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一章一夢多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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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時辰之後,項楷被香味誘醒。他睜開眼,見計寒與米忘已升起火堆,正在烤魚。這一覺他睡得極不踏實。即使在夢中,也有隱隱綽綽的魑魅魍魎不斷追逐著他。

但偶爾,睡夢中也會有短暫的安寧。陰森恐怖的密林忽然消失,他忽然落回了那片山林。一切人間的惡意都被阻擋在外,只有山靈一般的少女護著他、護著山林的安閑。但當他想要尋找她時,一切又都化為虛無。黑暗驟然降臨,惡鬼忽然在眼前出現,他只能拼命地逃。他不斷地逃跑,但四周只有黑暗與鬼魅,似乎生存的所有意義,就是逃亡。直到她的聲音忽然從天外而來,在耳邊響起,問他:“為何要逃?”

他停下來思考,可是不待他想明白,眼前已是一片白光。烤魚的香氣傳了過來。

他一時還有一半神智在夢中,整個人有些怔忪。但炙熱的陽光傾灑下來,夢中的冷汗尚未幹透,已流出許多熱汗。鳥鳴夏蟬之聲驟然入耳,林間樹葉和塵土的氣息乍入口鼻,夏日陽光在林葉間璀璨,在眼中耀出一片絢爛。人間景象將夢中的黑暗陰霾驅散。

“真香!”肚中饑餓難耐,乍聞烤魚的香氣,他已忍不住咽下口水。米忘邊笑邊把烤魚遞給他。

他接過烤魚狼吞虎咽,卻一不留神被魚刺卡住了。世間再強的英雄好漢,一旦被魚刺卡住,也成了沒毛的刺猬,再也無法強悍。即便是再厲害的武功,也不能對著自己施展。那細細的魚刺,輕易地扼住咽喉,耀武揚威,人卻無法對它用強。無奈之下,他只好用幹糧混水,強行把它壓下去。幸好那魚刺極細,否則只怕要將喉嚨刺破。即便如此,項楷也覺得喉間炙熱,似乎被劃腫了。

喉嚨微腫、說話不便的項楷,卻仍要忍不住開口說道:“方才做了好長一個噩夢!險些以為要在夢中死了!”

但一向會應答他的米忘卻在怔怔發呆,不知在想些什麽。而一向不搭理他的計寒,卻問他:“昨夜那幽光和大雪是什麽來歷?為何那些人要追殺你?”

項楷一臉冤屈,辯白道:“也不知那些人是什麽來歷,只說冤鬼索命,追殺得忒緊,卻不知哪來的冤仇,又怎麽會誤以為是我?至於那其他的,我就真不知道了。”

計寒聽他這番爭辯,也半信半疑。總歸他不過護送項楷一路,到了地方便再無瓜葛。只是想起密林中的大雪與暗中那人,還是覺得有些費解。他本以為那人是項楷的暗衛,或者是準備暗中伺機殺人的仇敵,卻又不像。那場大雪,推測下來,似乎也只能是那人所施。如果那人既未在項楷遇險時出手相救,又未任他們自生自滅,那麽那人的目的究竟是什麽?能在密林中憑空生出一場大雪,這般能為,卻目的不明。所幸目前看來,對方也只是暗中跟隨,於他們並無危險。

三人休整片刻,便繼續上路了。

而米忘一面趕路,一面還在回想著夢中的場景。不知是不是因為昨日聽了那群人關於“天地崩墜”的笑談,米忘一閉上眼,便回到了漫天星子那一晚。

漫天繁星近在眼前,閉上雙眼的一瞬,萬千星子鋪天蓋地地墜下。但他的雙眼,卻又分明是睜開的。眼前是無數的人,而他似乎在一座城中。所有人都望著他,而他的目光,卻漸漸望向了天空。

深邃無盡的蒼穹,無數的星辰閃爍。那星空本是極遙遠的,但此刻,漫天的星子卻離大地越來越近,而所有的星辰也變得越發明亮。明亮到,從某一刻開始,已如太陽一般無法直視。

天空如同破碎的琉璃,被漫天星鬥壓碎,似乎有一道無形的屏障從此消失。時光仿佛停住,惟有星辰在逐漸變大。

不,那已不是星辰。是毀滅大地的巨焰,是龐大到難以目及邊界的火球,攜著滾滾烈焰,向大地傾覆而來。那烈焰,似乎要將雙眼灼燒殆盡。

前一刻還十分遙遠,下一瞬已近在眼前。似乎就在同一剎那,天空消失了。一切都消失了。就連自己是否存在,都無法判斷。

看不見,聽不見,聞不到,觸不到,感知不到。是自己在思考,還是臨死前的思緒在飄蕩?

天地空寂。

惟有虛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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