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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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月落日升,第二日的比武仍是早早開始。

聞世芳人在場上,看似盯著水鏡,暗中卻註意夫妻兩人。這回,卻是王平君開始不久後便離場,而後便悄悄回了城內,竟然在顧家的重重陣法中穿梭無阻。

聞世芳只能想到一個人——顧念琴。

但眼下,這個人卻在比試。

劍光劃過,氣機恰被攪散,倪霽眼底興奮更盛,半分也沒有發現聞世芳望過去的眼神。

顧念琴是個奇怪的人,明明修為在同輩子弟中數一數二,但顧修文對她卻不聞不問,便是弟子們也對她諱莫如深,聞世芳套了幾次話也沒問出個所以然來。

這全然不是因為她平時深居簡出的緣故。

昨夜

二人跟著顧念琴走了長長一段路,最後停在了一片寬廣的水面邊。

湖面仍舊波光粼粼,如鉤彎月在水波中折了又折,直到縮成一道誰也分不清的光暈。岸邊,一人高的蘆葦生得密密麻麻的,連半分影子的空隙也容納不下。

聞世芳當即心頭一動,某種被遮蔽已久的氣息緩緩浮現,一線牽呼之欲出。

剎那間,顧念琴感應到了二人存在似的瞥了一眼,那一眼包含殺氣,簡直像是剛從屍山血海中走出的一般,便是聞世芳也心頭一驚。

與此同時,一道巨大的影子浮現在聞世芳身後,幽幽藍焰瞬間沖天而起,猛地向她撲過去。

那是幾乎凝為實質的煞氣。

寒風呼嘯而過,湖面頓時掀起滔天巨浪,冷如寒冬臘月,但熊熊烈焰仍在燃燒,飽含怨恨的煞氣甚至讓原本郁郁蔥蔥的蘆葦顯出了衰敗之象。

岸邊,倪霽全身緊繃,周身劍意蓄勢待發,整個人像是一頭高度戒備的靈獸。

就在煞氣凝成的獠牙幾乎要咬上聞世芳肩膀的同時,一盞昏黃的燈籠在她手中突兀地出現,由淡至濃的無數墨字轉瞬間便飛旋在燈罩上。

“歸去來兮,田園將蕪胡不歸*……”

輕柔的低喃緩緩響起,天地間驟然安靜了下來,甚至出現了水波似的紋路。

十二角白紙燈,無燈芯,只以靈力點燃。

那是,歸去來燈。

她師叔真正的法器,自主擇主的異寶,承載了無數鎮魂塔煞氣的法寶。

煌煌燈光下,影子掙紮著緩緩凝成一道人形,卻在最後一刻發出一聲淒厲的狼嚎,燦爛的光芒仿佛被風吹熄,影子在那一瞬間又遁入了熊熊烈焰。

一切異象倏忽消失,陣旗已然燒得只剩下旗桿了,唯剩天邊一輪殘月照著蕩漾的湖面。

只差一點。若非顧修文來得及時,只怕昨夜便能弄明白這幾人到底在做什麽。

興致高昂的劍客陡然察覺了身邊人的眼神,頗有些遺憾地嘆了口氣。歸去來燈是為數不多的神魂至寶,那湖面以下的魔能有如此力量,想來顧家是孤註一擲。

她移開眼神,望了一眼主位上神采熠熠、看不出半分受傷痕跡的顧修文,心上頓時替顧念琴湧上來幾分不值。

顧念琴謎團頗多,唯有一點確定——她早亡的生母是倚山城李家的人,所以李長熙對她的親近倒也不是毫無來由,而顧修文的厭惡似乎也頗有緣由。

眼下,這位顧家現任家主似乎興致不錯,時不時便向聞世芳介紹一番出眾的子弟。

這群弟子中,沒有一個是修習偃甲術的,便是修習陣法的,也寥寥無幾。聞世芳有意拿傀儡來試探,顧修文卻是大為驚異,仿佛那一屋子的傀儡他都毫不知情一般。

倒是一邊的天河劍客,聽見“傀儡”兩個字後便面色詭異,急忙喝了口茶。

比試進展極快,不同於整整廢了一日的初試,今天的比試一對一,都是點到為止,即使有意傷人,也立刻被顧修文制止了。

幾場下來,莫說是重傷,連輕傷的都沒幾個。

便是再愛惜人才,也不是個這麽法子吧。顧家長老神色各異,都是混了幾十年的老修士了,自家的比試從前什麽模樣還不清楚麽?

雖說過了初試,確實有長老時時刻刻盯著,不叫人出人命,但……

“這可不盡興啊!”

“這小子沒吃錯丹藥吧?”

“莫不是因為那個謝家來的?沒必要啊!”

“拉倒!說不定是那個呢!最近可不太平啊,我修煉都不得勁了!”

“去去去!那事兒不是早解決了麽!”

……

修為高便是這樣。聞世芳微笑起來。若是她想,旁人的傳音便可一字不拉地聽下來。

至於那件事……

“顧念琴對顧銳!”

顧念琴一身顧家的玄色法袍,提著劍便躍上了比試臺。

顧銳使的也是劍,按照昨日的表現,兩人的比試應該是今日中的重頭戲。

兩人一上臺,原本竊竊私語的長老們一致安靜了下來,齊刷刷地看向了顧念琴。

這反應倒是有些古怪。

不過,這位十二小姐確實也不是尋常修士。聞世芳不動聲色地往後瞥了一眼,林和一臉漠然,手裏捏著一只白瓷茶盞。

“小妹,我……”顧銳看著比他矮了兩個頭的少女,心中一片糾結,他爹今日的反常他也搞不懂緣由,但意思是明白的——打著看看就行了。

可這哪裏是他能做主的!

顧念琴性格孤僻,連修煉也只在她自己的小院裏,很少去練武場,但顧銳昨日已經見識過她的劍招了。

那是人麽!

他可不想成為今日第一個被家主從對手手裏救下來的人。

“咱們就點到為止哈,點到為止。”顧銳訕訕道。

對面,顧念琴露齒一笑,看上去十分興奮地順手挽了個劍花,點了點頭只待鐘聲一響便提劍攻了上去。

微帶著血色的雪亮長劍在空中拉出長長的劍影,顧念琴整個人化作了一道長虹,卻是橫貫在青州雪原上空、標志著血腥紛爭開端的長虹。而顧銳,人如其名,手段極其多變,雖然面前懸著劍,手裏飛出來的卻還有五花八門的符箓、暗器,簡直是個人型的藏寶庫。

顧家的比試並不禁符箓、法陣類的外物,按照他們的說法,能得到這些也是一種機緣。先前便有幾位實力相近的,某種程度上說,最後是輸給了玉錢。

顧念琴劍勢極盛,很快就把顧銳逼入了比武臺的一角,僵持片刻後,顧銳不負眾望地掉了下去。

屁股著地

“我點到為止了哦。”臺上,顧念琴負劍而立,探頭看著著急忙慌從地上爬起來的顧銳,十分友善地提醒道。

自從出現便笑意盈盈的顧修文終於青了臉,狠狠剜了一眼顧銳,宣布道:“顧念琴勝!下一個,顧一明、顧灣。”

顧念琴神氣一笑,利落地跳下臺,臺下聚集的弟子頓時擠擠挨挨地想圍上去。然而還沒走幾步,腳下便是一震——顧念琴那柄劍已經深入地面三寸。

“閃開!”她臉色一變,冷冷威脅道。

唰——

眾人腳步一致讓開了一條道。

“這脾氣也太差了。”臺上有長老忍不住皺眉道。

邊上的長老睨了他一眼,冷笑道:“不錯了!知足吧!”

不知是不是巧合,腳步飛快的顧念琴忽然頓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

聞世芳輕笑一聲,沖著身邊的倪霽傳音道:“還看麽?”

倪霽一怔,搖了搖頭。

“那麽,我們去看看王道友在做什麽吧。”

然而,她們一踏入顧家大宅,原本已經在某個法陣中停留了許久的王平君便飛速動起來,最後回到了小院。

是顧念琴做的。

“可她,不只是個照神修士麽?”倪霽不可思議道。

聞世芳輕聲道:“是啊。怎麽會呢?”

日上中天,院內榕樹已然長成冠蓋如雲的模樣,在磚地上落下一大片斑駁的樹影。

王平君和林和本該繼續調查下去,但自從入了顧府,二人就像是完全忘了這件事。

這不應該……

除非,他們已經有了計劃。

許久,聞世芳緩緩道:“你還記得,店小二講的那個孩子麽?”

“這、這不是……”倪霽抿了抿唇,那故事聽起來怎麽都是無稽之談,像是那些經過無數口耳相傳後越傳越誇張的故事。

真的有修士願意冒著九天落雷的風險去培養這麽一個可能完全沒有孩子麽?

這又為了什麽?

法陣被觸動了一下,聞世芳推門看去,居然是顧銳。

他已然換了身整潔衣裳,畢恭畢敬地立在院門口,一見聞世芳出來便遞上一張請柬,“前輩,今日勞頓,父親備下了晚宴,不知您是否賞光?”

聞世芳意外地挑了挑眉,讓開身體,“你且進來吧。”

“你可知道顧念琴?”

顧銳腳步一頓,本就惴惴的心跳得更不規律了。

這莫名其妙的晚宴本就蹊蹺了,怎麽這位謝家客卿問起了顧念琴?

算了。顧銳轉念一想,今日大比怕是被她出盡了風頭,連父親那個終年避著她的都去找她了。

欸,今時不同往日啊。

“自是知道的。她可是我顧家年輕一輩的翹楚,修為是數一數二的。”顧銳微嘆了口氣,聽起來頗有幾分艷羨。

“聽說顧家主不怎麽喜歡她?”

顧銳一激靈,“哪有!”

他一扭頭,正打算好好反駁卻陡然想起來這裏是什麽地方,冷汗一下就下來了。

他生在顧家,早已習慣了家主長老們的喜怒不定,下意識地覺得自己要倒黴了,立刻支支吾吾地改口道:“也、也不能這麽說。主要是顧念琴這人吧,本身就怪得很,誰也不親近。”

看她和李長熙今日的表現,倒像是如此。

倪霽搖搖頭,問道:“那李長熙呢?”

顧銳冷哼了一聲,不由自主地冷嘲熱諷道:“她娘是李家人,這是自然的嘛!畢竟李家人丁寥落,哪肯放過一個好苗子,看她年輕有為,自然就扒上來了。況且,她一向獨來獨往,要說有什麽稍微親近的人,那大概是我三哥顧鋒?”

倪霽一怔,有些不可思議,“她與顧鋒關系很好?”

“唔……倒也不能這麽講,不過是井水不犯河水罷了。當年是因為他母親多收留了顧念琴好幾年,大抵是那時候熟絡起來的吧。算起來,她比顧鋒大概小五歲?”

顧銳長嘆一口氣,有些感概。

他那位曾經雷厲風行、如今已經躺到臺子上的三哥也是有過青蔥年歲的,雖然排行差了好幾個兄弟姐妹,但其實也就隔了四年。

他還記得,那時候的顧念琴不過是個半人高的小娃娃,因為無人照料的緣故,比尋常孩子更瘦小些,看著十分可憐。二娘忙時,顧峰偶爾會帶著顧念琴去抱水城裏逛一逛。

那可是鮮有人能得到的待遇。

“那是誰教的她劍法?”聞世芳有些奇怪,顧念琴劍法一招一式皆有規矩,不太像是自學成才。

“就是顧鋒她娘,我二娘,”顧銳惋惜地搖了搖頭,“那可是個難得的心善之人,就是死得早。至於她的劍法是從何處學來的,我也不知道。”

這倒是有意思。

聞世芳頗想問一問顧念琴學了多少顧家功法,但實在是不合適。

“對了,顧道友邀請王道友和林道友了麽?”

顧銳一怔,訕訕道:“沒有。只有前輩您和倪道友。”

“還有旁人麽?”

“這……這我也不太清楚。”

聞世芳轉頭,笑道:“師侄,看樣子這是一場好宴了。”

白衣劍客抱著劍,仍是一臉和善,眼神在青衣人身上停留了許久,忽而轉到了幾乎貼著門框站的顧銳身上,莞爾一笑,成功把他嚇出了一身白毛汗。

夜色漸沈,會客堂外的虹鱗小路閃爍著微弱的幻彩星光,燈火尚未亮起,沈沈暮色中,滿地華光倒是顯出幾分詭異來。

“你說,她們會來幾個?”

顧修文悠悠轉著杯子,會客堂內幽暗的燈火在細膩的白瓷上滑過昏黃的光芒。

面前的幾案上,擺盤精致的涼菜已然準備就緒,濃郁的靈氣在其中緩緩流淌。

叮——

一聲杯盞底部接觸桌面的脆響,一道低沈的聲音緊接著響起:

“所有。”

顧修文大笑起來,頗顯文雅的面容上盡是暢快,“借你吉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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