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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流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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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流子

陸思存早知道有這麽一天,蕭玨會回來,在這件事上他十分篤定。其實回過頭來想想,自己也真是太把自己當回事了,蕭玨那樣一個喜怒無常陰晴不定的人,他居然覺得他會對他有一點真心。

真心?陸思存把額角重新抵在車窗玻璃上,冷笑了一聲,對自己,也是對蕭玨。

可當蕭玨真的回來了,他甚至有一點不知所措。

公共汽車行駛在熱鬧的如意街,街邊店鋪鱗次櫛比,似乎看不出戰爭影響的痕跡,只有外國憲兵車掃過街道時,人們才稍許意識到了被殖民的屈辱,不過這種屈辱如曇花一現,短暫地在他們的心頭跳過,他們咬咬牙,繼續忙著營生。

陸思存想起上周參加的文學社活動,那個戴著玳瑁邊圓眼鏡的男學生神情激越地控訴著日本對中國的侵略行徑。陸思存坐在角落裏,看著那個男學生擡手在黑板上寫下漂亮的行書,“覆巢之下,安無完卵”,周圍響起一片掌聲。陸思存對於這種人向來是很佩服的,他的性子太軟,總是缺少做某事的勇氣。

不過與蕭玨決裂是個意外,他在心裏暗驚自己的決心。

車裏有個小孩子在吃肉包子,他的小手臟兮兮的,指甲縫裏藏著黑泥。他小心翼翼地撕開報紙的一角,咬一口在嘴裏咀嚼了很久之後再去咬下一口,因他吃得慢,肉香味溢在車廂久久散不去。

“哎,這豬肉一天比一天貴咯!”一個男人拖長了聲音說。

車裏沒人理他,其他人似乎已經習以為常了,又或許沈默著是為了節省一點體力,所以只是擡了眼略看了一下吃肉包的小孩子。他們把視線收回來,臉上顯出莫衷一是的表情,有些冷漠。

陸思存也如這些人一樣,冷淡地看著,小孩子吃完了包子開始細細地吮著手指頭,他見陸思存在看他,有些不好意思,眼神上下飄忽著,慢慢地放下了手。

陸思存轉過臉,他的眉頭緊蹙著,捏在手裏的信封被手心潮濕了一小片,那是他要送出去的稿子。在那日聽完男學生振奮人心的演講後,他似乎也受著這股熱情的影響,試著要去做點什麽。

奇怪,他本以為自己是個活死人的。

汽車在百貨大樓停了,陸陸續續地有人上下車。在這個暫時停頓的時間,從街角巷口慢慢走出一個男孩子,不過十七八的光景,卻讓靠窗的乘客不由自主地看過去。

他很美,準確來說,是非常美。陸思存覺得他像玫瑰花,帶刺,但他的臉上卻帶著純真的表情,像西方油畫中的小天使,睜著一雙大眼睛,似乎永遠無憂無慮。

在他身後踉蹌著追出來一個長衫男子,微駝,鬢邊斑白,他叫住了少年,臉上帶著討好式的笑,半蹲下來,拉長了衣袖去擦少年人的皮鞋。

汽車緩緩開動了,少年人的身影遠去了,有人伸長了脖子把臉擠在窗玻璃上往後看,嘴裏小聲地議論起來。

陸思存覺得厭煩,他不再看窗外,一轉臉瞧見了剛上車找座位的李舒儀。李舒儀有些意外,走過來扶著椅背跟他說話。

“你去哪兒?”她問道。

陸思存剛想說“報社”,話到了嘴邊說出一句:“去看電影。”

“你還真是影迷!”李舒儀笑了一下,接著說:“看來你有空。”

李舒儀是這樣的,說話說一半,待別人接,像是在打字謎,而她的快樂來源於對話本身。

“還行。”

“今天晚上我姐姐辦生日會,你也來吧。”

“你姐姐辦生日會,我來做什麽呢?”

李舒儀笑笑,“你總會來的。”說著,她往後座去了。

陸思存送稿回來,周雲珠正在和人打電話,聽她的語氣像是在罵人,不過又間雜著低低的笑聲。她從窗外看到了庭院裏陸思存的身影,按住了話筒,朝他喊了一聲:“老七!”

陸思存站定了,擡頭望著二樓窗邊的周雲珠。周雲珠把話筒貼到了耳邊,對著電話那頭又開始說話,陸思存就站在原地等著,聽著她時而嗔怒時而柔媚的聲音。空氣裏氤氳著濕氣,陸思存被整個兒裹挾進去,像是無數的小蟲子在他的身上亂爬。周雲珠還是沒打完電話,她一向喜歡這樣做,把人晾在一邊看他發怵,晾得夠了,才懶洋洋地對他說:“上來罷。”

“今晚你替我跑一趟民發銀行行長女兒的生日會,我昨夜打了一宿的牌,身子乏極了,你去也是一樣。賀禮千鶴都已經打點好了,你問她便是,方司機五點鐘就會在門口等著,”周雲珠擡手看了一眼腕表,打量了陸思存一眼,“快了,你換掉這身,就算不是個人物,穿得太學生氣也會讓人說閑話,一來怠慢了李家,二來,”周雲珠拖長了聲音,“別讓外頭人說我多虧待了你,讓我白白擔了個罵名。”

“太太說的是。”陸思存點點頭,略行了個禮往門口走去,心裏已經明白了八九分,李舒儀為什麽會說出“你總會來的”這句話了。原來李家早就下了請帖給陸家,她知道陸思存一定會來的。陸家雖不比以前,但由於過去輝煌的歷史,在新晉商賈名流中自然占著一席之地,就像一件古董,人人都說好,但沒什麽用處,只拿來觀賞,只是觀賞卻也夠了,有的東西單單擺在那兒也聊勝於無。

“等等,李舒儀跟你是同學?”

“英文班同學。”

周雲珠“噢”了一聲,點上了一支煙,“李玉東不過是個炒高利貸的暴發戶,因他丈人才襲了行長的職。”周雲珠冷哼一聲,她很看不起這些因金錢手段飛升上去的新階級,可是她不能否認錢是頂重要的東西,買官鬻爵,她自以為的貴族門第在新興資產面前顯得不堪一擊。“這場生日會實則是擇婿會,李玉東醉翁之意不在酒,我想你明白。蕭家那邊已經派了蕭玨,陸家再讓個長輩過去倒是擡舉了李玉東。你莫聽了蕭凜的話在李家惹出什麽來,你出身雖低,但陸家還不至於到了賣兒子的地步!”

陸思存應了,出了屋,千鶴早早把熨好的西裝送上來了。由於殖民地逐漸西化的影響,年青人中都時興著西裝馬甲的紳士派頭。陸思存卻覺得穿在身上怎麽都不合適,哪裏都顯出他的局促。

“人靠衣裝馬靠鞍,七少爺,你這一去怕是回不來了呢!”

“言過其實。”陸思存笑笑,接過千鶴手中的禮帽,戴上了,他覺得自己此時就像一個精致的空殼人偶,是預備了擺上玻璃櫃臺作展示的。

千鶴搖搖手,朝他告別,陸思存在汽車的後視鏡裏看到千鶴的身影逐漸變遠,變小,一轉彎,連陸公館的大門也看不見了。

周雲珠深知陸思存優越的相貌,她拿捏著,試探著李家的反應。舊式貴族總是帶著一點惡趣味,別說陸家已經快沒落了。她擺出這麽一件漂亮的寶貝,卻明晃晃地告訴李玉東,你拿不到。

陸思存揉了揉額角,他有點頭疼,周雲珠想得有點多,但女人對相貌總是敏感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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