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一定是在幻境，米忘清楚地知道。師父、歸無處、假莊主已經消失，無回之城、城中半魂也已盡數消失，他身在一片茫茫的混沌。

眼前出現了另一個自己——城主望著他，嘴角勾起一抹輕笑。之前那些厭棄、不耐都已消失，仿佛那些只是他的幻覺。

“他們的選擇只是讓我堅定了自己的選擇。”他聽到“自己”在說，“半魂術正在失效，我已無法挽回，再繼續下去只能是窮途末路。”

但“說”這個動作只是自己的想象，他們是同一個人，不需要言語，就能聽到彼此的心聲。

“我已經作出了選擇……你代替我活過，我本想讓你替我活得久些，可惜已經來不及。”

他明白過來。被選擇生死的不是他，而是他們——他和城主——或者也可以說他，因為本就是同一個人。他的魂體只是容器，所有的生死之機從他眼中抽剝離去，他便結束了使命，也到了他的死期。

他不可能為族人選擇那條幾乎必然通向絕境的路，繼續堅持下去，所有的半神族人勢必將魂飛魄散，生的希望極為渺茫。而選擇讓他們成為凡人，至少他們還能享受一次完整的生命。在世間找尋新到的出路——通往半神，或通往神——也未必沒有可能。

城中半魂逐漸在這混沌中出現，他也開始回到自己的魂體中。在融合之前，他忽然想到，他還未同歸無處和師父告別。然而他已經沒有機會，一切已然開始，為了避免過程被幹擾，“自己”已經把三人送出了城。

巫囘之城的輪廓在混沌中隱現，直至所有的一切都在眼前清晰。他——米忘，亦是城主——將一縷生息抽出，緩緩歸入其中一個半魂。那半魂睜開了雙眼，記憶也在其腦海中覆蘇——那些經歷過的人世悲歡，和身為半神族的過去。他繼續催動右眼，將完整的生死之機歸還半魂。現在，是選擇重新開始自己的生命，還是從三十歲繼續，一切只在這半魂——不，應當說是人——自己的選擇。

而他在繼續自己的使命，一個接一個的半魂成為凡人，當數量達到一定的程度，魂體的虛弱便無法忽視——他抽剝出的不只是半魂的生死之機，還有為了容納它們、滋養它們而與之不可分割的，他的一小部分魂體。

他加快了自己的速度，在確保不會損傷半魂的前提下。他需要堅持到最後，堅持到最後一個半魂，這是他身為巫囘之城城主的使命，是他與生俱來、無法拋棄的使命。

如果這一日有人來到無回之城，就會看到城中驀然出現許許多多的人。他們仿佛突然降臨世間，卻又像是理所當然地出現。他們回望虛空之處，而後匆匆離城。

計寒、歸無處等到最後一人離城，也不見米忘出現。或許心中早有這樣的猜測，在忽然發現自己身在無回之城城外之時。計寒找回了自己的父親，歸無處與青娘重新團聚，假莊主守護著重新開始生命的喬靈曜，其他許許多多的人，離開了無回之城，去尋找曾經的生活，或者開始新的生命。

消失的只有米忘而已。

城門的輪廓也已消散，世間再無無回之城。遠遠地，父親就看到子萋來到了無回之城——無回之城消失，雪閣中人不得踏足的禁制也已失效。父親心疼地撫摸子萋的頭頂，子萋試圖笑一笑，笑容卻像是被凍住一般十分僵硬。歲月將人改變而無可逆反，縱然她心中或許有許多歡喜，但眉宇中的冰霜卻無法頃刻化去。

但無論如何，雪閣已經解脫了他們的命運。她再也不是雪閣閣主，只是一個平凡的少女。至於湛其桐，子萋說，他自去找他的親姐去了。

青娘對歸無處的嗔怨總抵不過心中的情意，一見到他，口中一聲“鳴玉”便脫口而出。歸無處因為不見米忘而擔憂的心情一時盡數化去，無限心酸與深情充溢心懷。

眾人在無回之城等了許久，但米忘一直未再出現。他不可能再出現，眾人心中都清楚。因為失去而悲傷，這悲傷遲早會被壓在心底。他們不可能一再地期盼奇跡，更何況這奇跡本就是由米忘的生命築成。

一切無回之城的痕跡都已消失，米忘不會再出現。

他們終於決定離開。

曾吹入過無回之城的風打掃著殘留的痕跡，眾人離去的背影漸行漸遠，漸漸與遠方模糊成一片。

***

恍惚間，風中逸出一聲低語——“師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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