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月覆缺覆滿，此樽覆空覆盈。江湖覆來覆往，朋儕覆聚覆離。

牧九天死後，眾人將他與易子莫（湛其桐的師姐）葬在一處。而後湛其桐向計寒告辭，並說很快就會回來，因為還有一樁更重要的任務沒有完成。

安彥將此事傳書報與其他幾個令使後，便準備再回歸無處那裏看看。計寒和米忘暫時無事，也準備回去看看歸無處。

對於他們的去而覆返，陸永都和湛離離倒不大在意，唯一不大高興的是歸無處，因為安彥回來之後，竟然開始興致勃勃地借缸甕釀酒。安彥不僅將曬幹的藥材入酒，也試著將各種藥花藥草入酒。每日聞著酒香卻不能碰酒，歸無處幸好是毫無武藝，否則只怕要跟安彥打個天翻地覆。

而計寒在這裏倒又有了新發現。這陸永都和湛離離的藥房內，竟隨意擱置著許多武功秘籍。這些武功秘籍若是落在外頭，不知要引起多少人爭搶，但在這藥房內，卻只淪為沾灰的舊書。倒也並不是全都沾灰，有一些可以看出還是被翻閱過。

湛離離雖然面上總是一副不大熱情的模樣，骨子裏卻並不冷漠，此時見計寒和米忘發現了這些秘籍，便一邊翻檢藥材一邊說起它們的來歷。

倒也沒有如何曲折，只不過是陸永都救治一些江湖人之後，有一些便把武功秘籍留下來抵賬。有的後來又拿銀兩回來找他們換回武功秘籍，有的卻從此閑雲野鶴，江湖上再沒有他的消息。

“你若喜歡，盡可拿去看。”湛離離隨意地說。

陸永都掏出紙筆寫道：她的武功和陣法就是從這些秘籍上學來的。計寒不由訝然地看了湛離離一眼，倒不曾想到她有如此天資。

“只看看秘籍，就能直接領悟到陣法和武功的精髓？”米忘不由驚問。正問出了計寒的心裏話。

湛離離察覺到兩人的目光，走過來看了看，搖搖頭說：“也不是我自己學會的，之前我們曾遇到過一個武功極高的女子，她才是真正的武學奇才，這些秘籍在她看來簡單至極，她看一遍就都會了。是她教我這些。不過倒也奇怪，我從來沒在江湖上聽說過這樣一個人，她也不對我們說自己的名字。”

“這林中陣法是你布置的？”計寒不由問道。

湛離離搖了搖頭，“是那女子發現這片先天八卦林，正好一邊教我一邊布置的。”湛離離翻找出那本陣法秘籍，只見那封面上寫著“奇門陣法”四個字。

計寒只聽過奇門遁甲，倒從來沒聽說過這本陣法。他接過來隨意翻開看，不想卻在其中發現了與太陰鬼陣相似的陣法，他回憶起那日身處密林鬼陣所見所聞，不由暗嘆這創陣者的巧思。他一時看入了迷，一邊回憶一邊思索那太陰鬼陣的布陣關竅。此刻他倒沒有想到，不久之後這便助了他一臂之力。

四人正在這藥房內或看書或弄藥材，歸無處忽然猛地撞了進來，語無倫次地說：“想起了，我好像想起了。”

原來方才，他又偷偷將那本集種種惡臭於一身的破書冊攤於陽光下曝曬，目光無意識掠過“白發伏青絲，枯霜夜渡舟。寒宵風伴雨，何處憶故州。”這兩句，腦中竟閃過當時情景。那時正是深秋夜裏，他忽然醒來，前塵盡忘，身在孤舟，不知何往，不知所歸，直到第二日清晨，計寒找到他，方才約略了解了一些自己的過去。

他不確定是偶然憶起還是自己真的好了，便又翻了一頁。此時映入眼簾的是“漸漸春歸何處，簪花贈，一枝細柳。酒醒煎細雨，舟無向，一只獨佇。幾次長衫風夜裏，無計夢歸處。瘦馬叫，西風蕭肅。”一首，字字句句似乎在他腦海中折出一扇畫面，畫面中隱約浮現出一座城門，還有一個女子。那女子贈了他一支發簪，還有一只精致的酒囊，臨別時折一枝細柳，口中說的卻是，若他以後生了二心，她便’相思與君絕＇。他甚至能想起那城門上的匾額，上頭書著“郎州城”三個大字，可待他想要看清她的面容，卻又怎麽也看不清。記憶飛速流逝，劃過無數孤寒的夜，而她再也沒有出現在他身旁。

“酒應償一醉，知己何問名。誰解傷心句，寒暑付飄零。”這是他有一次醉中亂語，對著計寒叨叨絮絮說了一堆，卻也不問計寒願不願聽。只是他又能說出什麽故事，他什麽都忘了。

“黃茅野店，泊身暫寄，但見秋風掠葉冷蟾溶。頻頻綺夢，伊人何處，又是孤衾寒雨遠山鐘。”這是有一次他又在夢中見到她，醒來卻又忘了她的樣子，身在黃茅野店之中，想要再入夢中看一看她，可是屋漏墻破，寒衾似鐵枕如冰，他實在睡不著，只能聽著冷風寒雨之聲，直等到遠方山寺的鐘聲響起。

此時他方才明白，計寒為何要他將這書冊時刻帶在身上。他將書冊都翻遍，可是有很多都因粘連破損而殘缺。可是僅憑著這些殘篇斷句，便有許多回憶閃過他的腦海。從這次糊裏糊塗醒來到現在，這是他第一次回憶起自己的過去。以前他偶爾看到這上面的字句只覺得隱約熟悉，從來不會如此刻一般，從中拾起種種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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