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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逢(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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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逢(四)

倪岱跑得飛快,一錯眼就沒了人影。聞世芳眼前是白雲悠悠,遠峰蓋雪的如畫美景,腳下是一片熙熙攘攘,人頭攢動。

在雲洲上空還有三座浮島的時候,非金秋會時節時外來修士偶得允許是能夠登上浮島的,那時,倪家憑借得天獨厚的三才陣高居天際,易守難攻程度只有曜日大聖的飛瓊島能與之媲美。而後,浮島一夕傾覆,三聯法陣不覆存在,唯有當年的主島——雲棲,得以幸存。聞世芳不通觀氣之術,但不知怎的,就在出止風港的一瞬,她感覺到了一剎危機。

那道靈機一閃而過,幾乎像是錯覺。

青衣人極目遠眺,卷雲滿目,喧囂在下,但高居雲端的浮島既然能倒一次,就能倒第二次。

她靜立了一陣,忽而一笑,落了下去——若要動手,金秋會便是最好的時機,與其苦苦搜尋,不如先守株待兔。

金紋白袍的修士們十分接地氣,把需要交換的東西隨意一擺,直接就往地上一坐,或閉目養神,或熱情似火,十分有海市裏小攤販的風範。大抵是覺得原來的和尚會念經,倪家修士們都認準了衣著昂貴的外來修士,對身著本家服飾的修士們不屑一顧。

至於賣些什麽呢?只能說,倪家不愧是以商賈起家的,後輩子弟血脈裏都流著些對於玉錢的敏銳。

“倪家特制靈米,雲棲島特產,鶴溪澆灌,天下聞名!”不過因為是在島上栽種,區區靈米就成了特產。

“十二道凝神香,千秋桂子熏陶,安神靜氣了誒!”效果有些,但不大,還不如去買些丹藥。

當然,最多的還是些面前空空蕩蕩的負劍修士。

“餵招練劍,交接護送,價格詳談,殺人除外。”一面白幡上端端正正地寫著幾個大字。

聞世芳失笑,倒也是個生錢的法子。

“唉,下面這位前輩!”頭頂忽然一聲大喝,聞世芳向上看去。

一個紅衣女子斜倚著窗戶,探出上半身,笑盈盈地沖她拋了一個東西。

一朵紅芍藥,花心艷紅,外緣微白,正是盛放之際。

開得淋漓盡致,就像樓上張揚的紅衣女子。

“前輩莫怪,只是看它開得好,便想贈給前輩罷了。若是前輩不嫌棄,不如一起上來喝一杯!”女子眉眼銳利,但臉上漾開的純粹笑意沖淡了她的逼人感,反而有了幾分天真可愛。

聞世芳心中一動,這女子倒是讓她想起了江潮生,一樣的雲霞在外,利刃在心。

青石路上,端坐的劍修不知何時睜開了眼,震驚地擡頭看著那女子,嘴唇蠕動一陣,最終低頭把目光投向了聞世芳,指了指自己的腦袋,無聲地做了幾個口型,大概是:“前輩莫怪,她有時腦子不太好。”

青衣人一笑,拾起花,擡腳上樓,“這花還是更配你一些。”

紅衣女子挑了挑眉,開開心心地把它擺在了桌上,黑白分明的眼睛輕輕盯著聞世芳,開口道:“晚輩倪蔚,剛剛叫了一壺鶴歸,不知是否合前輩心意?”

雲棲山上有田有水,田是靈田,水是鶴溪,產的酒就叫鶴歸,素來是正兒八經的倪家特產了,從前也有人帶過幾壺給她。

青衣人點點頭,眼神停留在對面人繁覆的耳墜子上,似是被光晃了神。

倪蔚輕輕緩緩地開口:“恕我冒昧,前輩是剛到雲棲吧?”

“鶴歸。”跑堂的也是金紋白袍的倪家修士,惜字如金,來去匆匆。

倪蔚擺開兩只白瓷酒盅,一一倒上,給聞世芳遞上一杯,“三百年的鶴歸,向來是酒坊珍藏,平日裏點不到,也就是金秋會這兩天才拿出來充門面用的。”

聞世芳輕輕抿了一口,擡頭,就見倪蔚很期待地看著她。

“……可。”

倪蔚終於滿意地輕輕抿了一口,“許多人喝不慣鶴歸,嫌它太綿,前輩果然是個有品位的。”

聞世芳無言,心道:這話怎麽聽上去和倪懷明一個味道呢,兩人莫不是同母或同父。

“前輩一人來這裏嗎,接引的修士們去哪裏了?”倪蔚好奇道。

按理來說,有資格進入雲棲島的世家門派都會有個接引人,讓他們熟悉一下島上環境和那些不能去的地方。

聞世芳:“她去邊上那座紅頂樓閣了。”

倪蔚反應了一下,恍然大悟道:“是自明堂!八成是倪霆的哪個小輩又來鬧事了。”

“嗯,怎麽說?”

倪蔚笑瞇瞇地搖搖頭,修長潔白的手指輕輕擦過耳垂,把糾纏在一起的墜子理開來,“這可就說來話長了。長話短說就是,大長老見後輩零落,沒有大家族的氣象,實在想為家族發展出一把力,就把他年輕時弄出來的一堆風流韻事的結晶都認回了倪家,然後麽,想必前輩也能料到。”

倪霆此人,聞世芳閉關前就有所耳聞,仗著一副好皮相和體貼人意的性子風流韻事無數,算算年紀,他也快到做鬼風流的時候了。

她忽然道:“有多少個?”

倪蔚理墜子的手一頓,笑得不能自已,“這個麽,目前是十個,不過肯定還有。只不過這質量麽,就參差不齊了。”

聞世芳想了想,約莫是兩條狗的水平,比那些生起來就不知數的海族要少太多了。

墜子理完了,紅衣女人停不下來似的又折磨起了手上丁零當啷的鐲子,嘴上也停不下來:“大長老的事跡也是雲州坊間笑談了,前輩是外州遠道而來嗎?”

倪蔚一襲紅衣,襯得肌膚越發瑩潤無暇,眼若秋水,似乎十分信任地看著聞世芳。

“自川北而來。”

倪蔚一驚,不由多看了青衣人幾眼,“哎呀,難為前輩千裏迢迢跑過來了,這麽遠的路,一壺鶴歸哪裏夠,我且讓他們再上一壺桂子香吧。”

凡人有傳聞,說霧海有妖,每逢月夜,則浮上海面,於粼粼波光之上對月高歌,聞者如飲醇酒,不能自拔,遂墮於海中溺斃。若有心智堅韌者,則妖以重寶許之,可春風一度,然,遂亦墜海溺亡。

聞世芳微微一笑,盯著那雙似乎永遠含著一汪清泉的眼睛,輕輕道:“不用。一壺鶴歸足矣。”

倪蔚呆住了,如玉像般半靠在桌子上,身形如水似綢,線條流暢至極,雙頰恰到好處地彌漫開深淺得宜的紅暈。

一份大機緣啊。

半晌,倪蔚方端起瓷盅,帶著幾分雀躍開口道:“多謝前輩。不知前輩落腳何處,我與前輩一見如故,可否拜會一二?”

“瓊花林。”

倪蔚執杯的手一抖,淩厲的丹鳳眼瞪圓了,吃驚地望著聞世芳,半晌方眨了眨眼睛,開口道:“好。晚輩記下了。”

躊躇半分,又輕聲道:“前輩霞姿月韻,仙風道骨,不知可有……道侶?”

聞世芳一頓,“……你膽子很大。”

紅衣的女人一副十分受用的模樣,嘆道:“前輩如此風姿,當世能有幾人可與前輩並肩,想來也是如此。若是前輩已有道侶,那……我也不好多打擾前輩。”

一壺鶴歸已經快見底了。

“不知去瓊花林往哪個方向走?”

倪蔚擡頭,明媚的眼睛眨了眨,開口道:“前輩初來雲棲,我作為倪家人也該稍盡地主之誼,不如我帶前輩前去?”

“不用了!”倪岱怒氣未消的聲音傳來,“隨我前去便可。”

樓梯轉角處,一只熟悉的玉冠逐漸出現,三長老那雙殺機隱現的眼睛出現在二人眼中時,倪蔚驚呆了。

“還不回去好好修煉!等著丟人顯眼麽?!”倪岱盯著格外顯眼的紅衣女人陰惻惻道。

堂堂觀我境長老落雪無聲,如今竟然把樓梯踩得吱呀作響,端著酒壺要上樓的跑堂的立刻轉身,跑得比誰都快。

開玩笑!雲棲怎麽說也是大族,明面上的族規那是一點不少,只不過是現在的家主和長老們都不太管而已,要是真的有心問罪,總能找出一二三四條來的!

像倪蔚這種就屬於高危分子!

沒幾個呼吸,不僅跑堂的溜了,連原來周圍坐的弟子們都跑得無影無蹤,跳窗的跳窗,溜邊走的溜邊走,要的就是一個靜寂無聲。

只有一個怒火中燒的倪岱站在樓梯口死盯著紅衣女人瞧。

看著聞世芳一個不留神就和倪蔚坐到了一起,她恨不得提劍沖上去暴打倪蔚一頓。她那一雙招子真是白長那麽大,沒看出來聞世芳修為比她高一大截?她就不怕惹上哪個不要臉的老祖,把她擄了去嗎?招惹同輩也就算了,還把手伸得這麽長,真是嫌命長!

倪岱狠狠瞪了一眼倪蔚,意思很明確:待會兒再找你算賬。

倪蔚眉頭微皺,回以一個十分無辜的眼神。

“那便麻煩三長老了。”聞世芳打斷了二人無聲的交流。

若說雲棲島是倪家的標志,那瓊花林和三秋桂子就是島上最金貴的東西。和三秋桂子不同,瓊花是如今的四洲公認的無用之物,幼時嬌貴不說,長大了的瓊花渾身上下無一用處,入不了藥,打不了器,唯一的好處就是特別堅固,但這也讓瓊花林格外難清理。

據說上古時期瓊花林遍地都是,就跟墻角雜草一樣,但地脈變化後,地上的瓊花林日益稀少,許是天道終歸有了些憐惜,當年的禍事沒有波及雲棲島,如今這瓊花林大概也是天下獨一份二兒的了。

瓊花林外面是瓊花臺,平常做觀景臺用,到了六年一度金秋會的時候,就是英才們比試的地方。

至於瓊花林裏面,那都是倪家那些修為高深的老祖們待的地方。畢竟,清凈啊。

聞世芳還沒靠近小院,就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劍氣。

她心中一動,步伐快了幾分。陣法變幻間,不過幾步,眼前便豁然開朗。

倪霽仍舊是一身青衣,在一片開闊地上騰挪輾轉,輕盈自在如流雲,劍氣縱橫,收放自如。

這劍法很美,就像是枝頭墜露,滑落的那一剎那會映照出所有的變化,隱隱有了幾分進入觀我境的變化。

倪霽似乎沒有發現她來了,一直到夜色漸沈,才停下劍勢。

“師叔?”倪霽吃了一驚,隱約覺得聞世芳可能已經在這裏看了很久。

聞世芳朝她走去,隨口“嗯”了一聲,“你不開心。”

熟悉的身影自瓊花林中緩緩而來,倪霽心頭一跳,迅速否認:“沒有。”

“嗯,沒有。”聞世芳頓了頓,微笑著附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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