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空城。

一座若隱若現、若有若無的城。

至少在計寒眼中，看到的是這樣的一座城。

但米忘卻說，人很多，那些人在城中游蕩，昏昏然不知何為。

歸無處心念一動，急急問他：“可有看到青娘？青娘在哪？”

米忘搜尋許久，終於指著一處向歸無處示意。那裏在歸無處看來自然是空蕩蕩的，但他依然走了過去，仿佛這樣便能相依相偎。

米忘繼續搜尋著。他雖沒有見過，但也想象過，師父的父親，會是什麽模樣。

計寒閉上雙眼。

終於到了無回之城，這一切看來極不真切。他試圖感受父親的位置，在心中呼喚著父親。

不知過了多久，他睜開雙眼，父親就站在他面前，依然是記憶中模樣。

他看起來與父親一般大，他們長得極為相似。若不是手中的無名劍，兩人幾乎如照鏡子一般。

“寒兒。”父親心疼地笑了，仿佛知道他是經歷了怎樣漫長的旅程來到這裏。

他遞出手中的無名劍——這本就是父親的佩劍。父親卻搖了搖頭，道：“這把劍本就準備給你。”

他便不知該說什麽了。父子二人都不善言辭，也只有子萋出現在他們身邊的那十年，溪邊山中才常有歡聲笑語——為了教會她說話，他們也必須時常開口。

兩人默默找了個地方坐下。

“怎樣才能離開這座城？”沈默了許久，計寒終於提起這個話頭。

父親卻神色凝重地拒絕：“我不能離開。”他頓了頓 ，又補充道，“我們都不能離開，無回之城的輪回不能打破。”

計寒擡起頭，有些無法接受般向遠處看去。歸無處正面色蒼白地望著青娘，聽著青娘的回答：“……不必再等待，不必再期盼，不必再失望……這樣更好……”

青娘也不願離城。

計寒厘清心中言語，方欲開口，眼前景象卻像一幅畫卷被猛地揉皺，成團，而後一口……被假莊主一口吃進肚子裏，帶著憤怒的表情。

父親、青娘，還有方才自然而然出現的城中擺設都消失。眼前依然是空空蕩蕩的一座城。

一只飛鳥陡地出現在眾人眼前，振翅高飛，飛到一名男子的眼前。那男子與米忘長得極像，顯然就是無回之城的城主。那飛鳥拍動翅膀，似乎是要提醒城主註意到它的出現，而後在空中化作一行水字。水字消失，那人擡眼望著四人。

那是怎樣的一雙眼睛。左眼蘊著萬物生機，仿佛一切鮮活的生命由此生息。右眼卻是一片死寂，比地獄更荒蕪，比幽冥更死寂，只消看一眼，人心便從此生出無法掙脫的絕望。

那雙眼睛望著米忘，極為厭棄似地問他：“你為何要回來？”

米忘茫然地搖搖頭。

那人厭倦一般，極不耐煩地說：“你不該回來。我不需要你，這座城也不需要你，你不過是我拋棄的微芥，最微不足道的一部分。”

米忘張口，卻不知該反駁什麽。

“做一個選擇。”那人空渺的聲音傳入四人耳中，“米忘死，你們要的人可以帶走；米忘活，一切毫無改變，你們就此離去。除此之外，再沒有別的選擇。”

米忘想要開口，卻發現自己被一股無形的力量阻礙，無法發出任何聲音。城主封住了他的聲音，讓他說不了話。他擡起頭，看到師父和歸無處、假莊主都不自覺地看向了他。

誰都會害怕被拋棄，所以他寧願主動開口犧牲自己，這樣就不必忍受“被選擇”的命運。可是城主似乎早就知道他會說什麽，提前封住了他的聲音。甚至也封住了他的肢體動作，他惟有用眼神示意。

“我知道你們一貫的伎倆。”那人緩慢地說，“當你們陷入兩難境地，便等著那個被犧牲的人主動開口，一切皆大歡喜。他主動選擇死亡，你們’被迫’接受這個完美的結局。雖有遺憾，卻是令人心滿意足的圓滿。所有人的道德都毫無瑕疵，沒有人需要痛苦抉擇。但這在我這裏行不通，你們必須作出選擇。是成全一直以來的努力，以犧牲無辜之人的性命為代價，還是成全你們的善良和情義，任由你們的至親之人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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