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草是最奇怪的一種草木，它明明不過是野草，卻長得既高且挺拔，總是筆直地伸向天空；它明明總是一叢叢密密長著，卻總讓人覺得蒼涼。蒼黃芒草映斜陽，秋殺萬物生悲涼。或許最熱鬧的，其實是最孤獨的。

若說芒草的奇怪之處，自然不只這兩個。它的穗極長，卻從不下墜；秋風總想讓它彎腰，但它卻寧願折斷也不願低頭。於是此刻，兩只大手捏著它青色的莖稈，輕輕一折，便將它折斷了。

這一支芒草如今就在一個瘋瘋癲癲的白胡子老頭手上。此時剛剛入秋，暑意還有些餘燼未消。這白胡子老頭身著麻布衣，腳踏麻履，本來勉強有一分仙氣。可他眉毛參差不齊、白發糟亂、白須成鞭，怎麽看怎麽怪異，手上又把玩著一支芒草，便十足像個神志不清的瘋老頭。

此刻這瘋老頭手拿芒草在野徑中亂走，也不知道他要去往何處，似乎沒有目的便是他的目的。

也不知他走了多久，前方出現了一個村落。村子外面，一個瘦弱的稚童正站在田埂上哭泣。他想必是有極傷心的事，又無人可訴，便站在了村外邊哭。

這瘋老頭跑過去對他上下左右地打量，忽然問了一句：“你認得我是誰嗎？”那幼童被這一句怪問驚住，一時忘了自己的傷心事，也忘了繼續哭，只呆呆地看著這瘋老頭，搖了搖頭。

瘋老頭一下子高興極了，手舞足蹈大笑著胡亂叫嚷：“沒錯，誰也不認得我是誰，我也不認得我是誰……誰也不是我，我誰也不是……”他兀自怪笑著，也不在意這鄉野小童已被他嚇傻。

等到他終於笑完，才想起這鄉野小童，於是猛然蹲了下來，蹲在小童面前問：“你方才為什麽哭？”

小童這才想起自己的傷心事，又開始傷心大哭。瘋老頭極有耐心地等他哭了一會兒，等他哭得累了，才再問一句：“你為什麽哭？”

“餓。”小童傷心地說。

若是善心之人，只怕當即便要送吃的送銀兩了，可是這瘋老頭卻只顧著好奇地問：“為什麽會餓？”

“因為哥哥要先吃，弟弟也要先吃，我沒有東西吃。”這小童還不能明白，為什麽家裏八個小孩，獨獨他總要最後一個吃，為什麽每次到他吃的時候，只有極少的食物，甚至沒有。

“這倒是一件頂頂緊要的事，值得好好哭一哭。”這瘋老頭自言自語道，“肚子餓了，聖人也要生氣。”他一面說，一面在懷裏胡亂掏，最終掏出一張餅來，遞給這小童。

小童頓時忘了哭泣，兩手抓著餅乖乖啃了起來。那瘋老頭對著這小孩左看右看，也不知從哪裏看出好來，兩手一拍站了起來，興奮地說：“你來當我的小徒兒，我來教你太玄功，以後你就不會餓了。”

小孩傻乎乎地看著他，連餅都忘了咬，只聽這瘋老頭繼續說：“你入我門下，以後就是響當當第一門派的弟子，誰也餓不著你。”小童遲疑地後退了一步，這瘋老頭又用誘哄般的語氣說：“你仔細想想，若是你留在家中，還是會吃不飽，等到你長大了，餓死了也大有可能，”“餓死”這麽嚴重的字眼，小孩還從來沒有聽到過，他嚇得大哭，心中更是充滿恐懼，等到他又哭累了，哭聲低了下去，這瘋老頭才繼續說道，“可是你來當我的弟子，我就會教你吃飯的本事。”

“什麽吃飯的本事？你會教我種田嗎？”小孩期待地望著他。瘋老頭苦惱地抓著自己的亂須，搖了搖頭，小孩的目光頓時充滿了失望。眼看到手的小徒兒又要沒了，瘋老頭緊張不已，他苦思冥想，而後忽然想通，高興地叫道：“我可以教你武功，你想學什麽武功就能學什麽武功，還有經商、制酒、造船，你想學什麽就能學什麽，這可比種田好多了。”

但小孩的目光卻更加失望了，瘋老頭說的這些他一個也聽不懂，什麽“武功”什麽“經商”“制酒”“造船”，在他看來都不如種田真實。他搖了搖頭，抓著剩下半張餅就要跑回家。

瘋老頭想破了頭也想不明白，為什麽沒能說動這小孩，他一把抓著小孩，絞盡腦汁想了一會兒，“有了！”他高興地對小孩說，“我還會講故事。”

小孩停止了掙紮，轉過身擡頭望著他，好奇地問：“什麽故事？”

“讓我好好想一個。”瘋老頭放開了小孩，搜腸刮肚想出了一個，“以前有個農人，他的父母很勤奮，他家的糧倉裏堆滿了糧食，幾輩子也吃不完。他從不去田裏，也不學本事賺錢，每天就靠這些糧食填飽肚子。後來他的父母死了，他覺得靠父母留下的糧食夠過一輩子，於是繼續不事生產。結果有一天，他發現糧倉下面都是空的，底下住著幾千只老鼠。被他發現後，這些老鼠都逃走了，可是糧倉裏也只剩下幾顆糧食。於是他最終餓死了。”

小孩第二次聽到“餓死”這個字眼，心裏已經沒有那麽大的恐懼，他聽完了這個故事，得出一個重要的結論：“所以一定要學會種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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