計寒確實想過那閣主會是誰。

就像這浮冰載著嬰兒，計寒和父親初見計子萋時，她的周圍也有一大片未化的冰雪。那時溪水邊的雪都已化盡，只有她還與雪為伴。

那時計寒五歲，兩只手還不能抱起計子萋，更何況她一見到人來，便高興地手舞足蹈，更是給計寒增加了難度。父親眼見他抱了半天還是白費力氣，單手把她抱了起來。

父親給她取名叫計子萋，萋萋是茂盛的意思，詩經中有一句“葛之覃兮，施於中谷，維葉萋萋。”就是這個萋。

三人從此相依為命。父親一面打獵，一面教授計寒武功。計寒一面學功夫學打獵，一面照顧妹妹。

計子萋剛到他們家的時候，他們在山裏逮了一只剛生下幼崽的山羊給她餵奶。但那只山羊奶薄，他們只好又找了一只老虎。

父親帶回這只老虎時，它的一條後腿血淋淋的，似乎剛跟什麽動物撕咬過。它雖然看起來兇惡，但卻像是和父親達成了什麽協議，不吃羊，不吃人，每日只等著兩人給它獵來食物。

等它傷好了，子萋也能勉強吃些別的食物，它便帶著幼崽離開了。如此，這溪邊山中的老虎都是她的奶兄弟，二人自然不再獵殺虎。至於那山羊一家，則被養在家中，交給子萋放牧，自然也不能吃。

子萋長大了一些，便跟著計寒一起學武功。但二人雖學的招式相同，使出的效果卻截然不同。計寒使來，是花飛葉落、迸水騰沙，子萋練來，卻是冰雪寒華、飛葉覆霜。

她的來歷特殊，計寒父子都清楚，但他們並沒有探究她身世的欲望，只希望她能安然長大。

計寒十五歲那一年，父親總是說，他和子萋以後要相依為命、互相照顧，他那時以為父親是在說很久以後的事。他沒有想到那一天會來得那樣快。

那一天看起來很尋常，日光和煦，微風輕拂。父親獨自往山北去，沒有帶弓箭。計寒和子萋想要跟著，父親卻讓他們不要跟來。

兄妹倆往回走了一段，忽然聽到了雷聲。雷聲之後，風很快呼嘯而來。“轟隆隆”的巨響中，腳下的山體似乎在裂開。兩人第一反應是折返。

大大小小的石塊不斷地滑落下去，計寒很快看到了父親，一顆尖銳的碎石刺入了父親的心口，流出的血染紅了碎石，又順著流淌下來。那血像是濺到了他的心口，蜿蜒地流下，留下一道極深的裂紋。

“快走！向上爬！”父親大聲喊著，不等他再說出更多的話，一塊巨石已將他狠狠砸落下去。

計寒抱著子萋避開滾落下的石頭，一點一點爬到高處。不知過了多久，山崩驟然消失。兩人去山下尋找，在亂石堆中扒開一塊一塊石頭，卻只找到一小塊殘屍、碎布、鮮血，和那把無名長劍。

父親死了？計寒心裏一片茫然。可不等他深究此事，子萋便消失了。

父親真的死了？他為什麽而死？難道真的只是意外？可計寒清楚父親的功夫，他不可能躲不開那兩塊落石。而子萋，子萋又去了何處？

他在江湖漂泊四載，一無所獲，直到在沙城再見子萋。那時她已成了雪閣少閣主。她逃出雪閣，隱匿在那棟舊宅中。

子萋告訴他，父親或許未死。她說，父親或許與無回之城有關。她讓他去一處地方取一樣東西，她說那東西極為重要。

他去了那地方取來畫像，她卻已不在沙城。他再次失去了她的蹤跡。

那時他不知道她正被人追捕，更不知道她因何被人追捕，直到後來才把那流言和子萋聯系上。

人人都說，她身負長生不死的秘密。

他趕到長生崖下時，她已身受重傷。傷她的那群人被日月雙刀救下，他帶著她四處求醫。可是太晚了，他來得太遲。

她對他說，那畫像中人就是無回之城城主。她還想再說什麽，可她的身體冷得極快，她的面目變得青白，鼻間再無一絲生息。

他背著她，一步步踏上回溪邊山的路。溪邊山的路不知何時變得這樣短，他走得再緩慢，也還是到了盡頭。

他將她親手埋進山土中。

他確實想過那閣主會是誰，可是她已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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