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憶舊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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憶舊游

不出所料,陸思存一到場便吸引了場上女客們的註意,有人暗忖道以前可沒見過這麽稀罕人物,直到陸思存朝接禮的門童報了名字,她們低低地驚呼一聲,“啊,陸家那小少爺。”

“陸家?可是東陵西裏的陸府?沒承想陸府還有這麽個人物麽?”

“不常見他出來交際,許是陸太太管著不放出來呢!”

“一個太愛管,一個管不了,這蕭陸兩家倒是有意思得很!”女人擡手掩嘴輕輕地笑了。

輕和舒緩的音樂流遍了整個舞廳,十八世紀的古典樂。陸思存剛進來,李舒儀眼尖早瞧見了,她胡亂應付完身邊的客人,抿著嘴一路跑了過去。

“嗨,陸思存!可賞臉跳個舞嗎?”

陸思存見有機會掙脫了不相識的人的盤問,跟著李舒儀走到一邊。

“謝謝我!”李舒儀指了指自己,爽朗地笑道。她穿了一身淡粉色的洋裝,層層疊疊的蕾絲看起來有點孩子氣,不過穿在她身上卻顯得剛剛好。

陸思存淺笑著回了句英文,李舒儀正要說什麽,只見旁人又驚呼了一聲。

陸思存循聲望去,他心裏微微一驚,是公共汽車上看到的那個美少年。

美少年比那時更美了,他全身上下精心打扮過,像電影海報上最摩登的明星。在璀璨吊燈燈光的映照下,少年的皮膚泛出琉璃般的色澤。

舞池中的蕭玨遠遠地發現了這方的騷動,他摟緊了舞伴的細腰,貼近她的耳邊說了幾句俏皮話,逗得舞伴雙頰發紅,他嘴角帶著笑,盯著陸思存的眸子卻是冷冷的,陸思存很少會這麽長時間地看著一個人,蕭凜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眾人圍簇的美少年正燦爛地笑著,他極輕地冷哼了一聲。

“甄意。”李舒儀的語氣裏有些喜出望外,“我姐姐這次肯定高興壞了,她想不到江上將會來。”

江顯江上將,鴉片堆裏出來的傳奇人物,年僅二十五歲就坐上了上將的位子,手握重權,兵傾一方。跟周雲珠想得沒錯,李家確實借女兒的生日會下了一番大功夫。

“我哥不來喲。”甄意似乎聽到了李舒儀的話,轉臉笑道。

“啊?”李舒儀有些傻眼,她望了望甄意的身後,除了他好像確實沒其他人了。

“他怪忙的,剛回來又去開會了,難道我來就不樂意嗎?”甄意走過來,朝陸思存擡手打了個招呼。

“你能來十萬八千個樂意!哎,我發現……”李舒儀眨了眨眼睛,看了看甄意,又回頭看向陸思存,她有點不好意思地開口,“你倆好像有點像。”

“是嗎?”

甄意朝陸思存又走近了幾步,他比陸思存的個頭略矮一點,眼睛很大,像晨間小鹿的眸子,黑靈靈的。

“好像是有那麽一點。”甄意微瞇了眼睛笑道,他看著陸思存,說:“以前倒也沒見過你。”

“不常交際。”陸思存答道。

“他是十足的影迷,最喜歡看電影了,找不著他的時候去電影院就行啦!”李舒儀說。

甄意眼裏含笑地點了點頭,“以後我就約你一起了,我哥太忙,他總是不陪我。”

陸思存想起幾個小時以前,在如意街頭,這位美少年和駝背男子之間的微妙關系,他心裏滿腹疑慮,卻還是笑道:“當然可以。”

“小哥哥,這裏太悶了,我看你也不喜歡,不如我們去陽臺聊聊天……”甄意又走近了幾步,他剛把手搭在陸思存的肩膀上,卻被另一只強有力的手撥開了。

“我覺得你還是省點力氣花在他身上比較好。”

是蕭玨。

陸思存眉頭微皺,蕭玨的手抓著他的肩膀,略有些疼。

甄意把這一切看在眼裏,淡淡地笑了,“蕭少爺好大脾氣,才短短幾天,倒像是變了個人。”

蕭玨冷笑一聲,“我向來這樣,反覆無常慣了,認識我的人都知道我這狗脾氣。”

蕭玨這話一出,兩人之間的氣氛分外有些劍拔弩張,不過甄意明白得很,他退了一步,朝陸思存笑笑,拉著一臉茫然的李舒儀往別處去,蕭玨在他身後開了口:“替我問江上將好。”

蕭玨雖然沖動,但也不至於因為陸思存和江顯的弟弟鬧僵,他這句話也算是都給彼此下了臺階。

甄意回頭,淡淡道:“我的玩笑話,蕭少爺也不要太當真了。不過這麽看,不僅僅是別人,就連我自己也都信了。”

李舒儀在一旁聽他們打啞謎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正發楞被甄意帶去跳舞了。

見人走了,陸思存悶聲甩開蕭玨放在自己肩頭的手。廳內實在悶得發慌,陸思存徑直走向陽臺,蕭玨跟在後面就來了,他帶上了門,阻斷了音樂和人聲,一切聲音像悶在牛皮鼓裏,聽得到,卻感覺隔著老遠。

陽臺底下是個花園,天完全黑了,整個園子隱在黑暗裏。舞廳內的璀璨燈光透過窗戶洩在園子的一角。陸思存遠遠地瞧見了園子裏一株一株的火荊果,像是一串串細小的紅瑪瑙。

“甄意不是你能招惹得了的人。”

陸思存沒回頭,“蕭少爺真是一片好心。”

“你……”蕭玨松開門把手,一步步地走過來。陸思存聽到身後的腳步聲,一雙手死死地抓著欄桿,黑漆的金屬質地,抓在手心裏有些涼。

蕭玨靠在欄桿上,側了頭望著陸思存。月光下的陸思存的臉顯得更加蒼白了,他的側顏宛如一尊漢白玉雕像,鼻是鼻,眼是眼,但不鋒利,線條是溫存的,像他穿著長衫的樣子。

“真沒想到今天你會來。”

“這地方不姓蕭,我當然能來。”

“哎……”蕭玨有些哭笑不得,“這五年來你光長了嗆人的本事?”

“陸某愚笨得很,也不會別的了。”

蕭玨知道陸思存對過去心存芥蒂,他也沒指望著他忘掉。那時候的陸思存像什麽呢,一只溫順的小貓,只要勾勾手它就會跳到身上“喵喵喵”地撒著嬌。

那才幾年,蕭玨竟覺得像是上輩子的事了。

“你為什麽不看我?”蕭凜問道。

“看了彼此都討厭,還是不看得好。”

“我若是非讓你看呢?”

陸思存沈默著,他盯著園子裏的芭蕉樹,葉子極輕地抖了一下。

蕭玨輕輕地笑了一聲,“算了,你這性子,越是讓你做什麽你越不做,犟得沒法子。”

“你倒是清楚。”

陸思存的話句句帶刺,蕭凜聽得分明,卻難得地沒和他吵起來。蕭玨從口袋裏摸出一枚打火機,“哢噠”,隨著一聲清脆的聲響,火苗躥出,像是一團紅絲綢滑進夜裏。蕭玨松開拇指,火苗熄了,微弱的一點豆光跳在他的心頭。蕭玨這麽玩了幾下,最後一次火光消失,他沒再按下去。

動作幾乎是瞬間發生的,快到思維停止了呼吸。

陸思存來不及有任何反應,蕭玨的速度不允許他有思考的時間,等到他意識到時已經太晚了,蕭玨已經離開了他的唇,殘留在他唇上的是溫熱的,帶著野性的氣息。

一顆心臟在胸腔裏簡直要蹦出來。

陸思存咽了一下口水,楞楞地盯著蕭玨,蒼白的臉上因染上的緋紅看上去有了些許生氣。

蕭玨向後退了幾步,拉開了距離,他擡頭看了一眼夜空中的圓月,嘴角淺笑,“有個朋友開了座茶樓,正愁著找人題字,”蕭玨頓了頓,目光對上陸思存,“說來也奇怪,那當兒上偏偏想到了你。”

他的聲音聽起來格外疲憊和慵懶,聲線低到了極致,透露出一些沙啞,癢癢地在陸思存的心頭上撓。

蕭玨像個沒事人一樣,淡然地對陸思存說起別的事,仿佛剛才什麽也沒發生。陸思存一直都知道的,只是再一次領略他的手段,果然還是不痛快。

陸思存走上前,一把揪住蕭玨的衣領,把他慣到欄桿邊,兩人的影子重疊著,蕭玨睜大了眼睛盯著陸思存,他有些驚訝。

“你覺得這樣很有意思?”陸思存加重了手勁,蕭玨的後腰被鐵欄桿硌得有些疼,他眉毛往下一擰,低聲道:“陸思存,你在發什麽瘋?”

“我發瘋?這句話五年前我該問你的。”

蕭玨冷哼了一聲,“想玩便玩是了!別說是你陸思存,換作其他人也是一樣!你真當自己是什麽稀罕寶貝麽?”

“我不是什麽稀罕寶貝,你卻過來惹一身腥,你說你賤不賤?”

“你!”蕭玨是個爆竹脾氣,一點就著,他聽到這話立馬火了,騰出一只手來抓陸思存的肩膀,沒承想陸思存偏頭咬破了蕭玨的嘴唇,後知後覺的鐵銹味,是血。蕭玨的胳膊僵在半空中,陸思存放開了他,他神情冷淡地用手背抹了一把嘴唇。

“還給你。”

蕭玨也是第一次被以下犯上,更別說對象還是陸思存,一時有些恍惚,喃喃地叫了一聲:“思存。”

他站在那裏許久,以為面前還有那個單薄瘦削的影子。陸思存早不在了,陽臺的門半開著,一小片溫熱的光停在那裏。蕭玨有種錯覺,他覺得陸思存會站在門的那邊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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