渾渾然不知何來，茫茫然不知何去，到頭來卻發現，是自己拋棄了自己。

米忘從來不知道自己活著是為了什麽。就這樣渾渾噩噩地在世間流浪，有了師父，他便跟著師父，他從來沒有自己的路。他從來沒有去探究過自己的身世，他聽到計子萋說自己是城主剖出的一部分魂體，但他不曾仔細思考過會是什麽意思。

如今他終於親眼看到自己的來歷，他看到那個與他長得極為相似的人，帶著極度厭棄的神情，如剖出腐肉一般，將自己從身上剖除，而後極不耐煩地將他拋出城外。

他從來不知道人會對自己有如此強烈的厭惡，這厭惡甚至勝過世間最深刻的仇恨。

“如今你們已經知道前因後果，現在可以作出選擇。”

那人再次出現在四人眼前，米忘望著“自己”，再次見到自己，對方卻只想置他於死地。一個人對自己的厭惡，竟然可以超過世間所有的仇恨。

他依然不能動、不能說，如同傀儡。他聽著眾人的沈默。

他死，無回之城眾魂入世，師父的父親可以活、青娘可以活、喬靈曜也可以活。他活著，無回之城眾魂面對不可知的未來。

倘若無回之城眾魂依然能回歸半神，那或許三人不會如此猶豫。但現在，倘若他們選擇他，所有他們牽掛的親人、愛人，都有可能魂魄消散，從此在世間再無痕跡。

這應當是他自己作出的選擇，這樣便不必面對如此難堪的境地。

“為什麽一定要米忘死？”師父在問。

“你們只需要作出選擇。”

“難道不會有其他的辦法？”歸無處難以理解地問。

或許他們是要找一個理由，找一個讓他們能犧牲他而心裏好過的理由。可是他寧願他們不再猶豫，幹脆利落地處決他的命運。

“只有這兩個選擇。”

令人難堪的沈默。

“我不能決定，”師父的聲音中帶著一絲苦澀，“我不能決定讓米忘死……我沒有辦法作出這樣的選擇。”

可他不願師父作出這樣的選擇，他不願意日後當師父想起這件事，在不斷的後悔中漸漸對他產生恨意。他極力想搖頭，但他甚至連眼皮都無法動一動。

“怎麽可能犧牲米忘，”歸無處極緩、極慢地說，帶著無法掩飾的痛苦，“我沒有資格，讓米忘因為我的選擇失去生命。”他一定在想著青娘——米忘想。

選擇和被選擇都一樣痛苦。此刻，米忘無比厭惡“自己”，明明是自己應當承擔的命運，明明是自己應當承受的痛苦和重擔，此刻卻轉嫁到其他人身上。無回之城的命運，分明應該由他自己決定。無論作出怎樣的選擇，無論是對是錯，這後果都應該自己承擔。為何要讓自己的痛苦，成為他人的折磨？

他的憤怒心聲似乎傳到了城主腦海中，城主若有所思地看著他。兩雙一模一樣的眼睛對視著——米忘並不知道，此刻他眼中的混沌迷霧已盡數消散，露出與城主毫無二致的、一生一死的雙目。

“讓我單獨帶走喬靈曜。”假莊主聲音中帶著一絲肅殺，似乎如果城主不能答應他的要求，他不介意大開殺戒。

但城主依然堅定地搖了搖頭，“你只能作出選擇，”他頓了頓，又好心解釋道，“她的生死之機在我這裏，你無法強行帶走她。”

“那我選擇讓米忘死。”假莊主毫不猶豫地接道。

米忘心中陡然松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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