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沈默的假莊主忽然平和緩慢地問道：“當初你們向那城主祈求庇護，喚他天神，難道不是心存僥幸，想要不付出任何代價就得到生路？如今又想要解脫雪閣中人生生世世輪回於雪閣的宿命，想要重獲自由。這難道不是是忘恩負義？”他轉而凝視著計寒，“你想要讓父親重回人間，可他三十歲死本就是天定宿命，執意強求，又有何益？”

這些話諷刺意味極濃，可他面上卻毫無譏諷之意，無論人信與不信，他心中全然只是疑惑。

“確實是忘恩負義。”湛其桐坦然一笑，“身為雪閣中人，收割無回城人的性命，是我們生來的任務。只是，不是所有雪閣中人生來都能像我一樣，習慣殺戮。即便是我，有時也會覺得煩厭。易師姐在取走牧九天性命後決定自刎，這樣的事在雪閣中不是第一次。眼睜睜看著自己一直陪伴的人死去，對於很多人來說並不容易，甚至是飽受煎熬。很少有人能看淡生死，即便明白對方只是回城。無回之城半魂入世，經歷百般情感，身死之日，世間種種親情、友情、愛情都要痛下決心割舍，這樣的抉擇談何容易？在他們驟然死去之後，他們的父母妻子、知交好友，往往會失魂落魄，甚至形同死去。眼看著這些，又如何不會為自己的所作所為感到困惑？若我們只是刀劍，不會思考，沒有情感，那一切都很容易。”

“你也會困惑嗎？”計寒不由問他。

從未見他遲疑過，面對生死他向來都是輕松隨意，仿佛從未有過疑慮。

湛其桐笑意稍減，低頭認真想了想，搖搖頭，“我只是見得多了，也能理解。若雪閣中人能得解脫，自然是好。”

假莊主正認真思考著這番話，只聽湛其桐又繼續道：“至於後一個問題，即便是你，不也是放不下喬靈曜，決定去無回之城找她？若非如此，你本可以一直在外等著她，何必非要此時入城？”

“我只是怕下一次，”他的眼中藏著一絲悲傷與仿徨，“我怕我又不能先遇見她。若我能帶她出來，我自有辦法讓她長生不死。”

長生不死這四個字，也許能觸動很多人的心思，但此時在場眾人，卻並未因此而稍顯激動。

計寒尚在思索第二個問題，父親不是被害而亡，而是天定宿命，三十歲必死。他的苦苦追尋，多年浪跡江湖，似乎毫無意義。也許在一條路上走太久，就會忘了是為什麽而走。這一刻，計寒忽然忘了，這一十三年是為了什麽。

他是否還應該去無回之城？

腦海中又浮現出那一日的場景，父親被碎石刺入心口，在墜落下去那一刻，他分明看到父親眼中深深的眷戀與悲傷。父親是不願意死的，他清楚地知道。所以他才會在聽到父親或許未死的消息時，毫不猶豫地追尋無回之城。日覆一日，年覆一年，一切看起來只是徒勞無功，看不到任何希望。可他從來都不是憑借著希望堅持下去的。

他依然要去無回之城，不是為了一定要父親重回世間。只是他希望，父親的生死，能由父親自己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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