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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故人夢裏尋其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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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在郞州城四處尋找。這郞州城倒頗大,歸無處一時想不起是在東南西北哪個方向,三人只能一家一家地找。這一日到最後,三人一無所獲。

第二日一早,歸無處早早起來。他昨夜輾轉反側,徹夜難眠,一想到與她近在咫尺,偏又不知差了哪一點,總是尋不到她,他便難以入睡。因而雞鳴之時他便數著時辰,天光一亮,他便忍不住爬了起來。

到了天光大亮的時候,三人尋到了一座白墻,跟歸無處記憶中的一模一樣。可是這是一家青樓的後院。

難道青娘竟是青樓女子?米忘不由看向歸無處,卻見他眼中只有緊張與期盼。他不忍說話,只將疑問埋在心底。

只是,若要進去,三人身上那點銀兩可不夠看。

三人在墻外小門等了許久,終於等到了一人出來。這人生得面目猥瑣,年紀看來也不小,正是這青樓中的龜公。他正出來給姑娘們倒夜香,此時見三人衣著並不富貴,也不多看,跟收夜香的人應答兩句,便準備關門。

“兄臺,”歸無處對他拱手一禮,“還請留步。”

那龜公聽了這話,停下腳步。歸無處急忙問起青娘的事。

聽他問到青娘之事,龜公不由走了出來。許是心中積藏這故事多年,此刻被人問起,他便詳細說起當年事,其間更是幾次感慨不已。

青娘自小就是個美人胚子。老鴇將她買來,好生培養。豆蔻年華,她生得面若桃花,體態婀娜,兼之螓首蛾眉、發若流雲,渾然是一個千嬌百媚的勾欄美人。那老鴇將她買來,也不教她琴棋書畫,也不讓她讀書習字,更不讓她通曉世事,以致她自小便以為,這青樓生活是極其正常的。

青樓恩客愛她這樣嬌憨不通世事,又喜愛她單純善良,於是從不對她點明。她出門周濟窮人,老鴇便派兩個人保護著,不讓她見識世間險惡。她雖不是這樓中的花魁,卻引得不少人追捧,是為郞州一奇。她為樓中賺下的銀兩,只怕比之花魁也不遑多讓。為了護著她這份天然,老鴇從不輕易將陌生客人帶給她,也不拘著她的性子,更從不對她打罵。她被養的越發嬌憨可愛、樂善好施。

知情人皆不對她言明事實,只以為這樣才是真的對她好。若是能這樣糊裏糊塗地過一生,也未嘗不算是幸福。可是他們難道不知道,哪個青樓女子能真的這樣過一生?待她年老色衰,誰又會護著她,不叫她碰觸世間險惡,不讓她經歷艱難困苦?誰又曾真的為她想過,這一生該如何度過?

後來她救濟了一個姓齊的書生。

那龜公拍著腦袋想那書生的名字,歸無處陡然說了一句:“齊鳴玉。”

龜公一拍大腿,憤憤道:“沒錯,就是這個齊鳴玉,這小子不是個好人。”

這青娘救濟了窮書生齊鳴玉,便時常去跟著他讀書習字。那老鴇派來護著她的人也不能強行將她拉回,更不懂老鴇的用心,只以為讀書習字不算什麽大事,只要不讓窮書生占了便宜,便算盡到了職責。二人確實從來都是發乎情止乎禮,從未有過逾矩之事。可是他們不知,青娘在這一日一日的讀書習字中,才明白生活不是她想象的那樣。

這天高海闊,山河錦繡,她卻生在囚籠之中。她是籠中的金絲雀,還自以為活得自由自在。只是裝金絲雀的牢籠是實實在在看得見摸得著的鐵籠,而囚住她的卻是鋪天蓋地的謊言和扭曲的思想。於是她成了有眼的瞎子,無知的囚徒。當她明白過來自己在過著怎樣的生活,過往的快樂都成了痛苦。她渴望擺脫這樣扭曲的生活,於是和齊鳴玉約定,讓他高中之後回來贖她。

“可惜這齊鳴玉也是個負心漢,再也沒有回來過。”龜公嘆一口氣,他又看了一眼歸無處,似乎在心裏暗自斟酌,這人會不會就是當年的窮書生齊鳴玉。可是他終究沒有見過齊鳴玉,無法確定,他忍不住又嘆一聲,道:“這青娘也是傻,你想那窮書生若真的高中,又怎會回頭看這’半點朱唇萬人嘗’的煙花女子,到那時也只會嫌她身份卑賤,上不得臺面。”

也不知他是無意感慨,還是有意如此。歸無處被他觸動心事,心中悲哀無法言說。他從未嫌棄過她,可是他又實實在在沒有回來贖她。縱然有心解釋,又怎對陌路人說。多年漂泊,實非我願。食言背約,又如何對人分辯?

現在最要緊的,還是應當找到她,當面道歉。若她還願意聽,他便把多年故事說與她聽。

“這墻上還有她的一首詩。”龜公忽然說到。

這白墻上留下不少墨寶,文人風流,留下不少勾欄詩作,有的當即便提下,因而若青樓白墻上留下的墨寶越多,說明來此的文人騷客越多,進出者以此為榮,青樓也以此自恃高雅。

龜公在這眾多墨寶中尋到青娘的那一首,只見那一首寫的是:燕雁飛去還飛回,子衿一別不得歸,只燈夢裏寒將暑,三春九載無相催。

“那她後來如何了?”歸無處忍不住追問。

“她後來終於灰了心,喝下毒藥,被老鴇找人半夜偷偷拋到荒郊野外了。”

“那老鴇不是一直待她挺好,怎麽也不把她葬了?”米忘覺得奇怪,分明前面那老鴇還一直護著她,怎麽人死了,連好好安葬都不願意去做?

“待她好,是因為她是一棵搖錢樹。後來她讀了書,明了理,嬌憨不再,身為一個青樓女子,卻鄙視勾欄生意,老鴇早不待見她。至於後半夜拋屍,向來是青樓裏的規矩。青樓裏死人一向忌諱,你想青樓裏死了人,客人來了心裏不瘆得慌?對外就只說她被人贖走了。”龜公搖了搖頭,準備回去了,他想了想又說了兩句:“後來有一些人知道了實情,就去找她的屍首,卻再也找不到了,只怕早就被野狗叼走了。有的人還說她變成了鬼,跟著地府的判官走了。”龜公說到這裏,裏頭有人在小聲呼喊,也不知是不是在叫他。他見歸無處似乎還想追問,搖了搖頭,關上了小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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