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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話(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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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話(3)

寒雪顯然聽到了自己妹妹的哭聲,對夜無奈的長嘆:“蒼明兄,是我們家教養無方,得罪了。”

回想起白天火燚大庭廣眾下的瞎胡鬧,竹蒼明心裏默默肯定,不過也對寒雪的身份產生了好奇。寒雪年長穩重,火燚調皮搗蛋。作為長者,寒雪也教育過火燚,不過看著收效甚微。倒是剛剛那個木偶出手,火燚態度大變,難道這個木偶真的是火燚的“姐姐”嗎?

竹蒼明雖有疑惑,卻不便多問。正準備轉身告辭,沒想到寒雪卻開口道:“如今子夜已過,不妨蒼明留下來與我秉燭夜談,消遣長夜?”

天地陰陽,輪回之後再無休眠,這是竹家教的規矩。竹蒼明看過時辰,今夜肯定無法再入睡,再看寒雪盛情相邀,只能點頭答應。原本竹蒼明是想在龍長歌身邊守夜,看寒雪這番言語,恐怕是有什麽事情想講。

寒雪掩上身後的門,請竹蒼明在院中亭臺下坐。

竹蒼明看到寒雪抱著看似睡著的人偶,步履穩健地走到亭臺等他。這時他才恍惚回過神,兩人明明才見過沒多久,猛然間生出一股一見如舊的感覺。月上中天,漸行漸圓,院中草木只聽到被風吹得沙沙作響。

竹蒼明走到亭臺之下,和寒雪對面而坐。

此刻夜深無人,寒雪擡起手從桌案拂過,一壺熱茶擺在了桌上。這法術自然,用起來毫不滯澀,令人嘖嘖稱奇。寒雪將茶杯斟上上好的楓露翡翠,遞給竹蒼明。

竹蒼明品茶之際,茶杯一起一落,桌案上又出現了一盤楓葉糕。法術的使用如同呼吸一樣輕松,著實令竹蒼明大開眼界。若按照父親所教,能如此使用靈力的,不是吸風飲露神仙就是擅長障眼法的妖怪。

“蒼明兄,這事情可不要對火燚說。不然她又纏著我要我教她。”寒雪說話總是令人如同浸入深潭,恨不得屏住呼吸等他說下句。

竹蒼明心中奇怪,一種莫名的感覺彌漫在兩人之間。他說:“寒兄一直以兄稱呼小弟,小弟愧受。”

“那就相互直呼其名了,能顯得親近。”寒雪笑著說,“其實今夜,我就是來找蒼明交個朋友的。不知蒼明意下如何?”

直奔主題,絲毫不拐彎抹角。竹蒼明心想父親留下來的影響可真夠大的,不知道會不會還有人前來攀親敘舊的。不過寒雪看著態度真誠,絲毫沒有避諱,像是坦蕩之人。不由得,竹蒼明有了想親近了解寒雪的心思。

“我不是因為令尊才來和你交朋友的。”寒雪說。

話音剛落,竹蒼明驚訝地看著寒雪,難道這人是個妖怪,能窺測人心?不對,那這樣,我豈不是只要想想,不用說話就行了。

寒雪給懷裏的人偶換了一個舒服的姿勢,說:“蒼明怎麽如此訝異?我是先表明態度,免得你誤會。”大概是說完又覺得自己多話,寒雪眼睛看向遠處的夜空。

竹蒼明才明白自己剛剛誤會,沒想到寒雪如此通曉人心。他尷尬地笑著,回答道:“萍水相逢即是有緣,寒雪肯與我交友,是我的榮幸。”竹蒼明拿起盤中的一塊楓葉糕,吃後連聲誇讚好吃。

“不妨蒼明先問出心中所想,我來回答。”寒雪遙看天象,月宮漸滿,銀漢燦爛,是交友交心的好天氣。

醞釀了一會兒,竹蒼明開始發問:“雖然聽過令妹關於西峽楓葉山莊的故事,但是我從未出門也沒有見識。所以到時候可否請我過府一敘?”

“當然沒問題。火燚很好客的,只是地方險峻偏僻,到時候還請多包涵。”寒雪給竹蒼明添茶,“至於見識。以我愚見,蒼明的所作所為不像沒見識的人,反倒是很有主意的人。”

竹蒼明點點頭,心想寒雪真會誇人。不好再問下一個問題,竹蒼明正好看到寒雪精心呵護的人偶,想起來自己一直想問的問題:“寒雪,這位人偶真的是尊夫人?我看火燚每次都叫她姐姐,而且你們都如此珍惜呵護。尊夫人是哪裏橫禍才致如此?可否有解救之法?”

寒雪聽後一笑,解釋道:“這位,是楓葉山莊的上任家主——炎紅燁楓。可以算是我的夫人,火燚的姐姐。至於如今的樣子,那是一個很長的故事,怕不是一兩句能說清楚的。但是因為天劫的緣故,能留下一命已經是萬幸。燁楓它長此禁錮,有時難免會失分寸,所以日後還請蒼明海涵。燁楓若是得罪你,請你大人不記小人過,別放在心上。”

正在寒雪說得時候,人偶燁楓似乎是醒了過來。燁楓翻了身,仰躺著伸出手一把揪住了寒雪散在懷裏的碎發。燁楓大概是扯得太用力,手垂了下來,上面連著幾根黑發。

竹蒼明看到對面巋然不動的寒雪臉上不見怒氣,只見嘴角淺笑。這樣子看著有點脊背發涼。燁楓坐了起來,用自己的手慢慢挑出關節裏的頭發,萬年不變的笑臉看不出它到底在想什麽。

“……燁楓?”竹蒼明還是不太相信人偶有自己的意識。

燁楓因竹蒼明的呼喚,擡起頭。兩方面對,竹蒼明頓時發覺自己似乎被控制了。手腳無法動彈,眼前也變得有些模糊,恍惚間仿佛看到了母親的臉。

寒雪立刻遮住人偶的臉,用手指彈了一下竹蒼明的額頭,說:“蒼明還是小心為上。”

竹蒼明擡頭看到寒雪似笑非笑的面容,訕訕道:“的確該小心。炎紅夫人對不住,小弟冒昧了。”

沒想到這句話一說完,寒雪一直雲淡風輕的樣子破了功。人偶直接扯了一把頭發,扯得寒雪不得不低下頭和它對看。

“我錯了。”寒雪極其無奈地說,“蒼明以後還是叫它燁楓吧。不然我可沒好日子過了。”

竹蒼明立刻改口叫人偶名字,人偶才松開手。寒雪臉上如釋重負,不知從身側何處拿出兩個火爐,放在兩人身邊,說:“雖已經立春,但夜寒風冷,小心著涼。天色還早,蒼明還有其他要問的嗎?”

有問題,還有一大堆問題。竹蒼明聽到這句,心底埋了許多疑問仿佛要噴薄而出。鎮定心神後,竹蒼明開口問:“寒雪此來也是為了許家結親的事?”

寒雪手指敲了敲杯沿,說:“是。”燁楓雙手提起茶壺給兩位添茶。燁楓似乎很喜歡燒得旺盛的火爐,倒完茶後就徑直走到旁邊像人一模一樣的伸手烤火。

“那你肯定知道許家結親到底是怎麽回事了?”竹蒼明接著問。

“是,我知道。”寒雪拉住燁楓,免得人偶貪暖,把自己給燒著了。

“那可以講講嗎?”竹蒼明頗為好奇。自己就是因為這個大婚觀禮而出來的,但是這婚禮是何人的,什麽時候,他都不清楚。許家的人請他來這裏,每天只是好吃好喝的伺候著,出行都有人跟在身邊。竹蒼明覺得自己好像被許家軟禁了,如今只能靜觀其變。寒雪一來,竹蒼明想著自己多少能了解一下自己的現狀。

“當然可以。”寒雪說,“這次婚禮是湯山許家和雲夢林家結親。聽說許林兩家廣發請帖,不僅有修道之人,還有武林中人。我記得令尊青冥仙師當年在許家可是聲名大噪,無人不知曉。想來此次許家想起令尊也是應該的。”

“應該的?我看別有用心。”竹蒼明想起許家請柬的事情,心中郁結難以平息。

寒雪搖搖頭,說:“當然是應該的。許家只有兩個兒子,唯一的女兒至今未許人家。長子許湛,也是至今未娶。聽說是修行封仙不可以結親嫁娶。所以許三公子的婚禮自然是極盡風光,來彰顯許家在江湖仙道上的影響力。聽說此次許林兩家廣發喜帖,婚禮之事天下皆知。所以請令尊自然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竹蒼明聽得一楞,琢磨其中,問道:“許姑娘至今仍未談婚論嫁?”

問題似乎有些偏了方向,寒雪看了看竹蒼明,點點頭,說:“是。琇瑩姑娘如今已是花信之年,卻仍未排字說媒,想來許家另有安排。”

竹蒼明不敢往下想,這些天許夫人的態度明顯,頗有立刻將許琇瑩嫁給自己的架勢。轉念一想,竹蒼明心中似有答案,故意問道:“許姑娘如今仍待字閨中,不會是因為喜歡賢兄吧?”

“我只忠心於燁楓,只忠心於萬楓林。”寒雪臉色不悅,言語中頗為無奈。

竹蒼明趕緊換了一問:“既然許家修行之人不可結親生子,那許夫人是?”

寒雪看了一眼竹蒼明,笑著說:“這個我可真不知道了。夫人的確是治道仙師的發妻,但這些是他們家事。不過聽說許夫人也算癡情之人,仙師一紙休書之後居然也沒有離開,而在湯山之下建起閑雲府,住在裏面。”

竹蒼明聽後,唏噓許夫人的癡情,想起了當年背影遠去的母親。一身紅衣如同火爐之中熊熊燃燒的火焰,燒灼得人眼睛生疼。

“蒼明怎麽哭了?”寒雪遞過一角繡著臥在楓葉上紅狐貍樣子的方絹帕。

“多謝。想起家事,不免感傷。”竹蒼明擦幹眼淚接著問,“那寒雪知道過去的事情嗎?關於我父親的?”

寒雪收回絹帕,回答:“我不過虛度二十六載,只知道些江湖上人盡皆知的事情。我當年入贅炎紅家前,很仰慕仙師風範,聽過仙師講經論道。除此之外,聽到過街頭巷尾閑聞野話,其中除了茶餘飯後的談資,多剩些不堪入耳的話了。”

聽罷寒雪的話,竹蒼明若有所思,想了一會兒才問道:“今夜多謝寒雪兄弟答疑解惑了。我今晚問了這麽多,寒雪不問點什麽嗎?”

東方漸白,啟明昏暗,沒想到一夜如此短暫,問答之中已近天明。寒雪笑著看了看星辰漸隱的天空,說:“我和你以後就是朋友了,話可以慢慢說,不急在一時。日後還請蒼明多擔待,我這個妹妹人小不太懂事,昨夜的事情請大人大量。”

竹蒼明點點頭,昨晚的事情好在沒有受傷,不然他也難平心中憤怒。寒雪用心良苦,竹蒼明也不好意思為難他。

這時,燁楓又上了桌,向竹蒼明行禮作揖。竹蒼明看得一笑,回禮。寒雪擡手再次從桌面拂過,熱乎的清粥小菜端正的擺在上面。

“請。”

兩人不再疏離,彼此互相熟悉之後,換了話題喝粥言歡,氣氛十分輕松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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