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計寒睡睡醒醒反覆，夢中有時是冰霜入體，有時是尖錐冰柱驟然刺向後心，他努力抱住她，把她護在懷裏，可低頭時，懷中卻已成空。她背向而立，尖錐冰柱如雨一般刺向她。在自己感受危險時還有些微的茫然，看到這一幕卻只覺驚心動魄。夢中那急切的渴望幾乎掙脫了一切，讓他能夠向她靠近。但那只是幻覺，腳下一動不動，冰雪凍住了他的身體。在解脫感來臨的一剎那，他的魂魄終於離開了困住他的軀體，他向她的方向撲去，擋住那襲來的危險……

一個人倘若感受到無能為力，便會時常在夢中飽受折磨。歸無處如是，計寒也如是。

計寒難得起遲，醒來時頭痛欲裂。歸無處等人都已準備好，他收拾一番，便跟著湛其桐去找他們。

幾人正站在一片如鏡的冰面上。冰面極為廣闊，在盡頭處與天連成一線，冰面下是幽深的黑暗。那黑暗似乎正註視著眾人，靜待著來人踏入虛無的深淵。

在冰面極淺處，有幾條輕波飄帶一般的冰紋，冰紋蔓向極遠處。冰面本是極光滑的，這冰紋卻在步履下刻出刀鋒的幻覺。而刀鋒之下，幽暗深淵似乎立刻就要將人噬入……

“長老們怎麽沒來阻止？”湛其桐忽然打破了沈默。

“他們已阻止不了。”計子萋淡然回道。

一行人走了許久，久到讓人以為這冰面不會有盡頭。眼前忽然出現了一大片冰川。這冰川沒有任何平滑之處，其上遍布著高聳陡銳的尖峰，無法從低處穿行。眾人只能施展輕功，一路在峰頂起落。湛其桐、米忘、計子萋自不必說，歸無處毫無內力，只能由計寒一路帶著過去。至於假莊主，眾人竟不知他何時已越過了這片冰川。

冰川之後，是一處冰洞，冰藍色延伸入內，由幽藍轉為黑暗。

假莊主落在眾人身後，計寒就在他前方，最前方引路的是子萋。一路在黑暗中前行，無人知道究竟走了多久，又還有多久。

計子萋忽然停下了腳步。在眾人眼前，前方出現一線暗藍的光。腳下依然是深不見底的黑暗，但那黯淡的光卻似乎預示著希望。

“米忘，”湛其桐明白了閣主的意思，“你走上前。”

米忘有些猶豫地回頭看了一眼師父，黑暗中他依然能看見，師父的眼神平靜到漠然。他依言走到了最前方，走向那幽暗的光。

光漸漸變得明亮，照映出地上灰暗的路。路變得寬闊平坦，他們似乎走出了冰洞，或者，只是到了冰洞最深處。

但他們卻走得越發小心，因為在看清之後，眾人才發現，這路中布滿巨大的深洞，僅僅是將目光投過去一瞬，便已讓人頭皮發麻。

“你們是什麽人？”一個男子的聲音，似乎從極遠處傳來。

不待眾人回應，已有一個少女回答：“我們來自雪族。”

這聲音顯然不是六人中的任何一個，這對話也顯然不是發生在當下。

眾人一面繼續前行，一面靜靜聽著這段對話。

“你們如何來到這裏？”

“天神，求您救救我們！我們是逃亡的雪族人，我們被戰亂逼迫至此，世間已再無生路。求求您大發慈悲，救救我們！”一位老人的聲音哀傷地懇求著誰，眾人甚至能想象他伏地哀求的動作。

“求求您救救我們！”許許多多的聲音重覆著這一句，在這哀求中，似乎依稀能看到一群流亡的族人跪求神的悲憫。

“我不是神。”那名男子的聲音再次出現。

這句話似乎化作了絕望的火焰，燃盡了他們心頭的希望。人群中有人低聲哀鳴，但更多的人卻選擇沈默，他們已不知能去往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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