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行了五日，到了沙城。

沙城之中，黃沙漫天。若非必要，誰也不願在此多做停留。巨石鑄就的城墻，擋得住流寇劫匪，卻擋不住漠漠狂沙，在城中肆意席卷。在沙城之中，只要有一絲，哪怕極細微的風，便能帶起無數的塵沙。在沙城大半的時光中，城中最大的聲音便是狂沙呼嘯聲。而人的說話聲，都被裹挾在狂沙中，消失在風裏。

在城中大道上行路的人，只要遇見過一陣風，便能抖落下全身的沙。而在夏季，流出的汗很快被蒸幹，粘膩的汗將衣衫浸透。狂沙也會被一同粘在手臂、脖頸和臉上，連喉嚨裏也會出現厚厚的一層——是不小心吃進了嘴裏。

無論當初沙城建造之時，那些建造者是懷著多麽美好的期願，在這日覆一日蠻不講理冷漠無情的黃沙摧殘下，再大的雄願，也會隨著風沙一起被卷走。它們或許不曾消失，只是漫在黃沙之中，漫在天地昏暗之中，在每一寸光陰中、在黃沙的風裏哽咽、長嘯。

但在極偶爾的時候，風沙平靜，漫天金、紅、紫色的雄雲會在空中低低地壓過，如同鳳凰張開華美的羽翼，遮蓋住蒼藍色的天際，當中的一抹金羽，泛著璀璨的華光。或者鯤鵬巨大的單翼，在昏黃的空中掠過，每一支翎羽都清逸柔澤，在夕陽中被染成橘紅，泛著暗金色的流光。

但在夏季，要欣賞這樣的景色，就要冒著整個人汗流浹背、沙塵滿身、臭氣熏天的風險。在沙城這樣的地方，在裹一身汗漿之後，想要清理幹凈是極為困難的——水太珍貴了。所以沙城的城外，是很少見到人的。

即便城外黃沙中，有人鬥得天荒地暗、日月無光，也無人會冒著一身臭汗、狂沙撲身的風險跑來圍觀。即便是不得不圍觀的項楷和米忘，也是尋了個稍能陰蔽的地方，不敢妄動。雖然五年過去，米忘武功長進了許多，劍法也還算不錯，但若是落進計寒此刻的交鋒之中，也只能是添亂。而項楷自不必說，武功低微，進去便是活生生的靶子。

此刻，米忘對招引來這一路兇險追殺的項楷，已是怒目相向。當日項楷說“追殺的緊”，卻也沒有想到，會這般緊迫逼人。這一路，三人便沒有一次能好好休歇，三人的馬匹也在半路丟了。

萬幸的是，計寒手臂和臉上上了藥，傷口很快便好了。陰風割裂的傷口，在鬼陣之中似乎極為兇險，但出了鬼陣，卻不過是尋常的傷口，上過藥後很快便結痂了。

若非如此，也不能在此刻，一人獨對對面雙人圍攻。

對面那兩人打扮得十分怪異，一個黑袍，一個白袍，皆看不清面目。

其時烏雲滾滾，天昏地暗。漫漫黃沙中，二人驀然出現，渾似地府陰差，索命而來。初時，二人一個手執羽扇，一個拿著火簽。那火簽是個令牌的形狀，有一尺多長，與那地府拘魂的令牌不差分毫。而那扇子，看起來卻只不過是把鵝羽扇。

天地昏昏，狂沙漫卷。漠漠狂沙中，卻是那白袍之人率先出手。羽扇輕揮，無數根精鋼令羽疾射而出，混在滾滾黃沙之中。一時之間，眼前飛來的是疾飛令羽，還是飛沙細石，已難以分辨。

但那疾羽飛來，也不過埋入黃沙之中。白袍人身前，昏黃沙石之中，一劍長落，如鷙鳥猛沖，迅疾而下。

危急之中，白袍揮扇而退，根根令羽驟出。無名長劍一招平平，卻令那精鋼令羽如飛花四落，再無殺傷之力。眼見那白袍之人情勢危急，黑袍出手，火簽輕輕擋在無名劍尖，無名劍再難寸進。

那火簽不知如何鑄造，剛硬無比，而那黑袍功力也不容小覷。那白袍羽扇不但有精鋼令羽，扇廓更是鋒利無比，將無限鋒芒都隱在柔軟鵝羽中。江湖之中，越是看起來不起眼的武器，越是鋒芒掩蔽、暗藏殺機。

計寒一面要躲開重重令羽，一面要隔開扇沿鋒銳，同時更要避開掠陣黑袍手中火簽的頻頻攻擊。孰勝孰負，實難預料。

昏昏之中，但見三人交戰之外黃沙四濺，三人近旁狂沙飛旋，卻看不清誰勝誰敗。只見狂沙一時嘯起如龍，一時旋轉如鬥，攪動地上沙石，及至後來，滾滾狂沙與那摧城烏雲再分不開。地上風沙混湧入天，而那低低烏雲亦卷湧入地，猶如一只極長的黑龍，上天入地。

那狂沙巨龍漸漸縮起周身，當中飛卷的石沙急旋如狂。沙石愈旋愈急，身處其中，稍不留神便會被擊傷。而交戰正酣、羽劍之風帶動沙湧入雲的三人，卻在越發密集的沙石中失去了蹤影。

直到巨龍縮至無法近戰，狂沙中心的三人才各自禦輕功急出，暫停攻勢。待風勢暫緩，狂龍消失，米忘與項楷方才看清，近戰許久的三人，竟毫發無傷，更無一絲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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