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夢悠長憶，半醒半分明。

歸無處一進郎州城，便如同進入舊夢之中。從前記憶漸次浮現，是夢是醒，他已然分不清。那城門依舊是舊時模樣，只是破舊了一些，城外河邊垂柳，枝條越發稠密。“青娘”這名字，在他踏上郎州城的那一刻便自然而然清晰。

告爾漂泊之人，輕易莫入舊夢，只便是尋常巷陌，也會勾起神傷悸動。歸無處半醒半夢，恍惚間已見青娘穿過故巷舊墻，對他莞爾一笑。

“她住在哪裏？”米忘忽然問他。

歸無處猛地停下腳步，看向四面八方，每一處似乎都會有她，可是她究竟住在何處，他卻想不起來。

“她會不會早就嫁人了？”

也許她早就嫁人了，還會等他嗎？十多年生死不知，她還會一如昨日，期待他歸來？

歸無處無法回答，他只能順著心中的直覺一路走下去。不知過了多久，他走到了一座舊屋前。這是他的家。他一路走了進去，那些桌椅陳設都如此熟悉，舊日場景都浮現在眼前。

那時他父母去世，他在街上賣字為生，卻入不敷出，寒衣破敗，三餐不繼。每日一邊讀書，一邊守攤，人來了他便應一聲，人走了他也不在意。往往沈浸於書中，人事兩忘。後來便遇上了青娘，青娘接濟了他。

此後她便常常跑到他家看書，可是她又看不懂，於是歸無處便教她認字念書，如私塾裏的夫子一般為她解釋文義。她十分聰穎，學得很快，且經史子集、雜學志怪樣樣愛看。有時她要效仿紅袖添香，給他磨墨伴讀，卻不知這反而讓他分神，再難看進書中字句。他不忍對她明說，只假作平常。這屋中舊書猶在，只是蛛網塵封，想來許久未有人來過。記憶逐漸清晰，人卻早已不在。

後來的事，便是他去趕考，與她約定，待到金榜題名便回來找她。她在城外為他送別，折柳相贈，她明明期盼他回來，口中卻說“若君有二心，相思與君絕”。

或許多年未歸，她以為他負心薄幸，早已忘了當日誓言。如今不知她人在何處，他總要當面對她說一聲，他並非故意不回來。

歸無處將書上的厚塵蛛網拂去，翻開舊書頁，如同見故人。

“你趕考途中生了一場大病，後來記性時好時壞，錯過了科舉。記性好的時候，你念叨著要去赴一場約定，記性不好的時候，就什麽都忘了。”計寒恰在此時說出後來的故事。

從前歸無處問他，他總懶得回答，因為一次兩次，五次十次，當他發現每一次告訴歸無處，下一次歸無處又會忘得幹幹凈凈，他便不再說了，總歸說了也無用。

這麽多年，歸無處偶爾記性好的時候，會把想起的事告訴計寒，記性不好的時候，便連計寒也只當作陌生人。後來計寒受陸永都啟發，給他縫紙成書冊，讓他記下憶起的往事，日積月累，也記下了不少回憶。只是不料後來會被歸無處拿去換酒，以致如今殘破了不少。

歸無處在舊屋中走動，憶起很多往事。可是出了舊屋，他卻不知該往何處去。分明就快要想起來，卻怎麽也想不清楚，她會住在何處。

三人將這舊屋收拾一番，準備暫住於此。

過了一夜，歸無處終於又想起了一些。他昨夜夢到自己在一座碧瓦白墻外躊躇，白墻內琉璃拱翠、花團錦簇，他卻始終不敢入內。

“或許是個大戶人家。”米忘聽了他的描述，不由為他擔心，若是富貴人家，只怕看不上歸無處這窮酸模樣，更不會任那女子癡守他多年。但他並未把這擔心說出來，總歸都走到了這裏，無論如何，都要尋一個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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