計寒果真不傷心嗎？他確實不傷心。若要傷心，在九城酒肆中見到書冊時便已然傷心了。兩人多年好友，在計寒的認知中，歸無處從不將書冊離身。那一刻計寒見到書冊，若他想象力豐富一些，或許已經想到歸無處可能死了，自然便會傷心。

但計寒從來都是撞了南墻也不回頭的人。他親眼見到父親身死，但子萋告訴他父親或許未死，他便信了。子萋又說，父親生死之謎與無回之城有關。於是這十三年，他在江湖之中苦苦追尋，即便從未得到無回之城的消息，他也依然相信父親未死。便如此刻，他未曾親眼見到歸無處的屍體，便不會相信，歸無處死了。一路追尋，他的腦海中從來就沒有“歸無處死了”這種可能，只要尚有一絲不確定，他便不會停步。

他永遠是在死寂灰燼中尋找一絲微光。正如此刻，眾人聽到的是人或許已死，他聽到的，卻是一線生機。若不是這種性格，他又怎麽會追索無回之城與雪閣一十三年而從未放棄。

因而他思索良久，也只是問安彥：“他是在何處失了蹤跡？”

安彥楞怔了一下，然後有些笨拙地回道：“我明日還會再去，我可以帶你去。”

計寒點點頭。他轉過頭看到米忘，才發現自己的小徒弟已經傷心地哭了。但他沒有去安慰他，他可以自己懷抱微渺的希望，卻不想讓其他人因此再失望一次。

牧九天隱約有些明白過來計寒的心思，便如他自己一般，只要沒見到人，便還是依然相信可以找到她。只是當下，兩人心照不宣，不曾將這想法說出來，若不能確定，還是不要平白給人希望。

此間事已定，牧九天將約定的酬勞付了，又讓柏茂安排兩人住下，便對計寒拱手告辭，回到中堂繼續議事。

第二日，計寒米忘二人跟著安彥去那飛天行舟出事之處。

深谷之中，密葉層疊。計寒跟著安彥來到地方，又施展輕功，在附近樹上察看痕跡。

只是不知是因時隔已久，還是歸無處並不在這附近掉下，計寒一時竟毫無線索。只能看出這處地方草木十分茂盛，郁郁蔥蔥。無數新老樹木爭相競榮，一派生機勃勃。樹上有一些熟透的野果，有一些伴著落葉落下枝頭，摔爛在泥裏，一半入土。

計寒在林中向南前行，米忘、安彥亦緊隨其後。米忘見師父執意過來尋找，心中隱約明白，師父是認為歸無處或許未死。只是他不曾問出口。

待眾人走過一段，樹上開始出現青色的果子，或者半青半熟的果實。林中樹葉依然密密層層，地上落葉卻少了許多。盛夏暑意猶存，只是在綠葉滌蕩下已消弭了不少，反倒有一絲清涼。

這清涼舒緩了眾人的疲憊。但再行得遠些，不知是否因為走得太久，眾人開始覺得，這陽光過於熾熱了。樹木依然茂盛，腳下芳草密密，頂上綠葉叢叢，但似火驕陽卻燃燒著每個角落，而暑氣亦在林中肆意蔓延。

這些景象，安彥與同來的九天教人早已見慣，他們這幾日日日來這附近搜尋，自然見多了這些草木。翻來覆去都是同樣的景象。若說不同，也就野果這邊熟些那邊生些，綠葉這邊綠些那邊青些，枯葉這邊多些那邊少些，日光這處盛些那處薄些。但無論如何，林中依然到處都是芳草樹木，枝葉蔥郁。到處都是一樣的景象，樹林中能有多少變化。

安彥明白計寒此刻的心情，他這幾日過來也是這樣，明明是一樣的花草樹木，偏偏卻想看出有什麽異樣。明明看不到任何希望，卻忍不住顛來倒去地在林中反覆搜尋，總想著，或許遺漏了什麽。

但這裏到處都是相似的草木，走得多了，反倒像是在打轉一般。若不是每每都能尋路返回，他都要以為是入了迷魂陣。但若真是迷魂陣，他們又怎能次次安然而返。做下標記的樹木，總會在他們徒勞一整日無功而返、無奈決定回城的時候被看到。

但總是要來多尋幾次的。多尋幾次，失望多了，才會漸漸釋懷。悲傷在徒勞反覆中消磨，才會漸漸變淡，又或者，只是沈入心底，於是傷痛未浮上心頭，便不會覺得傷心。

所以他沒有阻止計寒在林中一點一點搜尋，重覆他們之前走過的路、路過他們之前經過的地方。在計寒身後，幾乎所有九天中人都是一樣的心情。他們並沒有特意再去看草木的變化，也不再特意去觀察林中各處。他們這幾日已搜尋了太多次。只是因為人在羽部出了事，而兩人又是教主的貴客，所以才來陪著一同尋找。

直到眼前突然出現不一樣的景象。他們才驟然發覺，竟來到前幾日不曾到過的地方。其實並不是太大的變化。只是草葉之中忽然多出了許多野花，林地上驟然變得五彩繽紛，讓眾人眼前忽地一亮。

此處似乎剛剛下過雨，雨水沾在長長的草葉上，將綠葉襯得微微青嫩了些。暑意亦減了許多，草木青榮，林中恍惚有一絲春意。

但眾人沒有忘記，此時分明是盛夏，前一刻還是無比的炎熱。只是或許因為這裏剛剛下了一場雨，將一半暑熱帶進了泥裏，才讓人產生了幻覺。

但走著走著，眼前景色又是一變。這一次，他們再也無法說只是幻覺。毫無疑問，林中這處地方他們從未來過。樹葉似乎都蜷曲成青芽。幹硬的樹枝也變成了柔軟的枝條，仿佛剛剛從樹幹中抽出。地上初生的青草柔軟青嫩，尚不足以承受烈日的酷刑。嫩黃嫩紅的野花不過張開一小半，另一半尚攏在懷中，羞怯怯不敢盛放。日光和煦，曬久了才有一絲燥意。但這分明不是夏日風景，反而像是春日風光。

此刻，安彥明白過來，這林中恐怕真的是有迷陣。只不過，這陣法並不是為了將人困住，只是為了不讓人進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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