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他的眼睛，米忘。”

米忘依言註視著那冰像的雙眼。註視著一個與自己一模一樣的雕像，這種體驗有種揮之不去的怪異感。但他已然明白，為了去無回之城，他需要這樣做。

但他凝神註視了許久，四周依然毫無變化。那冰像絲毫未被觸動。

他有些茫然地轉頭，眾人都有些不解。他看向師父，師父正深思著什麽。

電光火石的一剎那，兩人目光猛然相接，都回憶起了同一件事。

初見，劍影殘鋒，迷霧散盡。混沌濃霧，鎖住了真實的雙眼。而他眼中的迷霧曾經散盡，盡管只有一瞬。

他竭力回憶那一刻，竭力解開那重霧之鎖。

他回憶著那場黑雲夜月中的劍鬥，回憶著那劍影縱橫的劍夢，他閉上雙眼，那劍在他腦海中無聲而激烈地戰鬥，刃上流光變幻得越來越快、越來越急，千萬道劍光匯聚，化成炙白濃烈的筆鋒，筆鋒飽蘸劍光，重重地劃開濃霧。

他猛地睜開雙眼，目光迎上那冰像。

冰像轟然碎裂，同一時間，腳下的路也驟然消失，所有人墜入虛無的深淵。不，不是所有人，計寒擡頭看時，湛其桐和子萋正站在上方看著他們，一只飛鳥從子萋手邊急急地俯沖下來，似在追趕著他們。

雪閣中人，不能再踏足無回之城——他想起這件事。

很快地，他便沒有心思再想這些。他在不斷地下墜，而這墜落似乎沒有盡頭。

耳邊本應有洶湧的風聲，但他什麽也聽不見。同樣什麽也看不見。他甚至看不到黑暗，因為一切都是虛無。無聞，無味，無觸，五感盡失。

他甚至無法確定，自己是否真的在下墜？他伸出手，試圖抓住什麽。左手正握著無名劍，劍的觸感讓他放下心來。

“米忘？”他在虛無中詢問。但卻聽不到自己的聲音。一只手突然伸過來握住了他的手臂，沒來由的，他知道這是米忘。他試著邁動腳步，跟隨著米忘。

但他無法確定自己是否真的在行走。腳下不是堅實的土地，雙腿毫無感覺。他只能確定米忘一直在他身邊。

米忘，他的徒弟，他一直有意無意地忽視的存在，初見時甚至懷著些許憎惡。師徒五年，盡管他一直按壓著那股念頭，但不可否認，他確實對他懷有殺心。他從未對他傾註過太多心力，因為知道有朝一日會將他舍棄。

但此刻，米忘是他唯一能真實感受到的存在。他從未如此強烈地意識到，米忘是他的徒弟，與他有著師徒情誼。他一直冷漠待之，但米忘卻像全天下所有的徒弟一樣，信賴他，信賴自己的師父，相信他絕不會害自己。

而他呢？

如果，如果他真的為了父親而犧牲了米忘，那絕不會是迫不得已，而是因為他的平庸和無能為力。一個人，為了自己的私心，為了自己的目的，斷送了徒弟的性命，這樣的人怎堪為師？

他要救回父親，惟有靠自己的力量，而絕沒有資格犧牲自己的徒弟。

一個人身處黑暗之中，在黑暗中尋找光明，這光明的由來絕不應當來自他人犧牲的性命。

終於，這五年來一直在他心中縈繞不去的，究竟是否該殺了米忘的念頭，在這一刻塵埃落定。

定下心來，他感受著手中的無名劍，感受著握著他手臂的米忘，感受著他無法感受的腳步。他向前看著，盡管他什麽也看不見。他的腦海中終於只剩下一個念頭——

這一路，究竟要走多久，才能到無回之城？

（這一生，究竟要走多久，才能不迷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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