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忽然被劈開。混沌消失，世間一片明朗。他睜開雙眼，帶著混沌萬古沾染的迷惘。

混沌破開，再無六族，惟有最弱小的人族覆興於世。而巫囘之城，城在有無之間，城中之人，魂在生死之間，千千萬萬年，不為人知。

而萬星之劫後的第一個危機悄然降臨。或許是受混沌萬古的影響，城中半魂失去了記憶，昏昏然如同游魂，魂魄也開始渙散。

沒有人告訴過少城主該如何讓族人重歸半神。所有的族典也在劫難中被焚燒幹凈。他試著將眼中生死覆歸族人，但那幾縷魂魄立刻魂飛魄散。

而他不能再拖延下去，渙散的魂魄開始消散。

他並不是全無主意，他記憶中有一種養魂的方法——使城中半魂，三十年歷人世，凝聚神魂，三百年居城中，以養魂魄。如此更替，則神志存，神魂凝。

這方法可行，然而他無法出城，無法看顧眾人，三十年一到，他無法保證族人回城。

他一面試圖再想出其他辦法，一面眼睜睜看著越來越多的魂魄潰散。一個人飽嘗無能為力之後，就會從心底生出迷惘，和對自己的厭棄與失望。

心中的迷惘迅速與混沌中沾染的迷茫混雜在一起，在他心中極快地生長，侵染他的神智。他變得越發焦躁，而每一次的失望也越發難以忍受。

就在這一切即將崩潰之時，一群逃亡的雪族人誤入了巫囘之城。他們誤以為他是天神，祈求他的庇佑。他便與他們交易，讓他們代替他，監管守衛入世的半魂。此後，那群雪族人自名為雪閣。魂魄轉世，仍是雪閣之人，萬世輪回，萬世在雪閣之中。

他們將巫囘之城稱作無回之城，這其中想來有一些誤會，但他並沒有特意去糾正。

此後城中半魂開始入世。他將左眼生息渡入半魂，這半魂便得以成人形，如人一般在世間成長。歷人世三十年期滿，身死回城。回城之時，人世間所歷種種皆被抽入右眼，歸於死寂。半魂重歸巫囘之城。

如此數千年，那些入世的半魂，卻越來越抗拒回城，越來越眷戀凡塵。他們在塵世沾染的悲歡離合，以及心中強烈的眷戀不舍，一一映在他眼中，牽引出他心底的迷惘。

牧九天的異常是一個警示，他對雪閣說，是因為丟失的那個半魂。但他清楚知道，真正的原因，是所有消散的魂魄——半魂數量少到一定程度，半魂術的效力便會逐漸喪失。半魂術一旦完全失效，所有族人的命運將無法預測。或許能夠勉強保住魂體，繼續回歸半神；或許成為一個個游魂，在世間渾渾噩噩地游蕩；或許就此魂飛魄散，再無生的希望。第一種可能的希望極為渺茫，第三種結果，才最有可能發生。

繼續帶領族人回歸半神，面對的是不可預知的命運。他是否該放棄一直以來的堅持？

他心中的迷惘，從小小的細蛇一般的藤蔓，逐漸長成翻騰呼嘯的巨蟒，不斷動搖著他的心神，讓他開始不斷懷疑，堅守這座城，究竟是對是錯？

將養數千年，這些半魂已經能承受他交還的生死之機，但卻只能成為凡人。他是否應該放他們自由，讓他們進入世間，享受僅有一次、或長或短、卻由自己取舍的人生？這些半魂，應當成為人，還是半神？這座城，應當消失，還是繼續前行？

從來一直堅守的，是對還是錯？他應當繼續堅持原路，還是放棄一切，讓他們重新開始？該拋卻的，是迷惘，還是一直以來的堅守？

數萬年前對父親許下的承諾，所有族人虔誠信任的目光，從記憶深處浮現在腦海，他厭棄了自己的動搖。他必須絕對堅定，才能繼續堅守下去。

他剖出所有形成他迷惘的部分，將之拋諸城外。然而兜兜轉轉，他不願面對的迷惘，還是回到了巫囘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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