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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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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顧家主怎得如此開心?”人還沒走進,天河劍客的聲音就已經遙遙傳來,“是今日看了眾多好苗子麽?”

“哈哈哈,高道友來早了!”

燈火驟然亮起,造價不菲的虹鱗小徑頓時光彩熠熠,將周圍映得仿若海宮一般。

高明猝不及防被晃了下眼,腳步一頓,瞇著眼盯著腳下看著就貴的玩意兒半晌,也沒想起來這是個什麽東西,只能暗暗感嘆顧家那幾個老東西真是……會花錢!

這麽一想,這回便是鴻門宴,菜色也會是頂好的!

雖然她向來不是什麽重口腹之欲的人,但這一回明擺著不對勁麽!

不過,這回李家請她過來本就不幹好事,她早就做好了準備!

“怎的,還有哪位讓顧家主如此好等?”她笑吟吟道,一跨過會客堂的門檻,眼神便一凝,一股熟悉的危機感過電般竄了上來。

顧修文邊上的是誰?她怎麽差點都沒感受到這人的氣息?

一身黑衣,臉色蒼白,身材挺拔,身上沒半點劍意,看著不像是劍修,或者說,完全看不出來路。

天河劍客飛快搜索了一下記憶中各顧家長老的面容,沒一個對得上。

顧修文看著停在門口的天河劍客,嘴角笑意愈發深刻。

不愧是天河劍客,果然了得。

“自然是那位謝家客卿。”顧修文迎了上去,狀似無奈地搖搖頭,沖著高明介紹道,“高道友,這位是曲正曲道友,也是我的老友了,近日正好路過抱水城,我便邀他一聚。”

“高道友,”那人沖著高明點點頭,淡淡道,“久仰大名。”

高明正打算寒暄幾句,套套底細,背後卻又傳來了兩道腳步聲。

一青一白兩道身影出現在虹鱗小徑盡頭。

“遠……”她眼睛一亮,招呼剛出口立刻意識到不妥,急忙補救道,“原來是你們!”

聞世芳:“高道友也在。”

幾個呼吸後,幾人便已落座。

聞世芳一出現,曲正的眼神便凝在了她身上。

“這位是曲道友,顧家主的老朋友,”高明自告奮勇地介紹道,“這位是謝家客卿,還有她的師侄。”

被莫名搶白的顧修文臉皮一抽,繼而笑著點了點頭。

不管怎樣,反正這些人今日都只有一個下場。

這位顧修文的老朋友看著也頗為文秀,甚至比顧修文還要年輕上幾歲,只是那眼神卻怎麽看都覺得不舒服。

倪霽本打算安安靜靜地當聞世芳的小尾巴,但此時卻升起一股煩躁,只覺得那位從天而降的曲修士十分討厭。

劍客大多是直腸子,倪霽臉上更是藏不住事,原本舒展的眉眼壓了下來,頓時顯出了幾分兇狠。

若是平時,倪霽自是看上去溫和有禮,一副頗能糊弄人的世家做派,雖然眉目稍顯鋒利,又修習劍法,但其實看不出多少淩厲來,只有這時候,方能看出幾分不馴。

聞世芳按捺住笑意,輕輕拍了下倪霽,給了她一個稍安勿躁的眼神,扭頭似笑非笑道:“曲道友,我身上可是有什麽東西?”

曲正若無其事地收回眼神,淡淡道;“沒什麽,只是覺得道友修為頗為深厚,不知是師從何人?”

“不才,不過平平。曲道友修為也頗為精深啊。”

“不過勉強而已。”

旁觀許久的天河劍客陡然笑出了聲,“兩位這是作甚?今日又不是比修為!”

“正是!”顧修文點頭,端起酒杯朗聲道,“兩位貴客遠道而來,前些日子疏忽,未曾備下接風宴,要是兩位不介意,今日就當是賠禮了!”

說罷,他便一飲而盡。

“好,”曲正扯開一個笑,為自己倒了一杯,“敬諸位。”

又是一只空蕩蕩的白瓷盞。

“啊,兩位道友可真是好興致,”天河劍客笑瞇瞇地晃了晃酒壺,一臉驚嘆,“這是三百年的金風玉露吧,顧道友這是下血本了啊!”

顧修文哈哈一笑,“道友好眼力!”

他一邊說著,一邊就殷勤地為兩位貴客滿上了酒。

七分滿的酒盞接觸桌面的聲音輕微得仿佛是錯覺,曲正嘴角笑意愈發深刻,這可是他辛苦調配了許久的,今日這二位可是目前修為最高的試藥人呢。

希望不要讓他失望。

聞世芳看了半晌杯中琥珀色的酒液,陡然一笑。

眼神從來都會在她師叔上落三分的倪霽心頭忽地一跳。

燈火昏黃,酒液濃醇,帶著豐盈靈力的酒香混著若有若無的熏香緩緩飄散,映得青衣人仿佛身在金宮之中,還是某位昏君的金殿,似乎她一聲令下,就會有無數樂人一擁而上,只為讓她高興。

這一幕,著實有些太過了。

聞世芳向來克制,不管對她還是對旁人,從來都是溫和包容的模樣,但這一笑近乎肆意,甚至有些邪氣。

但忽然就和謝天影口中那個無拘無束的聞世芳對了上去。

年輕的劍客驟然興奮了起來。

“顧家主這回宴請我們,恐怕不是這麽簡單吧?”聞世芳輕飄飄道。

雖然是聞世芳坐,顧修文站,但成竹在胸的東道主陡然感受到了巨大的壓力,背後冷汗直流。

“聞道友說笑了,顧家雖小,但迎客的道理還是懂的……”

顧修文越說,聲音越低——他看見了青衣人看玩笑般的眼神。

一股怒火陡然在他心中炸開,眨眼間便燒斷了他所剩不多的理智。

砰——

輕薄細膩的酒盞頓時摔得粉碎。

“是啊,聞道友說得不錯。”曲正悠悠然站了起來,撣了撣身上莫須有的灰,腳下飛速生出蛛網似的黑霧。

剎那間,會客堂已然陷入了黑暗中。

黑幡招搖,陰風呼嘯,熟悉的氣息,聞世芳莞爾一笑,得來全不費工夫——這位半路殺出來的老友正是在浮玉山下布下大陣的人。

“可惜了這金風玉露了,若是兩位道友飲了此杯,此時也該陷入幻夢中了。如今這樣子,恐怕委屈二位了。”愈發濃重的邪修氣息中,曲正的聲音悠然傳來,閑適地好像是在茶樓喝茶,似乎下一刻就有驚堂木的敲擊聲響起。

顧修文滿意地看著這局面,心中積郁已久的憤懣總算消了些許。

今年的供奉還沒送,這兩個送上門的高階修士正好能抵上去!

一想到之後能拿到的丹藥,他內心又火熱了起來。他卡在觀我境已經許久,雖然他心知肚明,半步元君這等境界並非是他一個半步踏錯的修士能指望的,但觀我境大圓滿也許還是能夠一夠的。

若是到了觀我境大圓滿,且先不說李家,起碼能把顧念琴那個丫頭給解決了。

兜兜轉轉想了許多,顧修文眼神愈發狠辣,誓要將兩人留在此處!

混亂的靈氣中,他完全沒有發現,身後描摹著顧家全貌的山水畫卷靈光閃爍,像是被潑上了水一般已經模糊了起來。

嚓——

細微得誰也沒聽到的聲音響起,畫卷上,一根工筆勾勒的橋梁支柱斷裂。虛空中,有什麽東西悄然破碎。

此時,本應該拔劍而起的高明卻老神在在,全然一副袖手旁觀的樣子。

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她著急什麽!

小小會客堂中,風聲已經有如魔哭,嗚嗚咽咽、沒完沒了地響著,像是有無數人在反反覆覆念叨著、哭嚎著什麽,又像是無數猛獸來襲時尖銳的破風聲,聽得讓人心神震顫,頓時緊繃起來。

但倪霽什麽也沒聽到。

風聲漸大時,聞世芳便若有所感地給她下了一道禁制,此後耳邊萬籟俱寂。

透過銀色的靈光,倪霽只能看見身側青衣人若隱若現的身影,被靈力映照得流光溢彩的衣擺飄搖得像是暗夜中的錯覺。

她陡然意識到,這看上去平平無奇的衣料似乎,是鮫綃?

“委屈什麽?”聞世芳好奇地問眼下暴露無遺的曲正,眉梢掛著的卻是譏諷。

曲正輕咦一聲,雖然看上去這兩人已經束手就擒,完全在他的掌控之下,但不知怎麽,他覺得有些不對勁。

不說這個,另一個不是天河劍客麽?怎麽可能這麽輕易就被他擒住。

“喝了那酒會怎樣?無知無覺地被你抽魂煉器,還是血肉化丹,又或者是作為什麽東西的養料?”聞世芳不緊不慢,悠哉游哉列舉了一個個可能。

清朗的聲音穿過呼嘯的風,清晰地傳進了在場眾人的耳中。

不得不說,邪修的手段都沒什麽長進,皮、肉、骨、血、魂,無非就是這幾個來來回回地用。這位也不例外,會客堂中這些亂七八糟算是經典中的經典了。

倪霽一怔,使勁壓了一下嘴角的笑意,就算是她,也覺得這話聽起來太過嘲諷了。

果然,下一刻,周身已經濃郁到近乎無法呼吸的氣息更狂暴了幾分,重重黑霧中,一頭只剩下骨頭架子的猛獸咆哮著著猛地撲過來。

出乎意料的,聞世芳側頭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召出一柄長劍。

鏘——

眨眼間,帶著銀色靈光的長劍已然架住了骨虎的一只前爪,青衣人身形一閃,手腕翻轉,間拉出刺耳的摩擦聲,再一劍已經刺向了骨虎肋下。

溪山劍法!

尚未完全成長起來的劍客立刻意識到,這是打給她看的。

手握長劍的聞世芳並沒有那股劍修常有的金石之意,但溪山劍法似乎正合了她的氣息,隱約有種青帝將至,古木回春之意。

曲正意識到了些許不妙,天河劍客仍然沒有動手,若不是他曾經和交過手,他怕是要懷疑自己認錯人了!

而現在這個貌似也是劍修的修士……

曲正後槽牙磨得吱吱響,不管這個修士是什麽來路,他都非常確定,這人還沒有盡全力。

眼角餘光中,顧修文仍是一副勝券在握的模樣。

蠢貨!沒救了!

他暗暗罵了一句,不動聲色地開始回憶顧府內的重重陣法,這些法陣可廢了他不少心血呢!

按照這兩父子的性格,他們斷然不會冒著事情敗露的風險找別的陣法師來查看,所以那些後門應該都在。

而在顧修文看來,場面也確實安靜得有些過分了,意料之中會出現的天河劍有如九天倒懸般的劍光完全不見蹤影。

正在遲疑間,本打算袖手但架不住自己手癢難耐的高明也如顧修文所願,出手了。

翻湧的黑霧中,一匹明亮如晨星,浩蕩如瀑的劍光橫斜著滑過,突如其來的光芒幾乎令人無法直視,過快的速度甚至拉出了尖銳的音爆。

顧修文頓時汗毛倒豎,本能地要召出法器,但已經太晚了。多年來養尊處優、琢磨陰損陣法的他只空有一身修為,已經完全無法匹敵一位常年游歷天下的劍修了。

“顧道友,您這是打算做什麽?”高明仍是一臉笑意,如果忽略她橫在顧修文脖子上的天河劍,那就是一副老友敘舊的和諧場面。

“你怎麽!”

顧修文瞪著行動自如的高明,嘴唇幾乎要哆嗦起來了。

不應該!曲正明明在熏香裏也下了毒,怎麽這人完全沒受影響!

“哦,你說那個啊,”高明嘿嘿笑了幾聲,戲謔地把劍鋒靠得更近了幾分,“只準你下毒,卻不準我解毒麽?”

其實這完全沒必要。顧修文已經完全被她的劍意所鎖定,在如此近的距離下,這劍鋒近幾分、遠幾分都一樣。

她就是單純惡趣味而已。

看著現在終於面露驚恐之色的顧修文,高明大笑起來,“放心吧顧道友,我是不會殺你的。這可不關我的事。”

“不過麽,我倒是想問問你,你這位老朋友,我怎麽看著路數有些眼熟呢?”

有什麽濕黏的東西順著脖頸流了下來,澎湃的劍意還結結實實地籠罩在身上,顧修文臉皮抽了一下,只覺周身都傳來一種微妙的刺痛感,那是過於鋒利的劍氣。

但凡他動一下,他就會被捅成篩子。

“麻鴻老人。”顧修文聲音幹澀,雙眼緊緊盯著黑霧中還在纏鬥的一人一虎,那是他僅存的希望。

雖然他心知肚明裏面那位“老朋友”是個什麽貨色,但天河劍客和麻鴻老人交過手並不是什麽秘密,興許裏面那位還能為他吸引一點註意力。

高明長嘆一聲,裝模作樣地搖搖頭,“唉,抱水城顧家怎麽說也是幾百年的大世家了,雖說和虎林黃家、天麓山楊家什麽的是比不了,但在川北也是有頭有臉的。顧道友怎麽如此糊塗啊!”

一下被戳中了心事,顧修文頓時一口氣卡在胸口,神色扭曲,臉憋得通紅。

她知道什麽!她只知道顧家人才輩出,攢下了百年基業,她怎麽知道那都是因為什麽!

他這都是為了顧家!

“高道友,李家是花了什麽代價說服你前來的?”顧修文耐不住心頭怨氣,陰冷地問道。

高明一怔,了然一笑,“顧道友不必如此,我不過是陪著我徒兒過來一趟罷了,至於我徒兒嗎,本是打算來重修舊好的,如今看來……”

如今看來,這顧家是要散了。

她話沒再說下去,只是默默搖了搖頭,但顧修文險些被氣出了一口血。

“重修舊好?!”他不可思議地重覆道,“你當我是三歲小兒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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