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此時夜色是難得的明凈。對月飲酒向來是人生一大雅事，安彥與歸無處又怎會浪費這難得的好機會？米忘年紀尚小，便只坐看二人飲酒笑談，偶爾插一兩句。

美景如美色，難見更難得。今夜沙城之中，為這難得美景而佇立院中的不知有幾人。能得一知己夜中閑談的只怕更是寥寥。而本是陌生之人，卻無端交淺言深的，想必也只有兩人。

“你看這蒼穹邃宇，廣袤無垠，而地上的人，卻在和蟲豸鬥爭。”說這話的，是之前以一根木棍戲耍粗髯漢的楊文俊。這一刻流雲廣帶拂玉輪，粼星熠幻映深穹，天地的浩瀚，無言而廣闊。他忽然發這一句感慨，是在說對面的人，還是說別的，連他自己也未必分辨得清楚。

而在院墻上盤坐，白須白發的瘋老頭，正是陶南林的師父瘋老兒。

兩人剛剛打過一場，楊文俊發現對方只是試探自己武功之後，便停了手。至於對方為何好端端的要跑來試探自己的武功，他卻無意去問。

“我從前有一個好友，他和你一樣一心求死。”若是常人聽到這話，總要問一句：“那他後來如何了？”可是楊文俊卻提不起半點興致。總歸世事不是如此這般，便是如彼那般，真正得了答案，便知不過如此。這“好友”不是生便是死，生又如何，死又如何？何必多問？

眼見楊文俊並不搭理他，瘋老兒也並不生氣，又笑著說：“我有一個辦法能讓你死而不用自己動手。”

楊文俊搖了搖頭，對瘋老兒的話並不感興趣。

瘋老兒卻越發笑得開懷，“你和他很像，可是又不像。你說’今朝死，明朝死，有什麽關系，這一處，那一處，都可以做葬身之地。我生我死，於天於地無損無益。我於世如一芥，世於我不可期。＇他說＇平生萬事莫回首，總輸他，翻雲覆雨手。淒涼飄零哪堪憶，只當是，冰霜摧蒲柳。＇”

瘋老兒說到這裏，神態卻有些瘋魔了，口中忽然狂笑，兩臂似要掙脫什麽，胡亂地說道：“惟死方能解脫，惟死方得自由！”卻又猛地搖頭，喃喃自語道：“不對不對！活下來已不容易，為何要死！”

楊文俊終於提起了一絲好奇，對瘋老兒說道：“我倒想見一見你這好友。”

“你不是見到了他？”這一句回得莫名其妙，但更加不可捉摸的是瘋老兒的神態，前一刻還狂亂得似乎隨時會發瘋，這一刻卻又陡地平靜如常人。

“你說的好友究竟是確有其人，還是你自己？”瘋老兒的回答讓楊文俊多了一分困惑和好奇，可是瘋老兒聽了這話，卻大笑著說：“我是我，卻不是我。我是誰？天地都不能回答。超脫生死，吾生由我，可是為何更加不自由？”他一邊說，一邊縱輕功飛起，似乎又要離去，下一瞬卻又猛地折回，對楊文俊說：“不對不對，我是要來問你，想不想陪我玩一個生死游戲？”

楊文俊無可無不可地點點頭，可他點頭之後，等了半天，瘋老兒並沒有過來殺他。他終於忍不住好奇地問：“不是要來殺我嗎？”

“不，是游戲！”瘋老兒面色嚴肅地說，“走吧。”他示意楊文俊跟他走。

楊文俊回頭望了一眼這座宅院，不知是想去告別，還是想起了什麽。過了一會兒，他搖頭失笑，轉身離開了。

在他方才站過的院子匆忙跑出了兩個人，可是楊文俊的身影已經遠離。

此刻，沙城中的這兩件事、兩撥人看起來毫無關系，只是共享了城中的同一片夜空。但世上的事就是如此奇妙，看似無關的背後，卻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

在計寒的宅院中，安彥和歸無處喝盡了一壺五色酒，第二日險些不能早起。

到了城外，安彥與他們告別。在外耽擱許久，他也該回九城。而歸無處三人，則繼續向郎州城而去。閑情幾許又匆匆，聚散離合總隨風。知交好友，總是易散難聚，江湖紛擾，何日風平浪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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