是沒問題的。

倪霽忍不住往聞世芳那邊挪了幾步,鼻尖充盈著那股溫暖的甜香,心中驀然有了幾分安定感。一股突如其來的沖動讓她想牽住聞世芳的手,但最終只是制造了一些衣料的細微摩擦聲。

雲舟緩慢穿過一道金色的禁制,過了禁制,就是止風港,再經過十二道法陣,就進入了雲棲島。

雲舟停下,倪家弟子紛紛四散開來。倪岱領著二人打算前往微茫峰,只是一出法陣,她就停住了腳步。

面前是一個金紋白袍、兩鬢已成霜雪的修士。

那人的目光越過聞世芳,直直落到了倪霽身上。

“家主。”倪岱道,行了一禮,隨後便徑直走了。人已經帶到了,她就不需要在這裏礙眼了。

順便還給聞世芳使了個眼色。

聞世芳會意,打算走人,只聽倪震宇道:“遠春君可憑客卿令在倪家自由來去,瓊花林有小院一座,遠春君可自行前往。”

聞世芳點了點頭,看了一眼倪霽,傳音道:“有事可用令牌。”

她雖然是倪家客卿,但這雲棲島她也是第一次來。她看著祖孫兩人一路遠去後,便隨意挑了個方向,打算好好逛上一逛。

沒走幾步,就撞上了不知為何折回來的倪岱。

倪岱一臉尷尬,解釋道:“止風港是所有大型雲舟的停泊之處,金秋會也沒幾天了,這裏人多眼雜,不如還是隨我來。”

她走了一半才想起來,聞世芳大概是第一次來雲棲,雖說倪震宇肯定安排了住處,但他自己要跟孫女好好說話,哪裏管得上聞世芳。畢竟還是要有人來盡盡地主之誼的。

況且,止風港又是進出之地,別外面哪個不長眼的小輩把聞世芳惹毛了,金秋會還沒開,就出了岔子,那可就太丟臉了。

聞世芳點點頭,一邊走著,一邊隨口道:“我觀止風港的十二道陣法頗為精妙,不知是哪位的手筆?”

倪岱眼神微妙,想了想方道:“聞道友好眼力,門外的陣法看著普通,實則與雲棲島地脈密不可分,一般修士根本看不出來其中的奧妙。那些都是仲平仲大家所制。當年六座浮島息息相關,另外五座毀了之後,這一座原來的陣法也基本上沒了,多虧了長洲劍仙引見,要不然難以重建。”

聞世芳聞言有些驚異,仲平此人於二十年前橫空出世,頗為神秘,便是吳萍也查不出太多信息。只知道,他是個散修,生於青州,曾四方游歷,陣法修為高深,在萬丈冰原閉關多年,後來出了萬丈冰原後就是個半步元君了。

至於是否以陣入道,那就不知道了。

而與仲平不同,長洲劍仙享譽多年,他竟然和這麽個神秘的陣法師有交情,還居然願意請他來為倪家重建陣法,可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倪岱見聞世芳臉色怪異,也感慨道:“長洲劍仙向來以萬物自有其定論為由,袖手旁觀,當時誰也沒想到他會幫忙。他只說是與故友賭輸了,那一回幫忙便算是兩人因果已了了。”

若是倪涯還活著那該多好。倪岱情不自禁這麽想。

聞世芳冷笑一聲,沒再搭話。

大抵是被勾起了舊事,一向話不多的三長老有些感慨,“我記得這位仲大家很是古怪,守山陣法繁覆無比,既要順應靈脈,又不能消耗太多靈氣,還要合了氣運之說,現在一般都會請方寸間的修士來幫忙,可他當時堅決不要方寸間的修士幫忙,只要了幾個本家弟子在那裏忙了三四個月。”

上一個這麽行事的還是在楊家雁歸處的聞世芳。倪岱同情地看了一眼聞世芳。不過那是楊家人摳搜又刻薄。

聞世芳一點沒有察覺到倪岱的好心腸,又指著雲棲山道:“我看整個雲棲島都像是古修士之作,那雲棲山是原本就有的嗎?”

倪岱一驚,眼神覆雜,點頭低聲道:“並非,雲棲山是後來多加的一件古修士遺寶。”

堂堂三長老一時竟有些心虛:別看了,也別問了,再這麽下去,倪家家底都要被聞世芳摸清了。

倪岱無聲加了些速度,眼前景色飛速略過。

聞世芳默默看了倪岱一眼,開口道:“倪家多劍修,不知近來可有人修習陣法?”

“大概,沒有?”

倪岱時不時呆住的腦子突然靈光一閃,開口道:“現在陣法都是請方寸間修士維護,倪、家主也有心培養,但陣法難修,非數十年不可小成,所以現在也只能如此。”

聞世芳點點頭,就此止住。倪岱沈默了一會兒,猶豫著開了口:“小雲兒她這些年可好?”

話一出口,她便發現不妥,聞世芳出關才沒多久,如何知道。這話得去問謝家主。這麽想著,她又開始心疼,錦城那天一句“待我極好”就搪塞過去,她看著倪霽風度翩翩、劍意純粹,便將將就就信了。再者,那天場面尷尬,她也不好多問。但她分明記得,倪霽小時候是個可招人疼的小孩兒,總是背著一把小木劍,稚氣未脫的小臉上總是笑瞇瞇的。

現在麽……

“唉,她、她可喜歡吃什麽?”倪岱不由老臉一紅,想了半天,就問了一句這個。繼而,又十分心安理得。食色性也,此乃人之天性,游子歸家,不得好好吃點兒嗎。

“她喜食魚,清蒸最好。”

倪岱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默默記下一筆,繼續道:“海魚還是河魚?”

聞世芳:“……這倒是不知。”

那便吩咐倪材都上吧,多多益善嘛。倪岱心道。

“她不善酒。”聞世芳突然道。

跟倪霽吃了幾回,她也摸清楚了,倪霽著實沒什麽酒量,大概也只有千春水之類的不會讓她醉。不過,倪霽大抵自己心裏也清楚,除了蔣瑛那回之外,甚少飲酒。

倪岱吃驚地“哦”了一聲,遂爾讚許道:“雖說小酌怡情,但酒這東西還是少喝為妙。”

聞世芳:“……”

親情這東西,她也沒體驗過多少,江潮生對她而言亦師亦母,小時候大抵還有些溫馨日常,等到她十來歲,江潮生就暴露了她不著調的本性,不是整日晃蕩在海上戲弄修士,就是和她來來往往的情人吟詩作對,消磨時間,留給她的時間只有那些她喜新厭舊,覺得教導小弟子很好玩的時候。

倪岱這種愛屋及烏,她還是第一次見。

“前面就是吟風湖,”倪岱停住了飛劍,稍微下降了一點,指著不遠處的一汪碧色,“上面有一座弄月橋,白筠白大家給題的字,也算是雲棲一景。”

碧波濤濤,九曲回廊,若是月夜至此,確實應該有幾分吟風弄月之意。

“白大家已經仙逝,這一塊地方是嚴禁鬥毆的。”倪岱補充道。

聞世芳莞爾:“其他地方便可以嗎?”

“……依照島規,只有在演武場才行。但確實有許多弟子私下鬥毆,金秋會期間尤盛,”倪岱咳了兩聲,又指著遠處掩映在林木中的一大片樓閣,尷尬道,“再往前便是雲居,是賓客所在,參加金秋會的眾多門派世家也安置在這裏。”

聞世芳:“不知今年來了哪些世家門派?”

倪岱望著天邊,使勁兒地想了想,吃力道:“據說是都接了帖子的,雲州外的還有幾個在路上。而且,聽聞,南華派也會來。”

聞世芳一楞,時隔三十年,南華派居然也會湊熱鬧了。

倪岱腦子裏閃過各種紅紅黑黑藍藍綠綠白白的法袍,一時腦子都漲了,連忙招呼聞世芳,催動飛劍越過了這一片,解釋道:“這些事務向來是由倪元負責的。”

倪岱飛快略過雲居,停到了一處開闊之地,驕傲地指著下方的長河:“此處是鶴溪,兩岸是固定的市集,自明堂也設在此處,可供子弟們互換所有,算是雲棲島上最繁華的地方了,聞道友要是無事自可來這裏瞧瞧。”

鶴溪潺潺育桂子,這是一條從微茫峰上流下,貫穿整個雲棲島的一條溪流,淺窄處可見水底石子,深寬處便如下方的長河一般,其支流澆灌的一片沃土就是現如今倪家的主要靈田。

倪岱還欲繼續,腰間令牌卻突然光芒大作,她拿起一看,頓時眼含殺氣,怒氣沖沖地就往一處紅頂閣樓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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