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過了九年，他就全然忘了子萋的模樣，那自然是無稽之談。可他親眼看著她死去，親手把她埋葬，他心裏從來沒有生出過這樣的妄想和期待，覺得她會活過來。

所以他無論如何也不會想到，雪閣之中，會有一個女子立於萬級冰階之上，聲音輕渺，喟嘆一聲：“兄長。”

雪閣，無回之城，究竟是怎樣的存在？那些死去的人，難道會經此再回來？

“兄長，你變了許多。”也許在她記憶中，他仍是那個活潑清朗的少年，帶著幾分意氣風發。可如今在她眼前，只有一個孤寒冷郁的劍客。

十三載倏忽過，半生流落江湖，手中放不下的劍，心中化不盡的寒。他已不再是從前模樣，她也像是化作了冰霜。

九年不見，她的容貌自然發生了變化，但變化更多的是她的神情，少年天真全部褪去，冰霜冷漠刻上了她的眉宇。

“我先帶他們去休息。”湛其桐打破了沈默，帶著歸無處、米忘和假莊主離開。

留下殿中兩兄妹。

她試圖笑一笑，可她的眉眼似乎被冰雪凍住，難以緩和。於是那笑也不像笑。

可計寒卻想起在溪邊山上時，她曾笑得那樣開朗。

或許他該埋怨她隱瞞消息，不早點告訴他她還活著。可只要略想一想就會明白，她定然吃了許多苦，也定然是有苦衷。

身為兄長，他沒能照顧好她。

“你……”他想問這些年她經歷了什麽，可卻無法輕松淡然地問出口。

她自然明白他想要問什麽。

十歲那年，父親身死。兩人在溪邊山將撿回的父親的東西埋進土裏，當天晚上，她便見到一個女子。那女子說，她本是出自雪閣，但卻流落在外，被父親收養，雪閣已確認了她的身份，要將她帶回。

她第一反應是想告訴兄長，但那女子飛快將她點暈。等她醒來之時，人已在雪閣之中。雪閣長老說，她是前任閣主的女兒。

後來她才知道，她的母親是為了讓她擺脫宿命，不再受困於雪閣，才將她偷偷放在外面。可沒有想到，她卻被父親撿到。父親來自無回之城，雪閣在監視父親的同時也一直在監視著她。她的武功招式洩露了太多痕跡。

但那時她還不知道這些，她只知道，她成了少閣主。她看起來隨遇而安，於是長老們也沒有對她多作提防。

她終於發現父親或許與無回之城有關，他或許未死。她偷出無回之城城主的畫像，逃出雪閣。可她一入江湖，卻碰上了一個白胡子的瘋老頭，莫名其妙跟他打了一場。

後來，不知是誰傳出的流言，說她有長生不死的秘密。無論她怎麽解釋，總有人追蹤著她。在沙城，她暫時擺脫了他們，於是她買下一棟宅院，暫時安置在這裏。

她要找到計寒。所幸他也一直在找她，她給他傳信說有他妹妹的消息，他便來了。發現是她，他又驚又喜。

她沒有告訴他她正被人追蹤，她把自己搜集到的信息告訴他，又讓他去取那幅畫像。他對她從來沒有提防，也不會想到她會騙他。她說要在沙城等他回來，可在他回沙城之前，她就已經走了。

她的行蹤已經洩露。那些人已經紅了眼，不肯相信她的辯駁。

起初她並不想殺他們。她的劍迅疾而擊，招招流血，但卻不傷性命，她只想讓他們怯退。她用劍招將他們困在一起，若他們停下，則退而可逃，一意進攻，只會自入困境，不可自拔。前有刀山，後有退路，是九死無生，還是海闊天空，她讓他們選。

他們進不得，卻也不願意後退。無奈之下，她跳下懸崖。她僥幸未死，卻不料他們竟也很快趕到崖底，不容她脫身。

他們不相信她會死，因為他們相信她有長生不死之術。他們甚至要親眼看著她死，然後等著她死而覆生，等著她暴露”長生之術”。

久戰之下，她的力氣很快流失，而他們終於找到了機會，刺中了她的後心。

她不是什麽正道君子，在崖下她反反覆覆地想，要不要殺了他們。殺了他們，一勞永逸。或許正是因為她太猶豫，才讓他們有機可乘。

局勢很快顛倒，她已經支撐不住。他們永遠殺不盡，而她沒有退路。

她的鮮血困住了他們，她選擇同歸於盡。

她始終沒有暴露雪閣功夫。

日月雙刀救了他們，兄長也趕到了這裏。

他想要救她，可是她的心口已經冷了。在她死之前，她強撐一口氣說出畫像的秘密。她知道，為了解開父親生死之謎，他不會陷入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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